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釉红妆》扶风弄影

6、瓷镯 祭窑礼

　　祭窑礼前五天，沈瑶来找了沈瓷。
　　她穿着一身新裁的杏色春衫，头上插着一支珍珠步摇，腕上戴着那对翠釉瓷镯，笑盈盈地走进沈瓷的房间，像一只漂亮的黄莺飞入了灰扑扑的雀巢。
　　"姐姐，我好几天没见你了。"沈瑶亲热地挽住沈瓷的手臂，"你在窑房忙什么呢？天天待在那里面，也不怕熏黑了脸。"
　　沈瓷低头看着沈瑶挽住她手臂的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腕上的翠釉瓷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前世，这双手曾将碎瓷一片一片塞入她的伤口。
　　"在练制瓷。"沈瓷的声音很平淡，"祭窑礼快到了。"
　　"我知道！"沈瑶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也要参加祭窑礼呢，母亲说我今年可以试试烧贡瓷了。姐姐，你说好不好？"
　　沈瓷看着沈瑶那张兴奋的脸，心中冷笑。
　　沈瑶的制瓷天赋平庸至极，前世她能烧出没有瑕疵的瓷器，全靠柳氏在暗中帮忙。柳氏不仅给她用了最好的瓷土，还安排了最有经验的窑工辅助她。即便如此，沈瑶烧出的瓷器品质也只是"没有瑕疵"而已，远远谈不上精美。
　　但"没有瑕疵"就够了。因为前世的沈瓷烧出的瓷器有裂纹，两相比较，沈鹤山自然会选择沈瑶的。
　　今生，沈瑶的瓷器里掺了白泥，想"没有瑕疵"都难了。
　　"当然好。"沈瓷微微一笑，"瑶儿的制瓷技艺进步很快，一定能在祭窑礼上大放异彩。"
　　沈瑶被她夸得眉开眼笑，更加亲热地靠了过来。
　　"姐姐，我今天来是想送你一样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对瓷镯。
　　瓷镯的釉色是天青色。
　　沈瓷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青釉。
　　沈瑶送她的，是一对天青釉瓷镯。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前世沈瑶也送过她一对天青釉瓷镯，她当时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庶妹终于接纳了她。后来才知道，那对瓷镯是萧衍先送给沈瑶的，沈瑶仿造了一对"赏赐"给她。瓷镯中掺了慢性毒粉，她戴了三年，身体每况愈下。
　　而今生，沈瑶又拿出了同样的一对瓷镯。
　　"姐姐你看，这对镯子好看吗？"沈瑶将瓷镯举到沈瓷面前，"这是我在瓷市上淘到的，说是沈氏窑口出的天青釉，我一眼就看中了，觉得特别配姐姐。"
　　沈瓷看着那对瓷镯，目光平静如水。
　　瓷镯的釉色确实是天青色，但不是沈氏瓷窑的贡瓷级别。釉色偏浅，光泽不够温润，胎体略厚，是中档仿品。但即便如此，一对天青釉瓷镯在瓷市上也要卖到五十两以上，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沈瑶一个十二岁的庶女，哪来这么多银子？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替她买的。
　　谁？
　　沈瓷不动声色地接过瓷镯，装作仔细端详的样子。她用手指轻轻摩挲镯身，感受釉面的质地和温度。然后她闭上眼，用听瓷的能力轻轻弹击镯身。
　　"叮。"
　　声音清脆，但余韵不够悠长，说明胎体的密度不够均匀。釉层下方有一处极细微的凹凸，像是釉下藏了东西的痕迹。
　　沈瓷睁开眼，将瓷镯放回锦盒。
　　"很漂亮。"她说，"多谢瑶儿。"
　　沈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喜欢就好！快试试看，合不合手。"
　　沈瓷拿起一只瓷镯，缓缓套入手腕。瓷镯冰凉，贴着皮肤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到，但沈瓷的皮肤经过多年制瓷训练，对瓷器的触感极为敏锐。
　　瓷镯内侧有东西。
　　不是毒粉，毒粉不会产生刺痛感。这种刺痛更像是……釉面下嵌入了极细的颗粒物。
　　沈瓷心中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她转了转手腕，装作欣赏的样子，然后说："很合手，瑶儿真有心。"
　　沈瑶满意地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就走了。
　　她走后，沈瓷立刻将瓷镯取下，拿到窗前仔细观察。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瓷镯上，釉面泛着天青色的光泽。沈瓷将瓷镯举到眼前，透过光线观察釉层内部。果然，釉层下方有一层极薄的粉末状物质，均匀地分布在镯身内侧。
　　不是毒粉。
　　沈瓷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微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金属味。
　　沈瓷的眉头微微皱起。这种味道她不熟悉，不是普通的毒药，也不是瓷土或釉料的味道。它更像是……某种矿石粉末。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根银针，蘸了一点粉末。银针没有变色，说明不是常见的砒霜或鹤顶红。
　　那是什么？
　　沈瓷想了想，忽然想起《瓷经》中的一段记载。
　　"血釉之引，非血不可。然若以'青金石粉'为辅，可增血釉效力三成。青金石产自西域，色深蓝，味苦涩，入釉后无色无味，唯触肤时有微刺感。"
　　青金石粉。
　　沈瓷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瓷镯中掺的不是毒粉，而是青金石粉。青金石粉本身无毒，但它是血釉的辅助材料，可以增强血釉的效力。如果有人在她的日常用瓷中掺入血釉，再让她戴上掺了青金石粉的瓷镯，血釉的效力就会增强三成。
　　也就是说，有人打算对她使用血釉。
　　谁？
　　谁会血釉？
　　沈瓷的脑子飞速运转。血釉是《瓷经》中记载的禁忌秘术，知道这个秘术的人极少。她、母亲、裴砚，还有……
　　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柳氏。
　　柳氏嫁入沈家后，曾以"学习制瓷"为由在窑房待过一段时间。前世沈瓷以为柳氏只是做做样子，但今生她怀疑柳氏另有目的。柳氏与贤妃勾结，贤妃觊觎沈氏瓷窑的贡瓷地位，如果柳氏掌握了血釉的秘术，就能在暗中操控沈家的制瓷师。
　　但柳氏是怎么知道血釉的？
　　《瓷经》只有母亲有，母亲死后紫檀匣子一直藏在杂物房里，柳氏不可能拿到。
　　除非……柳氏在母亲生前就知道了血釉的存在。
　　沈瓷想起裴砚说的话：贤妃在你母亲寻找天青釉配方时就已经有所察觉。如果贤妃不仅察觉了天青釉，还察觉了血釉，那她完全可能让柳氏去偷学血釉的秘术。
　　而母亲，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柳氏偷学血釉，才被灭口的。
　　沈瓷闭上眼，将这个推测记在心中。
　　不管柳氏是否真的会血釉，这对瓷镯她都要利用起来。
　　沈瓷将瓷镯重新戴上，然后走到桌前，取出《瓷经》中关于血釉的章节，仔细研读。
　　青金石粉可以增强血釉效力三成，但青金石粉本身也有一个特性：它可以吸附血釉的成分。也就是说，如果她在瓷镯中掺入自己的血釉，青金石粉就会像海绵一样吸附血釉，然后通过皮肤接触缓慢释放，让佩戴者持续受到血釉的影响。
　　但这个影响是双向的。如果瓷镯中掺的是她的血釉，那她自己戴上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她不能直接在瓷镯中掺入自己的血釉。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沈瓷想了很久，忽然嘴角微微弯起。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瓷镯是一对的，沈瑶送了她两只。她只需要在沈瑶戴的那只瓷镯中掺入血釉，而自己戴的这只保持原样。但问题是，沈瑶的瓷镯在沈瑶手上，她怎么掺入血釉？
　　答案很简单：她不需要在沈瑶的瓷镯中掺入血釉。她只需要让沈瑶戴上另一只掺了血釉的瓷镯就行。
　　沈瑶腕上戴的是一对翠釉瓷镯，不是这对天青釉。如果沈瓷能想办法把沈瑶的翠釉瓷镯换成掺了血釉的瓷镯，就能让沈瑶在不知不觉中受到血釉的影响。
　　但血釉需要时间制作，她现在来不及了。
　　不过，她有母亲留下的血釉原浆。
　　沈瓷从暗格中取出紫檀匣子，打开白瓷小瓶。瓶中的血釉原浆呈暗红色，粘稠如蜜，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这是母亲炼制的血釉原浆，效力比她自己制作的要强得多。
　　但母亲的血釉原浆是以母亲的血为引，对沈瓷没有影响，对其他人却有极强的效力。如果沈瑶长期接触掺了母亲血釉的瓷器，就会逐渐对母亲的气息产生依赖，进而对与母亲气息相似的沈瓷产生好感。
　　不，不只是好感。
　　血釉的真正效力是控制心智。长期接触血釉的人，会逐渐对血釉的制作者产生信任和依赖，最终言听计从。如果沈瑶戴上掺了母亲血釉的瓷镯，她就会逐渐变得精神恍惚，对沈瓷言听计从。
　　沈瓷将血釉原浆小心地倒出一滴，滴在一只备用的翠釉瓷镯上。瓷镯是她从窑房里拿的，与沈瑶腕上戴的那对一模一样。
　　血釉原浆渗入釉面，像水滴被海绵吸收，很快就看不见了。沈瓷将瓷镯放在烛火旁烘干，然后仔细检查，确认釉面上没有任何痕迹。
　　完美。
　　接下来，她需要想办法把沈瑶腕上的瓷镯换成这只。
　　沈瓷想了想，有了主意。
　　第二天请安时，沈瓷特意带上了沈瑶送的那对天青釉瓷镯。她故意在沈瑶面前晃了晃手腕，说："瑶儿，你送我的瓷镯我天天戴着呢，你看。"
　　沈瑶看着她腕上的天青釉瓷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姐姐喜欢就好。"她笑着说，"对了姐姐，我腕上这对翠釉的最近有点松了，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磨损了？"
　　沈瓷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伸手握住沈瑶的手腕，装作检查瓷镯的样子，实际上是在感受瓷镯的松紧度。
　　"确实有点松。"她说，"瑶儿，我窑房里有一对同款的翠釉瓷镯，比你这对新一些，紧一些，要不要换一换？"
　　沈瑶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姐姐真好！"
　　沈瓷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只掺了血釉的翠釉瓷镯。
　　"先换一只试试。"她说，"看看合不合手。"
　　沈瑶不疑有他，伸出手让沈瓷帮她换上。沈瓷将沈瑶左腕上的旧瓷镯取下，换上了掺了血釉的新瓷镯。
　　瓷镯冰凉，贴上沈瑶手腕的那一刻，沈瑶微微皱了皱眉。
　　"好凉。"她说。
　　"新瓷镯都这样。"沈瓷说，"戴一会儿就暖了。"
　　沈瑶点了点头，转了转手腕，满意地说："确实比旧的那个紧，姐姐谢谢你了！"
　　沈瓷笑了笑，将沈瑶换下来的旧瓷镯收入袖中。
　　第一步，完成。
　　沈瑶已经戴上了掺了血釉的瓷镯。从今天开始，血釉会通过皮肤接触缓慢释放，逐渐影响沈瑶的心智。初期症状是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中期会出现情绪波动、对血釉制作者产生依赖，后期则会被完全控制心智。
　　当然，母亲的血釉原浆是以母亲的血为引，不是以沈瓷的血为引。所以血釉影响沈瑶后，沈瑶依赖的不是沈瓷，而是母亲的气息。
　　但母亲已经死了。
　　一个死去的人的气息，会让沈瑶产生什么样的反应？
　　沈瓷不知道。但她很期待看到结果。
　　请安结束后，沈瓷回到房间，将沈瑶的旧瓷镯放在桌上端详。
　　旧瓷镯的釉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但整体保存完好。沈瓷用听瓷的能力弹击镯身，声音清脆均匀，没有异常。
　　这只瓷镯是干净的。
　　沈瓷将旧瓷镯收好，然后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窑房的白烟。
　　沈瑶，只是第一个试验品。
　　血釉的真正目标，是萧衍。
　　她要在萧衍日常使用的每一件瓷器中都掺入血釉，让他一步一步地陷入她的掌控。等他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像前世，她一步一步地陷入萧衍的陷阱，等她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了窑柱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瓷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研读《瓷经》。
　　祭窑礼还有五天。
　　她需要做好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