《旧时约》江边江榭

20、恶斗 嶙峋石

　　嶙峋石林如鬼斧劈削，石峰拔地而起，交错成逼仄的夹缝。
　　阴湿的石苔沾着微凉的潮气，林清纾与徐清漾紧紧相贴，后背抵着粗糙硌人的岩壁，彼此的心跳撞在一起，震得林清纾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神都泛起恍惚。
　　她指节泛白，紧攥着腰间寒铁长剑，墨色眼瞳透过石缝的微光，死死锁住循迹而来的黑衣追兵。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在石林间，玄色劲衣裹身，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冷眸，在昏暗的石穴中泛着阴鸷的光。
　　为首的黑衣人肩宽背厚，手中一柄精铁巨锤拖在地上，擦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粗哑的嗓音裹着凛冽杀气，在石缝间回荡：“此地地势诡谲，楚离必藏于此，给我一寸寸搜！”
　　短短一句，林清纾的心瞬间沉至谷底。这处夹缝藏得再深，只要黑衣人再往前数步，踏入石穴腹地，她们便会彻底暴露。她微微偏头，左手指尖轻而急地点了点身侧徐清漾的小臂，眼尾扫过追兵，眸底凝着决绝的警示，示意她屏息以待，随时准备突围。
　　一步，两步……
　　碎石摩擦的声响越来越近，一只沾着尘土的黑色布鞋率先闯入视线，鞋尖几乎要踏进夹缝。林清纾眸色骤厉，再不犹豫，手腕猛地发力，长剑破风而出，寒光直刺那人咽喉！
　　刺客猝不及防，慌忙偏头躲闪，寒锋擦着颈侧掠过，带起一道血痕。林清纾岂会给他喘息之机，腕骨轻转，剑锋骤然回旋，如毒蛇吐信般狠狠割开对方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石壁上，那人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颈，喉间发出嗬嗬的闷响，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人在这里！杀了她！”
　　余下黑衣人惊喝一声，瞬间回过神，长刀、短戟、流星锤齐齐挥来，兵器破空的锐响撕裂石穴的寂静，密密麻麻的攻势朝着夹缝席卷而来。
　　林清纾足尖一点，身形疾退，险之又险躲开迎面砸来的流星锤，铁锤头重重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掉落。她反手一剑，精准打偏左侧劈来的长刀，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除去方才毙命之人，眼前仍有六名高手，个个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林清纾心知腹背受敌，绝不能被合围，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她步步后撤，可长刀攻势如影随形，密不透风的刀网逼得她避无可避。
　　她贝齿狠狠咬下唇，渗出血丝，竟不躲不避，转身径直撞向持刀刺客！长刀顺势狠狠划过她的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可林清纾借着这一瞬的近身，猛地欺至流星锤刺客身前，反握剑柄，手腕狠狠一送，冰冷的剑身径直贯穿了对方的胸膛！
　　受伤的左手死死攥住长刀刀柄，不让对方抽刀回防，她咬牙低吼，浑身戾气暴涨，狠狠将持刀刺客撞向坚硬的岩壁。“咚”的一声闷响，刺客被撞得头晕目眩，林清纾趁机抽出插在尸体上的佩剑，反手一剑，精准封喉。
　　狠戾决绝的打法，让后知后觉赶到的黑衣人瞳孔骤缩，心头涌上一丝震撼。可杀意未减，为首的黑衣人巨锤一扬，带着千钧之力朝着二人狠狠砸来，锤风呼啸，竟卷起石缝中的碎叶，气势骇人。
　　徐清漾呼吸急促，素白的脸颊泛着苍白，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血腥的刺杀，可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眼底淬着冷静。就在巨锤砸来的刹那，她藏在衣袖中的手骤然抽出，指尖按下旋钮，一股刺鼻的刺激性气雾瞬间喷涌而出，弥漫在狭小的石穴中。
　　为首黑衣人攻势骤然凝滞，下意识捂住双眼与口鼻，辛辣的气体钻入鼻腔，灼得他双目刺痛，连连后退。余下黑衣人也纷纷中招，咳嗽不止，阵脚大乱，这才将注意力投向一直躲在林清纾身后、看似毫无杀伤力的徐清漾。
　　林清纾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持剑疾冲而上。可黑衣人已然警惕，纷纷后撤拉开距离，却如铁桶般死死守住唯一的出口，断了她们的生路。
　　“混账！速去传信，调人增援！”为首黑衣人怒喝，声音因气雾而变得沙哑。
　　增援一到，两人便是死路一条！林清纾秀眉紧蹙，眸底闪过狠色，明知不敌，也只能挺身强攻。她挥剑连斩，剑势凌厉，勉强以一敌三，臂上与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力道渐渐不支，招式也慢了几分。
　　为首黑衣人眸光阴鸷，对着身侧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闭眼屏息，不顾气雾刺激，提剑径直朝着徐清漾的心口刺去！剑刃寒光闪闪，直取要害，速度快如闪电。
　　徐清漾慌忙举起喷雾抵挡，可刺客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剑势丝毫不减。
　　一直分神关注徐清漾的林清纾瞳孔骤然震颤，顿时失了分寸，她不顾一切地后撤，可距离太远，已然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丝毫迟疑，将手中唯一的长剑奋力朝着刺客投掷而去！
　　她比谁都清楚，失了兵器，在重围之中便是待宰的羔羊，可她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让徐清漾受半分伤害。
　　徐清漾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长剑破空而来，穿透刺客的心脏。鲜血骤然迸射，喷了她一脸温热，刺客双目圆瞪，长剑贯胸，无力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尸体倒地的刹那，徐清漾猛地抬眼，正对上林清纾的目光。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看见林清纾素来清冷平静的面容骤然扭曲，一丝痛苦极致的神色爬上眉梢——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然狠狠贯穿了她的右肩！
　　剑尖从后背入，前肩出，鲜血瞬间染红了林清纾的玄色衣袍，顺着剑身汩汩流淌，滴落在石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可林清纾没有倒下，她悍然抬手，用染血的手掌死死握住穿透身体的剑尖，锋利的刃口割破掌心皮肉，血肉模糊。即便剧痛钻心，她却朝着徐清漾扯出一抹极浅极轻的安抚笑意，眸底满是温柔，试图安抚徐清漾。
　　可是现在的她，实在是没有半分说服力。
　　而她对自己，却狠到了极致。掌心皮肉与剑锋死死摩擦，她咬牙闷哼，猛地转身，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竟将贯穿自己肩膀的长剑硬生生从偷袭者手中夺了过来！
　　那偷袭者本以为一剑得手，林清纾重伤之下绝无反抗之力，早已放松警惕，哪里料到她会如此疯狂。长剑被夺的瞬间，他满脸惊愕。
　　而林清纾付出的代价，是右肩伤口被彻底撕裂，血肉翻卷，血流如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浸透。
　　“意娘！”徐清漾泪如雨下，失声哽咽，她踉踉跄跄冲到林清纾身前，将喷雾对准追兵疯狂喷射，刺鼻的气雾再次逼退众人的脚步。
　　“帮我……拔出来！”林清纾浑身浴血，唇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意识，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徐清漾心知此刻不是矫情之时，心口的疼痛比林清纾的伤口更甚，仿佛被利刃凌迟。她咬紧牙关，泪水模糊了双眼，双手握住贯穿林清纾肩膀的剑柄，猛地一拔——
　　“呃啊——”
　　血肉抽离的刺耳声响，伴着林清纾压抑的痛呼，在石穴中回荡。滚烫的泪水不断落在林清纾的伤口上，带来钻心的刺痛，却也让她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林清纾重新握紧长剑，染血的手指攥得死紧，她仰起染血的脸庞，怒喝一声，声震石林，提着剑朝着仅剩的两名黑衣人砍去。
　　剧痛早已麻木了她的神经，此刻支撑她的，唯有护着徐清漾活下去的执念。她的剑从未如此沉稳，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几剑之下，便将失了武器的偷袭者砍倒在地，鲜血溅满她的脸颊，衬得她墨色眼眸愈发猩红。
　　紧接着，她转身，直面终于恢复视线、浑身戾气的黑衣头领。
　　男人手持巨锤，眸光沉沉如寒潭，盯着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的林清纾，冷声道：“想不到楚副使竟有如此悍勇，若是你甘愿自戕于此，我便饶这女子一命！”他伸手指着徐清漾，语气看似笃定，实则藏着阴狠的欺诈。
　　林清纾嗤笑一声，笑意染血，凄厉又决绝。她早已力竭，连开口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余下满腔护人的杀意。她不再多言，足尖踏过满地鲜血与碎石，身形如断雁孤鸿，举剑朝着黑衣头领悍然刺出！
　　巨锤携着万钧之势横扫而来，锤风刮得林清纾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右肩撕裂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崩开，鲜血飞溅。她却恍若未觉，腰身猛地一拧，贴着锤身险险闪避，长剑直取头领心口，剑招快准狠，竟是搏命的打法。
　　头领眸中闪过讶异，显然没料到重伤之下的林清纾依旧如此强悍，他巨锤回防，“铛”的一声巨响，金铁相交的冲击力震得林清纾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身形连连后退，撞在岩壁上，喉间涌上腥甜。
　　“负隅顽抗！”头领厉声喝骂，趁势追击，巨锤连连砸落，每一锤都砸在林清纾身侧的岩壁上，碎石飞溅，石屑糊满她的脸庞。她左支右绌，左臂的伤早已麻木，右肩的剧痛却不断侵蚀着意识，视线渐渐开始模糊。
　　徐清漾攥着喷雾，心急如焚，她看着林清纾摇摇欲坠的身影，咬着牙绕到头领身后，找准时机，将剩余的气雾尽数喷向头领的后脑与双眼。
　　头领顿感双目再次灼痛，攻势一滞，怒骂一声。
　　就是此刻！
　　林清纾眸底精光乍现，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双脚蹬地，身形腾空而起，染血的长剑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头领脖颈劈砍而下！
　　头领慌忙偏头，长剑擦过他的颈侧，割开一道深痕，鲜血喷涌。他吃痛之下，巨锤疯狂横扫，正中林清纾的左腿。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林清纾痛得浑身痉挛，从空中跌落，单膝跪在地上，长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左腿剧痛钻心，让她几乎昏厥，可她抬眼看向徐清漾，见她安然无恙，眸底便又燃起战意。
　　头领捂着流血的脖颈，面目狰狞，巨锤高举，欲要给予最后一击：“既然你不识好歹，便一起死！”
　　林清纾闭上眼，又骤然睁开，眸底无半分惧意，她将徐清漾护在身后，握紧长剑，准备迎接致命一击。
　　就在巨锤砸下的刹那，林清纾猛地侧身，同时将长剑狠狠刺入头领小腹！
　　巨锤擦着她的头顶砸落，砸裂了身下的石板，而林清纾的长剑，已然彻底贯穿了头领的腹腔。
　　头领低头看着腹间的长剑，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身体缓缓倒下，巨锤“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石林重归寂静，唯有鲜血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林清纾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向徐清漾的怀中，染血的脸庞贴着徐清漾的脖颈，轻声道：“没事了……阿漾，我们没事了……”
　　话音未落，便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