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初遇萧衍 白云寺 ...
-
白云寺在城西的翠屏山上,距沈家约莫二十里路。
沈瓷是坐马车去的。阿箬赶车,她坐在车厢里,透过帘子看着沿途的风景。三月末的山路两旁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春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峦叠翠如屏,白云寺的飞檐在绿树间若隐若现。
前世的沈瓷从未主动去过白云寺。她对佛祖没有信仰,对烧香拜佛也没有兴趣。但前世的沈瑶经常去白云寺,每次回来都眉飞色舞地说寺里的签有多灵,风景有多好。
现在沈瓷知道,沈瑶去白云寺不是为了拜佛,而是为了见萧衍。
而她今天去白云寺,也不是为了拜佛。
她要去见萧衍。
不是被动的等待偶遇,而是主动的精心设计。
前世沈瑶与萧衍的"偶遇",其实是柳氏和贤妃精心安排的。柳氏在白云寺布了局,让沈瑶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地点,与萧衍"不期而遇"。萧衍被沈瑶的容貌和"天真"所吸引,两人暗通款曲,最终沈瑶成了萧衍在沈家的眼线。
今生,沈瓷要截胡。
她要在沈瑶之前"偶遇"萧衍,让萧衍先注意到她。一旦萧衍对她产生了兴趣,沈瑶的"偶遇"就会变得可有可无。而她,就能以"萧衍看中的制瓷师"的身份,进入萧衍的视野,成为他需要的人。
成为他需要的人,才能接近他。
接近他,才能杀他。
马车在白云寺的山门前停下。沈瓷下车,整了整衣裳,抬头看着寺门上"白云禅寺"四个大字。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寺中。
白云寺不大,前后三进院落,正殿供着释迦牟尼佛,偏殿供着观音菩萨。寺中有十几个僧人,香火不算旺盛,但在达官贵人中颇有名气,因为寺里有一口古井,据说井水能治百病。
沈瓷没有去正殿,而是直接走向后院。
后院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小亭,亭中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这里是白云寺最清幽的地方,也是前世沈瑶与萧衍私会的地方。
沈瓷走进竹林,在亭中坐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杯,放在石桌上。瓷杯是她特意烧制的,釉色天青,杯壁薄如蝉翼,是沈氏瓷窑的招牌工艺。
这只瓷杯是诱饵。
萧衍是一个对瓷器有极高鉴赏力的人,前世他之所以看中沈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沈家的贡瓷品质。如果他看到一只精美的瓷器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定会产生好奇。
而好奇,就是最好的钩子。
沈瓷将瓷杯摆好,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装作在亭中读书的样子。
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竹林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几个人。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沈瓷没有抬头,继续低头读书,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殿下,前面就是竹林了,据说这里的签很灵……"
"不必了,我对求签没兴趣。"
这个声音。
沈瓷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淡漠。前世这个声音对她说"让她多烧一会儿",前世这个声音说"够了",前世这个声音决定了她的死法。
萧衍。
沈瓷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
不是现在。
现在她不能恨,她要演。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沈瓷抬起头,装作被惊扰的样子,目光与来人对上。
来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墨玉带,面容清隽如画,眉目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冷峻。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侍卫,个个目光锐利,显然不是普通人。
三皇子萧衍。
沈瓷看着这张脸,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她精心构建的伪装。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前世她用一生去爱这张脸,最后在这张脸的注视下被烧成了灰。
但她不能恨。
至少现在不能。
沈瓷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凝。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竹林中遇到一个少女。更没有预料到,这个少女会如此年轻,如此……安静。
"你是沈家的人?"萧衍开口了。
沈瓷微微一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她今天穿的是沈家嫡女的正式装扮,月白色的绣花衣裙,头上簪着白玉簪,腕上戴着沈瑶送的天青釉瓷镯。沈家的服饰有独特的制式,萧衍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沈瓷低眉顺眼地说,"沈氏瓷窑沈瓷,见过三殿下。"
"沈瓷。"萧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沈鹤山的女儿?"
"正是。"
萧衍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石桌上的那只天青釉瓷杯上。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行家看到珍品时才会有的眼神:专注、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这是你烧的?"他走过去,拿起瓷杯端详。
沈瓷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不露分毫。
"是。"她说,"小女随手烧着玩的,让殿下见笑了。"
萧衍没有说话,而是将瓷杯举到眼前,透过光线观察釉面。他的动作很专业,不是普通贵人的附庸风雅,而是真正懂瓷的人才会有的审视方式。
"天青釉。"他说,"釉色均匀,光泽温润,胎体极薄。这不是随手烧着玩能烧出来的。"
他放下瓷杯,转头看着沈瓷,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你的制瓷技艺,是谁教的?"
"家父。"沈瓷说,"沈氏瓷窑世代制瓷,小女自幼耳濡目染,略通皮毛。"
"略通皮毛?"萧衍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能烧出这种品质的天青釉,在沈氏瓷窑中也是顶尖的了。你才多大?"
"十三。"
萧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十三岁就能烧出这种品质的天青釉,这个女孩的制瓷天赋,远超他的预期。
他放下瓷杯,在石凳上坐下,示意沈瓷也坐。
"沈氏瓷窑的贡瓷,我见过不少。"他说,"但像这种品质的,不多。你父亲知道你能烧出这种东西吗?"
沈瓷低下头,装出委屈的样子:"家父……不太看重小女的制瓷。"
这是实话。沈鹤山确实不看重她的制瓷,至少前世是这样。今生她虽然还没来得及证明自己,但父亲对她的态度依然冷淡。
萧衍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目光微微闪动。
"你父亲不识货。"他说,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沈瓷抬起头,对上萧衍的目光。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被感激取代。
当然,这感激是演的。
"多谢殿下夸奖。"她说,"小女受宠若惊。"
萧衍没有接话,而是拿起那只瓷杯,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杯底圈足内侧有一个极小的血点,像是一滴朱砂落在了釉面上。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血点问。
沈瓷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
"那是小女的印记。"她说,"沈氏瓷窑的制瓷师都有自己独特的印记,小女的印记是一个红点,代表窑火。"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制瓷师在作品上留印记是行内的惯例,而她确实在碗底点了一个血釉的点。只不过那个点不是普通的印记,而是血釉。
萧衍的手指在那个血点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血釉开始发挥作用。
血釉的效力与接触时间成正比,萧衍只是短暂地触碰了一下,效力微乎其微。但血釉的特点是累积效应,每一次接触都会增加一点效力,日积月累,就会产生显著的影响。
这是沈瓷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萧衍放下瓷杯,看着沈瓷,忽然问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沈瓷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道浅浅的瓷片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条细细的白线横贯指腹。
她前世也有这道疤,萧衍曾经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前世她如实回答,说是第一次独立烧瓷时被碎瓷割伤的。萧衍当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今生,萧衍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的时间比前世更长。
"第一次烧瓷时被碎瓷割伤的。"沈瓷说,和前世一样的回答。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
"制瓷的人,手上都有伤。"他说,"但像你这样年纪就有这种伤的,不多。"
他站起身,将那只瓷杯递还给沈瓷。
"这只杯子,我要了。"
沈瓷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殿下喜欢,小女自当奉上。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女有一个不情之请。"沈瓷低声说,"沈氏瓷窑的贡瓷地位近来有些不稳,如果殿下能在祭窑礼上为沈氏说几句话,小女感激不尽。"
萧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你在跟我谈条件?"
"小女不敢。"沈瓷低下头,"只是沈氏瓷窑世代忠良,若因小人作祟而失去贡瓷地位,实在可惜。"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少女,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看起来温顺乖巧,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三岁少女的沉静和坚定。她不像是在求他,更像是在跟他做一笔交易。
有趣。
"好。"萧衍说,"祭窑礼我会派人去。至于贡瓷地位,要看你们沈家自己的本事。"
沈瓷抬起头,微微一笑。
"多谢殿下。"
萧衍转身离开,侍卫们紧跟其后。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瓷还站在亭中,手里拿着那只天青釉瓷杯,阳光透过竹林照在她身上,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光线穿透。
萧衍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竹林中,沈瓷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脸上的微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第一步,完成。
萧衍已经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她的制瓷技艺,注意到了她手指上的疤痕。他对她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会成为她接近他的桥梁。
而那只天青釉瓷杯,已经留在了他的手中。瓷杯上的血釉会通过日常接触逐渐影响他,让他对她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和信任。
这是她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日后,她会在他身边的每一件瓷器中都种下同样的种子。等种子生根发芽,萧衍就会成为她的傀儡。
然后,她会亲手毁掉这个傀儡。
就像前世,他亲手毁掉了她。
沈瓷将瓷杯收入袖中,转身走出竹林。
白云寺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悠远而清冷。
她走出寺门,上了马车。
阿箬问:"姑娘,事情办成了?"
沈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办成了。"
阿箬松了口气,赶着马车往回走。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沈瓷闭着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萧衍的脸。
那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清隽、冷峻、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前世她觉得那张脸是世间最好看的,今生她只觉得那张脸是世间最可恨的。
但她不能恨。
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笑,要温柔,要让他觉得她是一个无害的、有才华的、可以利用的制瓷师。她要成为他需要的人,成为他信任的人,成为他离不开的人。
然后,在他最信任她的时候,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用碎瓷。
沈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
"阿箬。"
"嗯?"
"回去之后,帮我准备一套最好的制瓷工具。我要烧一件新的瓷器。"
"什么瓷器?"
沈瓷的嘴角微微弯起,但眼底没有笑意。
"一尊青瓷香炉。送给萧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