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约》江边江榭

17、运粮 日子过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赈灾第三日。
　　阿缘早已褪尽病气，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整日跟在林清纾与徐清漾身后，忙前忙后照料灾民，端粥、名册、安抚老弱，样样都搭手，半点不见生分，反倒像个从小跟着她们的小丫头。
　　“楚大人，清娘子！”
　　少女远远扬声唤来，布裙被风掀得轻扬，脚步轻快地小跑过来。眉眼弯弯，脸颊尚带着未脱的稚气，瞧着倒像十四五岁的模样，后来二人才知晓，她其实已是十七岁的年纪，只是常年饥一顿饱一顿，身形才显得单薄瘦小。
　　“今日的灾民，粥都领完啦！”
　　阿缘高高举起手中自制的粗麻账本，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还画着些旁人看不懂的圈圈点点，可她凭着这些记号，竟能分毫不差地让每个灾民都领到吃食，半点儿没乱。
　　“阿缘真厉害。”
　　徐清漾温声称赞，目光里带着几分疼惜，又轻声劝道，“你才刚大好，别太过劳累，这里有我和楚大人便是。”
　　阿缘脊背挺得笔直，用力摇了摇头，一双眼睛亮得很：“不苦！一点都不苦！能帮上大人，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了几分：
　　“对了，有件事……那位姓王的大人，近来总找咱们显安村的灾民问话，东问西问的，像是在打听些什么。”
　　这话让林清纾微微抬眸，心头微动。她略一沉吟，看向阿缘：“我记得，你们这批逃难而来的百姓，皆是出自显安村？”
　　阿缘点头应道：“正是。显安村地处偏远，朝廷赈灾粮迟迟未能下发，村里又遭了匪祸，许多人活不下去，才一路辗转到了翟城。”
　　林清纾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些许：“显安村竟还有山匪作乱？”
　　“原先是有一小撮不成气候的流寇，可近来大旱连着蝗灾，地里颗粒无收，不少人走投无路，便入了伙，声势反倒一天天大了起来。”
　　林清纾心中已然有数——想来是朝廷赈灾粮不日将至，如今仓中渐有余粮，可着手向偏远乡村调拨，王矗应当是在搜集相关民情与匪情。
　　果不其然。
　　傍晚用膳之前，钧王便派人将林清纾一行人召了过去。
　　此次赈灾使团的核心人物尽数到场，钧王依旧高坐主位，身姿端严，气度沉稳，眉宇间带着连日理事的疲惫，却依旧不怒自威；王矗侍坐一旁，身姿恭谨，眼底藏着几分沉敛。
　　“见过钧王殿下。”
　　“楚大人不必多礼。”
　　钧王抬手虚扶，示意众人落座。
　　因着灾荒，桌上膳食极为朴素清淡，几碟素菜，一碗糙米饭，可满座之人，无一人在意饮食，气氛已然透着几分凝重。
　　王矗率先开口，点明了召众人前来的缘由：
　　“朝廷赈灾粮草不日便可抵达翟城，偏远各村的户籍与受灾情形，下官已悉数整理妥当，只需按册配发粮食即可。”
　　话虽如此，可若当真这般简单，又何须将众人齐聚一堂商议。
　　紧接着，王矗话音一转，神色凝重几分：
　　“只是近来显安村一带，骤然兴起一伙盗匪，借着天灾肆虐，四处打家劫舍，甚至劫掠过路行商。下官担心，赈灾粮若是寻常押送，恐怕还未到村民手中，便已遭劫。”
　　钧王坐在上首，微微颔首，沉声道：
　　“本王若亲率兵马清剿，不出一月，必能荡平匪患。只是灾民饥寒交迫，已是撑不住一月之久，粮草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你们可有什么良策？”
　　林清纾指尖轻叩桌沿，随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清茶，眉目沉静，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抬眸，目光投向斜对面坐着的湛明谙。
　　四目相对的一瞬，二人心照不宣，皆是了然。
　　待林清纾极轻地点了下头，湛明谙随即起身，对着钧王拱手一礼：
　　“殿下，臣有一计。”
　　“但说无妨。”
　　湛明谙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身姿挺拔，语气沉稳，缓缓将计策道来。
　　……
　　往显安村送粮的车队，阵容何其恢宏。
　　十几辆大车层层叠叠，满载着白米白面与杂粮，麻袋装得鼓胀高耸，在萧瑟的荒年里，像一条蛰伏的巨龙，散发着诱人的热量。那沉甸甸的谷粮，在饥馑遍野的大地上，足以让每一双眼睛都变得赤红。
　　队首，钧王一身绯色官袍，风尘仆仆却风骨不减。她勒马立于官道之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护卫与粮草，身姿如松，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即将远行的楚副使。
　　“楚副使，此去路途虽近，但匪患未除，还需多加谨慎。一路顺风。”钧王的声音在风里透着几分沉稳的叮嘱。
　　“殿下放心。”车帘内传来一声简洁的回应，随即马蹄声起，车轮滚滚，车队便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翟城门，往城外深山而去。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的显安山寨，却是另一番喧嚣景象。
　　聚义大厅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壁上题着的“替天行道”四字也透着几分狼狈虚浮，不见半分豪气。
　　一众山贼围坐案前，吵吵嚷嚷，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烂，连平日里的悍勇之气都被饥饿磨去了大半，只剩焦躁与戾气。
　　坐在左侧的二当家，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饿得泛着凶光。他猛地一拍桌案，实木大桌被震得轰然作响，碗碟齐颤。
　　“不抢这赈灾粮？老子跟你拼了！”他吼声如雷，拳头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们兄弟姐妹都要饿死在这山寨了！与其饿死，不如抢一把！”
　　坐在他下手的三当家，却要沉稳许多。他面色微黄，带着一丝久病不愈的虚气，连忙抬手按住二当家的肩，急声劝阻：“不可！万万不可！那赈灾粮是朝廷官物，背后是整个朝堂的脸面。咱们抢了粮食，朝廷若是派大军来剿，山寨危矣！”
　　“啊呸！”二当家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怒目圆睁，“我只知道我们没粮了！与其饿得体弱站不起来，不如拼个痛快！我能被刀砍死，绝不能饿死！”
　　“你！你就是个莽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三当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当家，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在堂内扭打起来。最终，众人只能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端坐的大当家。
　　感受到两道急切的目光投来，端坐主位的大当家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他下意识地将手边那封边缘卷起、字迹隐秘的信，迅速拢入宽大的袖中，动作隐秘而迅速，不留半分痕迹。
　　随后，他摩挲着案头那柄沉重巨大的铁锤，锤身布满坑洼，刻着岁月与血腥的痕迹。他沉默片刻，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剑拔弩张的众人，最终落下一言，声如洪钟，一锤定音：
　　“干。就按二当家说的，去劫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