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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距离   直至夜 ...

  •   直至夜半,帐内烛火跳了最后一记昏花,榻上的阿缘高热才终于缓缓退去。少女紧蹙多时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匀净绵长,安安稳稳沉在睡梦里,再无半分焦灼呓语。
      守在一旁的几人悬了大半夜的心,这才彻底落定,连屋内跳动的烛火,都似跟着柔和了几分,暖意融融。
      老妇守在榻边,看着孙女儿转危为安,一时悲喜交加,浑浊的眼里又是笑又是落泪,满脸沟壑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沉甸甸的救命之恩,对着徐清漾与林清纾连连躬身,弯着腰便要屈膝下跪。
      林清纾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将她枯瘦的胳膊扶住,力道轻而稳,不让她真的屈身。
      “全靠楚大人救了阿缘一命,没有大人,我们祖孙二人,当真熬不过这一劫啊!”
      林清纾指尖轻拍着老妇粗糙干裂的手背,语气温和沉稳,一字一句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娘莫慌,人没事便好。今夜便安心在此歇息,让阿缘好好静养,不可再受半分惊扰。”
      老妇心中感激得无以复加,可也清楚,这房间本就是林清纾的居所。对方不仅出手相救、奔波寻医,如今还要把卧房拱手让出,她实在过意不去,更不敢这般心安理得叨扰。当即哽咽着连连推辞:“阿缘已经好多了,实在不能再占着大人的屋子,我们……这就挪去外面,绝不麻烦大人。”
      “大娘万万不可。”林清纾柔声劝阻,语气恳切,“阿缘刚退热,身子虚得很,经脉还弱,经不起半点折腾。府衙里空房还有,贸然换屋,万一着了夜凉,岂不是前功尽弃?”
      几番温言劝慰,老妇终究被说动,含泪点头应下。林清纾与徐清漾相视一眼,两人俱是放轻了脚步,一前一后轻轻退出了房门,还不忘细心将门掩上一道小缝。
      这话用来宽慰老妇尚可,可日日一同料理灾民事务的徐清漾再清楚不过——府衙上下早已人满为患,厢房、偏厅、廊下全都挤满了灾民,哪里还有什么空房。
      她瞧着身旁人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眼底笑意微漾,却故意不点破,只轻声道:“今夜意娘辛苦了,奔波半宿,早些寻间屋子歇息吧。”
      说罢,便作势要转身离去。
      林清纾本以为徐清漾会顺着话头,顺理成章邀自己同住,没料到对方竟这般干脆利落,心头微微一慌,连忙伸手,轻轻拽住了徐清漾的衣角。柔软衣料被她攥在指尖,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委屈:“阿漾,就这么走了吗?”
      徐清漾强忍着唇边笑意,缓缓回过身看她,故作淡然:“不然呢?”
      林清纾微微蹙起眉,神情间染上几分幽怨。她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反反复复打量着徐清漾,试图从对方平静的神色里找出一丝打趣或是纵容,可徐清漾面上淡淡,眉眼沉静,半分破绽也无。
      这结果让她难免垂头丧气,先前在外人前的端稳持重悄然散去,只剩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垂着眼帘,模样惹人怜惜。
      她松开衣角,改而伸手,轻轻握住了徐清漾的手腕。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贴着对方细腻的肌肤,声音放得极软,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府衙早已没有空房了,好阿漾,便收留一下无处可去的意娘,好不好?”
      徐清漾指尖微动,轻轻转了转手腕,感受着掌间传来的温热力道。她并未挣脱,反倒借着这轻轻一摇,连带林清纾的小臂也跟着微晃。这细微的亲昵,似是轻轻戳中了心底最软的一处,她垂眸浅笑,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促狭:“小意娘,总不肯说真心话。”
      林清纾闻言,眼睫猛地一颤,眸子瞬间瞪得圆圆的,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控诉,可出口的话语却软得一塌糊涂,尽是惹人怜爱的委屈:“我何时瞒过阿漾?分明是阿漾总爱污蔑我。”
      “既去了我房中,意娘可一句假话都不能说。”徐清漾眼波轻眨,看似语气笃定,手下却已悄然反转,指腹轻轻扣住她的皓腕,掌心相贴。
      两人的手紧紧相扣,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仿佛此刻世间再无什么能将她们分开。
      徐清漾一手提着烛灯,暖黄的光晕在身前摇曳,一手轻轻牵着林清纾,缓步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夜色静谧,虫声低低,两道身影依偎而行,连地上的影子都缠缠绵绵,融在一片温柔的灯火里。
      徐清漾的屋内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一椅一榻,简素到几乎看不见什么私人物件,处处透着疏离冷淡,倒像是个随时会起身离去、从不停留的过客居所,不见半分人间烟火气。
      瞧在眼里,林清纾心口莫名一沉,一阵无措的慌意悄悄漫了上来。她上前两步,绕到徐清漾身后,不等对方反应,手臂一伸,轻轻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徐清漾的腰肢柔软温热,触感细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暖软的云,舒服得让人舍不得松开。
      徐清漾刚合上门闩,身后便贴来一片滚烫的体温,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显然还不太习惯这般亲密的距离。她下意识想要稍稍脱离,可腰间的力道微微收紧,轻而坚定,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凭空消失。
      这个念头一动,徐清漾心头便软了下来,终究没有推开,只任由她抱着,慢慢朝床边走去。
      哪知林清纾像条黏人的小尾巴,她走一步,身后人便亦步亦趋跟一步,半分也不肯松开。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尖,酥酥痒痒的,徐清漾忍不住偏头缩了缩,声音低低带点慌乱:
      “意娘,做什么呢……好痒,你离远些。”
      后面半句说得又快又轻,脑袋还下意识地躲了躲,耳尖微微泛红。
      林清纾不情不愿地把脸稍稍后撤,可环在她腰上的手却半点不肯放松,就维持着这有些别扭又亲昵的姿势,闷闷开口:
      “阿漾的屋子,太冷清了。”
      冷清?
      徐清漾倒从未觉得。她本就不属于这里,迟早要离开这个时空,身外之物于她而言皆是浮云,这般简单,反倒自在无牵。
      可被林清纾这么一说,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屋子确实空得不像一个长久居住的居所。
      “赈灾之际,一切从简罢了。”
      望着她依旧闷闷不乐、眉眼耷拉的模样,徐清漾忽然心头一动,轻声道:
      “等日后回了京城,便由意娘替我布置房间,好不好?”
      只这一句话,方才还低落的人瞬间眉眼舒展,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抱着她的力道都轻了几分,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一遍又一遍认真确认:
      “当真?阿漾可不许反悔。”
      徐清漾唇瓣微动,没有立刻应声。可对上林清纾那双赤诚又明亮的眼睛,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软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目光微微飘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思绪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一个半月前,她穿越而来,落在这个时空,落在这个年纪的林清纾身边。
      很早之前她便知道,自己能停留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细细一算,如今只剩下一个半月,四十三天。
      日子过得,竟这样快。
      心底轻轻一声叹息,无人听见。她伸手覆在腰间那双手上,掌心相贴,轻轻拉着林清纾在床沿坐下。
      “别闹了,意娘,奔波半夜,早些歇息吧。”
      灾区物资紧张,屋内只备了一床棉被,幸而足够宽大,两人同盖也不显局促。
      徐清漾躺在外侧,被那点倒计时的心事搅得心绪纷乱,酸涩翻涌,索性转过身,背对着林清纾,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沉郁。
      两人同盖一床的不便立刻显现——她一转身,被角便拉开一道小小的三角空隙,夜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凉得林清纾胸口一缩。她只好悄悄往徐清漾身边靠了靠,想把那道缝隙填满,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夜色里,一点细微的动静都格外清晰。下一刻,徐清漾忽然轻轻转了过来,与她面对面,呼吸相闻。
      “不准再靠近我了。”徐清漾忽然开口说道。
      这句话又轻又软,夹杂着叹息与无奈,藏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与茫然。
      她不知这是在推拒拉近的身躯,还是逃避贴上来的心。
      可林清纾只当她是口是心非的温柔,她明白徐清漾是嘴上嫌近,心里却从舍不得真的推开她。
      她试探着又轻轻凑近一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额头,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徐清漾果然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止,只是睫羽轻轻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
      “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阿漾,”林清纾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满心的贪恋与深藏的不安,“怎么舍得不靠近。”
      只是此刻心神纷乱、满是离别的酸涩的徐清漾,并未听清这一句藏了执念与欢喜的低语。两人面对面躺着,近在咫尺,呼吸相缠,却各怀心事。她们此刻身体离得很近,可有些心事,却又相距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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