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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告别   第五十 ...

  •   第五十四章告别

      终于,到了最后时刻。

      我坐在床边,看着书架上那个横着的铜壶。我特地用口红画上了“8”,这是我专属的印记。铜壶安安静静的,就像睡着了一样。我看着它,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不敲它,小丁不出来,铜壶就这么放着,是不是就不会消失?希兹尔说的“一个月之内分开”,如果小丁不再出现,那我们已经分开了。我是不是可以假装他还在里面,只是不想出来?日子还是照过,我上班、下班、吃外卖、抱着小黄——不,小黄会消失。我抱着圆饼,假装他还在。

      但我不敢赌。

      我怕规则不是这样。我怕他连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我宁愿痛痛快快地说再见,也不要稀里糊涂地失去。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伸出去,停在铜壶上方。犹豫了三秒。

      敲。

      “小丁,出来啦。”

      蓝色青烟冒出。他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阿拉伯小马褂。没有充能。小黄已经不需要充能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空气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窗外有车经过,楼下有人在遛狗——真狗,会叫、会拉屎的那种。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小丁,”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要说再见了。”

      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就是点了点头。

      我盯着他的脸。这张我亲手定制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那个若有若无的转角。他一直用到现在。我知道在三个愿望完结后,他已经不用再顶着这张被我指定的脸了,但他没有换,可能是看习惯了吧。我忽然想,之后如果还能见面他还会不会是这样?能见面再说吧。
      能再见吗?
      “铜壶消失后会去什么地方?能透露一些吗?”我问。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他的声音很轻,“目前来说应该还是在中东一带。具体方位我不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想来找你,有什么线索吗?”

      他笑了笑。那个笑不是苦笑,也不是无奈,好像是那种“你果然会问”的释然。

      “比如你是我会怎么找?”他反问。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回想了那些过往,一封信,然后我们就立刻去了伊朗,硝烟和防空警报。我脑子里闪过那间藏在小巷深处的茶室,暖黄色的灯光,地毯上的藏红花香气,门外土坯墙小巷。

      “我应该会去库姆的那家茶室,”我说,“希兹尔应该就在附近。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他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窗外。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小丁,”我又问,“还有什么是能告诉我的吗?我想尽量多知道些线索。”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什么。保重。”

      保重。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我不喜欢这两个字。它们太正式,太遥远,像是给远行的人说的。但我们已经是在告别了。

      “你还会记得我吗?”我的声音有点抖。

      “当然,”他说,“要让我吃屎的刘小菲。”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是翘的。这就是他给我的标签吗?不是“公主”,不是“殿下”,不是“愿望的主人”。是“要让我吃屎的刘小菲”。那个在出租屋里威胁他、嘴硬心软、自私又心软的普通女孩。那是他记住的我。

      他走到床边。小黄一动不动地趴在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毛还是软的,耳朵还是竖着的。他伸手摸了摸小黄的头,一下,两下。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它。然后他的手停在小黄的上方,停了很久。

      小黄变成了光点。

      一粒一粒的,金色的,像萤火虫。它们从他掌心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像被什么吸走一样,全部涌进了他的掌心。被子塌了下去。软绵绵地塌下去,但我知道并不是完全没有痕迹,被子里一定还有小黄的温度。

      我看着那个过程,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堵着,下不去也上不来。我攥着圆饼,很紧。金色的小圆饼安安静静地贴着我的掌心,它十分硬,还带着金属的凉意。

      小丁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化作青烟,缩回了铜壶。蓝灰色的烟雾从壶口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淡,最后一缕消失在空气中。

      “别让小黄等太久!”我冲着铜壶喊。

      没有回应。

      我紧紧盯着铜壶,铜壶突然就消失了。不是化作光点,不是慢慢变淡——是上一帧还在,下一帧凭空消失。书架上空了一块,像被人从画面里直接抠掉,什么都没剩下。我摸了了一下铜壶消失的桌面,手指上有一点淡淡的红色。好像是口红,连颜料都没有带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圆饼,盯着那块空了很久。

      全家福雕塑还在书架上。我坐在沙发上,小黄坐在我腿上,小丁站在我身后。铜壶在小柜子上。
      我看着小丁的脸,那么小,但棱角分明,真像。有雕塑至少我不会忘记他的样子。

      屋里到处摆放的小黄雕塑,书桌上、窗台上、床头柜上。白色的树脂打底,水性颜料一层一层晕染。小丁涂了好几个晚上,怕吹风机吵我睡觉,宁可慢一点。小黄是各种各样,我最喜欢那只翻着白肚皮的,它被我用双面胶贴在闹钟上面,每天起床看到它心情就不会那么糟了。

      我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还是热的。我把被子捂紧,不想让热量很快消散。

      总会适应的。……总会适应的。

      我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说多了,好像就能信了。

      圆饼还在,希望就还在。它不会说话,不会摇尾巴,不会舔我的手指。但它坚硬可靠,沉甸甸的。我知道小黄的一切都在里面。

      希兹尔的那张信纸还放在抽屉里,皱褶都已经捋平了。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但那张纸不是普通的纸,它能让小丁拿起铜壶。它应该也会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库姆茶室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伊朗那边还有一家客户在联系,就是小丁帮我介绍的那家。可惜现在局势紧张,一直没下单。我是第一次真心祈愿世界和平。维护好,我就有机会去伊朗出差。我和那家茶室并不是没有联系。

      我得去背古兰经了,我到现在还没背出来。皈依之后除了不吃猪肉,其他什么都没做。到时候别闹笑话。日子还是会过下去。小丁走了,老妈肯定又要开始催相亲了,邓总肯定还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要应付,生活还是得继续。还得学点简单的阿拉伯语。
      就这样吧。

      圆饼被体温捂热了。我低头看,它的金色在灯光下很安静。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小丁。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我的?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不是契约的那种喜欢,不是习惯的那种喜欢,是……算了。
      我想起小丁的红海米手机。我打开它,没有密码。
      除了和我的一些微信聊天,里面什么都没有,照片都没有一张。
      一不小心“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我赶快按掉。
      看了一下歌单。只有三首,除了浙江温州,还有蔡琴的《机遇》,迪克牛仔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或许这就是他对我们相遇的解释,我放下手机。
      再一次对自己说,
      总会适应的。总会适应的。

      圆饼在,希望就在。库姆的茶室,很快我就会去的。

      不要走开。还有小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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