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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瓷市   三日后 ...

  •   三日后,沈瓷再次换上男装,从角门溜出沈家。
      这一次她做了更充分的准备。阿箬帮她弄来了一套更合身的男装,还在她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瓷土粉,遮住了少女的肤色。沈瓷对着铜镜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镜中的少年眉目清秀,但气质沉静,不像是十三岁的孩子,倒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书生。
      "姑娘,您真的要去瓷市?"阿箬还是不放心,"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不会知道。"沈瓷把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你帮我盯着,如果柳氏的人来查,就说我身体不适在歇息。"
      阿箬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目送沈瓷翻墙而出。
      城东瓷市是晟朝最大的瓷器交易市场,占地足有百亩,分为上中下三区。上区是高端瓷器交易区,贡瓷级别的精品都在这里出售,买家多为达官显贵;中区是中档瓷器交易区,品质尚可,价格适中,买家多为富商和中等官宦;下区是低档瓷器和古董杂项交易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沈瓷直奔下区。
      她要找的那个叫"砚"的人,如果真的是古董行当里的人,最可能出现在下区。因为下区不仅有古董交易,还有情报交易。古董贩子和情报贩子往往是一体的,鉴别古董需要信息,买卖古董也需要信息,信息就是他们的命脉。
      下区的街道比上区和中区更加拥挤和嘈杂。摊贩们把瓷器摆得满地都是,从几文钱的粗瓷碗到几百两的仿古花瓶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瓷器碰撞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瓷土和汗水的味道。
      沈瓷穿行在人群中,目光不停扫视两旁的摊位。她不是在看瓷器,而是在看人。
      古董贩子有古董贩子的气质,情报贩子有情报贩子的做派。前世的她在瓷市上待的时间不多,但她见过足够多的各色人等,知道该怎么分辨。
      走了大约半条街,沈瓷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摊位不大,摆着十几件古董瓷器,有真有假,品质参差不齐。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沾着墨渍,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沈瓷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她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摊位上有一只白瓷小瓶,瓶身没有任何纹饰,但釉色温润如玉,散发着一种极淡的光泽。沈瓷一眼就认出来,那只小瓶的釉色与母亲留下的血釉原浆瓶如出一辙。
      第二,摊主翻的那本册子,封面上隐约可见一个"砚"字。
      沈瓷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面上不露分毫。她装作随意地走到摊位前,拿起一只仿古的青瓷碗端详。
      "小兄弟,看上什么了?"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他眉目疏朗,嘴角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看起来像是落魄书生多过古董贩子。
      沈瓷没有回答,而是将青瓷碗翻过来看底款。底款是"大晟年制",但字体歪斜,明显是仿品。
      "这只碗,你要多少?"沈瓷故意压低声音,装出少年的沙哑。
      "五两。"摊主竖起五根手指。
      "最多二两。"沈瓷放下碗,"仿品,底款不对,釉色偏黄,胎体太厚。"
      摊主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少年"的眼力有些意外。
      "小兄弟倒是懂行。"他笑了笑,"那你看这只呢?"
      他指了指摊位上那只白瓷小瓶。
      沈瓷伸手拿起小瓶,装作仔细端详的样子。她的手指触到瓶身的瞬间,指尖微微一颤。瓶身温润如玉的触感,与母亲留下的血釉原浆瓶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这只小瓶和母亲的那只,是同一个人烧的。
      或者说,是用同一种釉烧的。
      "这只瓶子有意思。"沈瓷将小瓶举到眼前,透过光线观察釉面,"釉色温润,胎体极薄,但不是贡瓷级别。应该是……私人窑口烧的?"
      摊主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警惕。
      那种警惕只持续了一瞬,然后被他惯常的懒散笑容掩盖过去。但沈瓷捕捉到了,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小兄弟好眼力。"摊主的声音依然轻松,但眼神已经不同了,"这只瓶子是我从一个老瓷师那里收来的,具体是哪个窑口烧的,我也不清楚。你要的话,十两。"
      十两。一只没有纹饰的白瓷小瓶,要价十两,这明显不是在卖瓷器,而是在试探。
      沈瓷放下小瓶,直视摊主的眼睛。
      "我不买瓶子。"她说,"我买消息。"
      摊主的笑容不变,但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是一个信号,沈瓷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对方已经对她产生了兴趣。
      "买消息?"摊主歪了歪头,"小兄弟要买什么消息?"
      "我在找一个人。"沈瓷说,"一个叫'砚'的人。"
      摊主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摊主笑了,笑得很自然,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砚?这世上叫砚的人多了去了,小兄弟要找哪一个?"
      "一个懂瓷的砚。"沈瓷的声音很平静,"一个与前朝旧档有关的砚。一个曾经给一个叫'云娘'的女人写过信的砚。"
      摊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瓷看了很久,目光从懒散变成了锐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突然出鞘。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沈瓷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碎瓷。
      碎瓷的釉色是天青色,边缘锋利如刃,上面残留着一行极小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瓷儿收"。
      这是她从紫檀匣子里的白瓷小瓶底部敲下来的。碎瓷上的字迹只有米粒大小,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摊主拿起来对着光线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云娘的女儿。"沈瓷一字一顿地说,"来找她留下的线索。"
      摊主沉默了很久。
      瓷市的喧嚣声在周围继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瓷器碰撞声,一切都与这个沉默的年轻人无关。他拿着那片碎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叫裴砚。"他说,"你母亲叫我'砚'。"
      沈瓷的呼吸微微一滞。
      找到了。
      她重生后找到的第一个与母亲有关的线索,就是这个叫裴砚的年轻人。
      "你认识我母亲?"沈瓷问。
      裴砚将碎瓷还给她,目光复杂:"岂止认识。你母亲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制瓷师,没有之一。"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摊位上的东西。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沈瓷犹豫了一瞬,但还是跟了上去。裴砚领着她穿过下区的几条窄巷,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前。院门上没有牌匾,只挂着一串风干的瓷片,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风铃。
      裴砚推开门,侧身让沈瓷进去。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偏房,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瓷器碎片和古董杂物。但沈瓷注意到,这些看似杂乱的东西其实摆放得很有规律,像是一个巨大的拼图,只有主人知道每一片的位置。
      裴砚把她领进正房,关上门,从柜子里取出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
      沈瓷坐下,但没有喝茶。裴砚也不在意,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他说,"但在我说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云娘的信只有我知道,你不可能从别处得到我的名字。"
      "紫檀匣子。"沈瓷说,"母亲留下的紫檀匣子里有你的信。"
      裴砚的手微微一颤,茶杯差点脱手。
      "紫檀匣子……"他喃喃道,"云娘说过,那个匣子只有她的女儿才能打开。她设了一个机关,需要用制瓷者的血才能解锁。"
      沈瓷没有说话。她打开紫檀匣子时并没有遇到什么机关,但匣子上的铜锁确实锈迹斑斑,也许机关已经年久失灵了。又或者,母亲设的机关只是那个"瓷"字,只有知道那个字含义的人才会去打开那只匣子。
      "你母亲是前朝宫廷御用制瓷师的女儿。"裴砚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姓林,名云,出身于前朝御窑林家。林家在前朝灭亡时被满门抄斩,只有你母亲一个人逃了出来,隐姓埋名嫁入了沈家。"
      沈瓷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但听到裴砚亲口证实,心中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为什么要嫁入沈家?"
      "因为天青釉。"裴砚说,"天青釉是前朝御窑的绝密配方,林家世代守护。前朝灭亡时,林家家主将配方一分为三,分别藏在三个地方。你母亲只知道其中一份的下落,另外两份需要寻找。沈氏瓷窑是晟朝最大的制瓷世家,你母亲嫁入沈家,一方面是为了隐藏身份,另一方面是为了借助沈家的资源寻找另外两份配方。"
      沈瓷的脑子飞速运转。
      天青釉配方一分为三,母亲只知道其中一份。那另外两份在哪里?
      "她找到了吗?"
      裴砚摇头:"找到大半,但还缺最后一味引药。她在信中提到过,前朝旧档中可能有记载。但前朝旧档被晟朝皇室封存在宫中,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所以她才被贤妃发现了。"沈瓷说。
      裴砚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痛楚。
      "你母亲在寻找配方时,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贤妃是后宫中最精明的人,她很快查到了你母亲的来历。但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暗中监视,想等找到天青釉的完整配方后再收网。"
      "然后呢?"
      "然后你母亲就死了。"裴砚的声音变得很轻,"死得太突然,太蹊跷。沈鹤山说是病逝,但我不信。你母亲身体一向很好,制瓷的人体质比普通人强得多,不可能突然病死。"
      沈瓷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你觉得是谁杀了她?"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证据,但我怀疑是柳氏动的手。你母亲死后不到三个月,柳氏就嫁入了沈家。这么巧的事,我不信是巧合。"
      沈瓷闭上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柳氏。
      又是柳氏。
      前世出卖沈家,今生杀害母亲。这个女人欠她的,又多了一笔。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瓷睁开眼,直视裴砚。
      裴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苦笑:"你和你母亲真像。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你帮还是不帮?"
      "帮。"裴砚说,"我欠你母亲一条命。她救过我,我还没还。"
      沈瓷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需要打听的信息。
      "第一,柳氏与贤妃之间的联系,所有细节。第二,沈氏瓷窑的瓷土矿脉分布和供货渠道。第三,城中最有势力的瓷商是谁,和谁有来往。"
      裴砚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你要动沈氏瓷窑的瓷土矿脉?"
      "不是动,是控制。"沈瓷的声音很平静,"瓷土是制瓷的根本,谁控制了瓷土,谁就控制了瓷窑。柳氏之所以能在沈家站稳脚跟,就是因为她暗中控制了三成瓷土的供货渠道。如果我能夺回这些渠道,柳氏在瓷窑中的势力就会被削弱。"
      裴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才十三岁。"他说。
      "年龄不重要。"沈瓷说,"重要的是结果。"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来瓷市找我。消息我给你备好。"
      沈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裴砚。"
      "嗯?"
      "我母亲的死,我会查清楚。"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这个十三岁的少女,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像窑火最深处那种蓝白色的焰心,看似安静,实则灼人。
      和她母亲一样。
      又不一样。
      林云的冷是克制,是隐忍,是在黑暗中默默寻找光明的冷。
      而沈瓷的冷,是毁灭。
      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冷。
      裴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少女会掀起一场风暴。一场比她母亲更大的风暴。
      而他,已经身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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