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日 午 ...
-
午夜，宫中忽然起了一阵大风。
风穿重阙，卷落枝头寒梅，碎瓣簌簌纷飞，铺满青石阶面；长廊上的宫灯被吹得左右摇晃，烛火明明灭灭，将沉沉深宫映得忽明忽暗，添上几分深寂凉意。
有宫人在殿门处失声惊呼：
“陛下！”
下一瞬，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寂寥的皇宫里骤然炸开，划破深夜的寂静。
沉睡的皇城仿佛被这一声惊醒，宫人们纷纷提着灯涌至殿外，灯火连成一片微弱的光带，却在门前齐齐顿步，躬身垂首，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他们看见，那位执掌大邺数十载的帝王，正亲手撕开遮挡画卷的素绸，露出卷尾的落款。
纵是多年细心珍藏，日日摩挲，笔墨纸帛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纸页泛黄，墨迹也淡去了几分。
年迈的帝王缓缓伸出手，指尖布满皱纹与老人斑，曾执掌天下、批阅奏章的手，此刻却轻得不敢用力，动作温柔得近乎怀恋，轻轻抚过那行褪色字迹。
明熙十一年冬，夜梦而作。
她的声音早已不复当年清脆，苍老而沙哑，带着沉沉倦意，垂老的身躯也早已油尽灯枯，摇摇欲坠。
她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你怎么还不来见我？”
“我快……没有时间了。”
帝王没有用那九五之尊的自称，一个“朕”字也未曾出口。仿佛这般，便能卸下一身江山重担，抛开所有权谋威仪，重新回到遇见她的那年冬天。
最终，她缓缓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幅已凝望过千万遍的画卷。
久卧病榻的身躯早已撑到极限，意识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心头却难得一片松弛安宁。
唇齿之间，她吐出昏迷前最后两个字，轻软如呢喃，带着一生未改的深情：
“清娘子……”
“清娘子！”
英姿飒爽的少女抱剑立在不远处，扬声唤她。
青涩却热忱的声音清亮悦耳，引得垂首整理物件的女子缓缓抬眸。
徐清漾抬眼望去，高挑的少女已几步掠至身前。一身劲装利落贴身，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眉眼爽利，丹凤眼微微上扬，英气十足。
她越过徐清漾臂弯，望见对方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当即皱起眉，几分孩子气的不满溢于言表：
“湛小五！你都六岁了，连件衣裳都不会整理吗？”
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原本还安安静静靠在徐清漾怀里，一听这话立刻不安分起来，左蹭右蹭，小脸上满是挑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少女登时瞪圆了眼，长臂一伸，便要把这调皮小家伙提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二娘，你都十九了，怎还跟小五计较？”
徐清漾无奈地轻轻按住湛小五的头，柔声对眼前少女道。
话语听似责怪，语气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不经意间，便将林清纾的心填得暖暖的，一身锐气也软了下来。
林清纾轻哼一声，故作大度：“既有清娘子为你撑腰，你便偷着乐吧。”
湛小五半点不让，仰着小脸脆生生顶嘴：“分明是清娘子更疼小五！”
“你——”
两人正要争执不休，徐清漾哑然失笑，屈指轻轻弹了下小五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乖些。”
小五这才哼哼唧唧闭了嘴，可依旧昂着小脑袋，一脸不服气，小模样又气又可爱。
“还是尽早把小五送回府中，被劫走这么久，她家人定是忧心如焚。”
徐清漾轻抚着小五柔软的发顶，转头对林清纾道。
林清纾连连点头，伸手指向近旁的客栈：“天色已晚，车马要明日清晨才能到，不如先在此歇一晚，也能缓一缓疲惫。”
徐清漾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便轻轻应下。
两人一同将湛小五哄睡安顿妥当，才并肩下楼，来到客栈大堂。
夜已深沉，四下安静，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林清纾奔波一日，腹中早已饥饿，当即唤来小二点菜。
“清娘子，你可要一同用些？”
她丹凤眼微微弯起，满眼期待地望着徐清漾，目光热忱真切，叫人一时不忍拒绝。
只可惜徐清漾尚有要事在身，只能温声婉言推拒。
林清纾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仍强撑着扬起笑：“那清娘子早些歇息。”
待徐清漾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林清纾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粗瓷碗，粗糙的瓷壁微微硌着指尖，让她稍稍回神，却依旧耷拉着眼眉，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不多时，酱牛肉与土酒送上。林清纾刚要动筷，送菜的小二却垂首立在一旁，并未退下，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
“殿下，挟持湛五小姐的贼人，已尽数捉拿归案。”
小二声音压得极低，字句清晰，不敢有半分隐瞒。
“问出主使了吗？”
林清纾随口一问，夹起一片牛肉入口。肉质细腻紧实，鲜香入味，空空的肠胃瞬间安稳了许多。
她微微一顿，淡淡开口，“这肉质，不似寻常病牛。”
此地地处偏僻，若想食用牛肉，多是宰杀病牛。
小二手上一顿，连忙低声回道：“回殿下，是从京城星夜送来的。”
林清纾不置可否，继续用膳，神色平静无波。
小二见状，连忙再禀：“贼人供称，是钧王麾下王矗所为。殿下，可要即刻上奏陛下？”
“或许另有隐情，暂且按下，勿要声张。”
林清纾略一沉吟，语气平静，却自有决断，不容置疑。
小二领命欲退，林清纾忽然抬眸，目光微冷，带着几分身居上位的威严：
“不必为我口腹之欲如此周折，下不为例。”
小二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认错：“小人知错，再不敢了。”
待小二退去，林清纾轻轻一叹，并未因此事烦心。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抬眸望向徐清漾的客房方向。
能有此番意外重逢，能再见到她，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正怔神间，那扇房门轻轻一动，竟缓缓开了。
林清纾目光来不及收回，直直与徐清漾撞了个正着，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徐清漾已换了一身墨绿色长裙，衣料垂顺，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温婉如画。她缓步走来，气质清雅安宁，如月下清荷，叫人眼前一亮。
走到桌前，她轻声询问：“我可以坐下吗？”
“自然！”
林清纾连忙将木凳往外一拉，动作殷勤又带着几分局促，方才的沉稳半点不见。
徐清漾轻声道谢，稳稳落座，指尖微抚鬓边墨玉簪，目光柔和落在林清纾脸上。
她刚要开口，林清纾已慌忙摆手，抢先解释：“天热，我不耐暑气，所以脸红。”
为证所言不虚，她还顺手捞起衣袖，露出一段紧实利落的小臂，故作随意道，“这天怎么这么热。”
徐清漾沉默片刻，终是轻笑出声，没有拆穿这拙劣借口，只轻声道：“你脸上，像是被虫咬了。”
林清纾抬手一摸，果然触到一处小疙瘩，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山中蚊虫多，我偏生招它们喜欢。”
见她这般轻慢，毫不在意，徐清漾微微蹙眉，思索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香囊递过去：“万一是有毒的虫蚁，痒痛起来也惹人难受。”
见林清纾乖乖接过，她又温声道，“这香囊是家乡旧法所制，戴上便不会有虫蚁近身。”
林清纾好奇地打量着香囊，针脚细密工整，样式素雅耐看，看着格外妥帖。她当即珍重系在腰间，连声笑道：“好看，也好香，多谢清娘子记挂。”
目光一瞥，她瞥见徐清漾腰间也系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香囊，心头登时一阵欢喜，像被什么轻轻填满。
往日宫中也有不少名贵香囊，用料上乘，于她却收效甚微，蚊虫依旧缠身，久而久之她便懒得再戴。可这一枚是徐清漾所赠，对她而言，比什么奇珍异宝都珍贵。
桌上的酱牛肉与酒，被林清纾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也未曾浪费。
她以为徐清漾也想用些，正要扬声唤人添菜，却被徐清漾轻轻抬手拦住：
“不必了，我只是出来取水。夜深了，二娘也早些歇息吧。”
回到房中，林清纾和衣躺在简陋床榻上，辗转难眠。
她一次次将香囊摸出来，放在掌心细细摩挲，舍不得放下。
越看越觉得这香囊不一般——针脚虽不似宫廷那般华丽繁复，却规整得如同用尺量过一般，一丝不苟，透着别样用心。
她想不明白缘由，只当是自己见识尚浅，终究把香囊贴身藏好，紧贴心口，闭眼入睡。
令她意外的是，这一夜竟真的没有半只蚊虫侵扰。在这荒郊野店之中，她难得一夜安睡，无梦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