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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再见小黄 第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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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再见小黄
我一直犯了一个错误。
我以为保存小黄的记忆是复制记忆,就像把电脑里的文件拷贝一份到U盘里。原文件还在,副本也在,两边都不耽误。但事实上不是。小黄是取出记忆封存。就像把一个人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装进瓶子里。身体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就像古埃及人做木乃伊,会把死者的内脏取出,放进四个罐子里,分别由荷鲁斯的四个儿子守护。他们相信这样可以在来世复活。但那是死后的事。而小黄……它还在呼吸,还眨眼睛,还会在我进门的时候摇尾巴。而我要亲手把它变成木乃伊。
即使真能复活,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小黄什么都不知道。它还是那么可爱,粘着我,趴在我背上睡觉。它的呼吸一起一伏,体温透过衣服传到我的皮肤上,热乎乎的。它完全不知道马上就要发生在它身上的事情。
距离最后的期限越来越近了。我必须做出抉择。
这几天,我又邀请我姐来我家吃了一顿饭。那次我装病搞砸了。我知道于事无补,昨日终究不能再来,但我还是想体验一下那份未尽的圆满。还是小丁和我姐配合。小丁又一次做了曼迪炒饭,我抱着狗在房间里打下手,做做切配。洋葱真的很辣眼。
姐注意到了书架上那个全家福雕塑,还有旁边一排小黄的彩色模型。她凑近看了看,说:“这些倒是很特别啊。”
“3D打印的,”我说,“心血来潮做了一些。”
“真像。”她没再多问。
一切都和上次一样。最后还是那锅小丁做的曼迪炒饭。但不同的是,他从铜壶里倒出了酱汁——黄黄的,稠稠的,浇在金黄色的米粒上,香料的味道一下子弥漫开来。
姐尝了一口说很好吃,但突然反应过来问:“这么久了,这酱汁不会坏吗?”
小丁说:“不,壶是同一个,但酱汁是新的。”
我注意到他倾倒酱汁的壶口,有一圈淡淡的金色。那是灵力变的。其实它并不存在——没有真正的酱汁。但它倒出来的东西,味道确实如此层次丰富,包裹米饭时那种粘稠的质感,没人会怀疑这只是幻象。
就像小黄。它也是灵力变的。它没有口水,没有消化系统,不会拉屎。但它趴在我背上的时候,我觉得它是真的。它舔我手指的时候,我觉得它是真的。它在我怀里打呼噜的时候,我觉得它是真的。那些感觉,都是真的。
姐走之后,那天晚上,我问小丁。
“小丁,小黄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不。”他的回答简短,没有犹豫。
“赫莱德公主,湖心岛老人的母亲——她们都存在过。小黄就没有吗?”
小丁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书架上,目光落在小黄身上。小黄正趴在我的拖鞋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
“小黄只是一个画像,”他说,“它原本是叙利亚阿勒颇地区很常见的狗。后来城市彻底被毁了,整个叙利亚都遭到大规模破坏,这种狗几乎灭绝了。我只是希望能记住它。”
他顿了顿。
“小黄不是某一只狗,而是许多阿勒颇?犬的影子。”
许多影子的集合。它没有母亲,没有幼年,没有属于它自己的记忆。它只有我——只有我抱它、摸它、让它趴在我身上睡觉的这些日子。而这些日子,就是它的全部。它是我的狗。
“那小黄还能再回来吗?”我的声音涩得发干。
“我不知道。”小丁说的有些无奈。他很少说“不知道”,但这次他说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答应我,一旦封存记忆,不要擅自打开它。”
我用力点了点头。
“该和小黄告别了。”
“我做不到!”我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小黄抬起头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再让小黄陪我一晚。”我说。
小丁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化作一缕青烟缩回了铜壶。
那晚,我把小黄抱得很紧。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我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搁在我的臂弯里,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呼噜。它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下巴上。我摸着它的毛,一根一根地数。黑黄相间的,粗的,细的,硬的,软的。它的耳朵薄薄的,半透明,台灯光从后面照过来,能看到里面细细的血管。它的爪子上有些油渍,是今天在厨房跟着我姐留下的。我没有擦掉,因为那是它今天留下的痕迹。
我一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天亮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线。小黄从我怀里跳下去,跑到门口,回头看我,尾巴摇了摇——它以为我要带它出去遛弯。
我坐在床上,看着它,没有动。
晚上回到家,我已经做了一整天的心理建设。深呼吸,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小黄跟着我转,以为我要带它出去玩。这是我最后一次带它出门遛弯。回到家我站定在小丁的铜壶前,敲了敲。
“出来啦。”
蓝色烟雾涌出。他还是蹲下来给小黄充能,小黄眯着眼睛好像很享受的样子。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
小丁站起来,他拿出那个圆饼,旋开盖子,放在桌上。
然后,我按照小丁的吩咐,把小黄抱到桌上,按住。我的手在发抖,小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乖乖地趴着,看着我。我离它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它眼睛里映出的我的脸。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鼻尖。
“小黄……”我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小丁的手穿入了小黄的身体。没有血,没有伤口,他的手好像直接穿过了它的皮毛、肌肉、骨骼,伸进了它身体最深处的地方。小黄“呜”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哼哼,是一种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的声音。
然后它就不动了。
那一刻它就像按下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定格,声音消失,只剩下一帧不会动的图像。它还是温的,不是那种余温,是持续的温度。但已经没有了呼吸起伏。就像一个温温的热水袋。
小丁从它身体里抽回手,掌心托着一团金色的、微微发亮的物体,质地有点像果冻,但没那么透明。他把那团物体放进了圆饼的凹槽里,旋紧了盖子。银白色的容器像从内部染色一般,金色从里面渗出来,把整个圆饼染成了和铜壶一样的金色。
而小黄没有消失。它趴在桌上,再也不动。像一尊雕塑,像一张照片,像一只被时间凝固的标本。
我抱起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它的毛还是软的,还是热的,但仅此而已了。
我哭了出来。
根本忍不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蹭在小黄的毛上。我哭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太用力抱它,怕把它弄坏了。它还是那个姿势——趴着,两只前爪伸在前面,后腿蜷着,尾巴微微翘起。就像平时在我床上睡觉的样子。
小丁把圆饼递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金色的金属贴着我的掌心,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小丁,小黄只是睡着了。它还会回来的,对吧?”
“是的,”他说,“圆饼在就有希望。”
“那你一定要回来啊。”
小丁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小丁从来不会骗我。
我还沉浸在失去小黄的悲伤里,这时小丁忽然问:“刚才拍照片了吗?”
我一脸懵地看着他。
“拍照干嘛?”
“答应大姐的,怎么封装记忆的,拍照发给她。忘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大姐——那个在龙泉的女士,她说过“之后这个怎么存放记忆你可得发图告诉我”。我完全忘了。
“对不起,是忘了。”
“那再来一次吧。”小丁说。
“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解释。他拿起桌上的圆饼,旋开盖子。那团金色的记忆体还在里面。他把记忆体取出,重新注入小黄的身体。
小黄动了。
它的耳朵先竖起来的,然后眼睛亮了,然后尾巴摇了。它歪着头看我,像在问“刚才怎么了”。然后它伸出舌头,舔我的脸。它的呼吸回来了,一起一伏的。那种微微的颤动从我的指缝间渗进来。它活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抱着它,又哭又笑。
小丁没有催我。等我不哭了,他才说:“现在拍吧。只拍取出记忆后的存放过程。”
他再次从小黄身体里取出记忆体,放进圆饼。圆饼又从银白色慢慢染成金色。我掏出手机,拍下了那个过程。小黄趴在一旁,不动了。但这次我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因为我知道,只要注入记忆,它就立刻能活过来。
小丁从不忘事。三千年前的事他都记得。他没有在取出记忆前提醒我拍照,应该是故意的。他让我经历了一次“失去”,又让我看了一次“回来”。他让我知道,这不是永别。只要圆饼还在,小黄就还有希望。
我抱着小黄,把它放到床边,像平时睡觉那样。它的身体还是温的,四肢还是软的。我给它盖了小毯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小黄,晚安。”我说。
它没有回应。
我把圆饼攥在手里,金色的金属贴着我的掌心,我握着它就像握着小黄。
“我会守好圆饼,”我看着窗外的夜色,“等你们回来。”
小丁站在书架旁,没有说话。
随后向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变成青烟回到了铜壶。我贴着还是热乎乎的小黄,就像它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