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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窑 沈瓷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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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从瓷市回来时,天色已近午时。
她没找到那个叫"砚"的人,瓷市太大,人太多,仅凭一个单字名号,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她并不着急,前世她花了十五年才被烧成灰,今生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回到房间换回女装时,阿箬急得快哭了:"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派人来传话,让您午时去正厅请安!"
沈瓷的手顿了一下。
请安。
前世的她最怕请安。每次去正厅,柳氏总会用那种温柔得像毒蛇吐信的声音问她功课,问她制瓷的进度,问她有没有给父亲添麻烦。而沈瑶总坐在柳氏身边,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甜美的笑,手里把玩着什么精致的小物件。
前世的沈瓷以为那是姐妹间的亲昵,今生她才知道,沈瑶每次请安时都在观察她,记录她的一举一动,然后回去告诉萧衍。
"知道了。"沈瓷换好衣裳,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把那支白玉簪拿来。"
阿箬递上簪子,小声问:"姑娘,要不要戴那对瓷镯?上次二小姐送的那对。"
沈瓷的目光在铜镜中微微一冷,但很快恢复如常。
瓷镯。
沈瑶送的瓷镯。
前世那对瓷镯是萧衍先送给沈瑶的,沈瑶又仿造了一对"赏赐"给她。她当时还感动得不行,以为庶妹终于接纳了她。后来才知道,那对瓷镯里掺了慢性毒粉,她戴了三年,身体每况愈下,却始终查不出病因。
"不戴。"沈瓷的声音很淡,"素净些就好。"
阿箬不敢多言,帮她插好簪子。沈瓷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少女素面朝天,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衣裳也是最朴素的月白色,看起来温顺乖巧,毫无攻击性。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瓷走出房间,沿着回廊向正厅走去。沈家大宅占地颇广,前后三进院落,正厅设在第二进的中轴线上。沿途经过的仆妇丫鬟纷纷行礼,目光中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怜悯、轻视、漠然。
沈瓷一概不理,目不斜视地走过。
前世她太在意别人的目光,总想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今生她明白了,在意别人目光的人,只会被别人的目光吞噬。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女人们说笑的声音。沈瓷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入。
"女儿给父亲请安,给夫人请安。"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正厅里坐着五六个人。上首是父亲沈鹤山,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制瓷人特有的专注和冷淡。他身边是继室柳氏,三十多岁,保养得宜,面容姣好,嘴角永远挂着得体的微笑。
柳氏下方坐着沈瑶和另外两个庶出的弟妹。沈瑶今年十二岁,容貌已经初具规模,眉眼如画,肤白胜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腕上戴着一对翠色的瓷镯。
沈瓷的目光在那对瓷镯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前世那对。前世沈瑶在请安时戴的是萧衍送的瓷镯,那对镯子的釉色是一种极罕见的"天青",只有沈氏瓷窑的贡瓷级别才能烧出。一个十二岁的庶女戴着贡瓷级别的瓷镯,当时竟无人觉得不妥。
今生沈瑶腕上戴的只是一对普通的翠釉瓷镯,应该是柳氏给她的。说明此时沈瑶与萧衍还没有开始私会,那对天青瓷镯还没有出现。
很好,时间还来得及。
"瓷儿来了。"柳氏笑着招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快过来坐,今日怎么来晚了?"
沈瓷走过去,在柳氏下首坐下,低眉顺眼地说:"女儿昨夜睡得不安稳,起来迟了,让夫人久等。"
"睡不安稳?"柳氏的关切恰到好处,"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做噩梦,要不要我让周婆子给你熬一碗安神汤?"
沈瓷的睫毛微微一颤。
周婆子。
柳氏的心腹管家,前世亲手将她推入瓷窑的人。那个老妇人推她的时候,手劲大得像铁钳,嘴里还念叨着:"沈小姐,别怪老婆子,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多谢夫人关心。"沈瓷低着头,声音温顺,"不用麻烦周婆子了,女儿自己能调理。"
柳氏笑着点头,转头对沈鹤山说:"老爷,瓷儿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儿都自己扛着,从不给人添麻烦。"
沈鹤山"嗯"了一声,目光从沈瓷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沈瓷已经习惯了父亲的冷淡。前世她用了二十八年也没能换来父亲一个正眼,今生她不再奢望。她来请安不是为了讨好父亲,而是为了观察柳氏和沈瑶。
"姐姐。"沈瑶凑过来,亲热地挽住沈瓷的手臂,"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我这里有一盒新得的胭脂,送给你好不好?"
沈瓷看着沈瑶那张精致如瓷的脸,心中泛起一阵冷意。
前世的沈瑶就是这样,表面亲热,暗地里却在算计。她送胭脂、送首饰、送瓷镯,每一样东西里都藏着毒。而前世的沈瓷像个傻子一样,每次都感动得热泪盈眶,以为终于有了姐妹之情。
"多谢瑶儿。"沈瓷微微一笑,"不过我最近在练制瓷,胭脂用不上。"
"姐姐又在练制瓷啊。"沈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父亲最看重制瓷了,姐姐一定能让父亲满意的。"
这句话表面是恭维,实际是在提醒沈瓷:父亲看重的不是你,是你的制瓷术。
前世的沈瓷听不出这层意思,只会更加拼命地练制瓷,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但今生的她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沈瑶见她不上钩,又换了个话题:"姐姐,我前几日在白云寺求了一支签,说是今年有贵人相助呢。姐姐要不要也去求一支?"
白云寺。
沈瓷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沈瑶与萧衍就是在白云寺私会的。沈瑶借着上香的名义频繁出入白云寺,在那里"偶遇"了三皇子萧衍。两人一见如故,暗通款曲,最终沈瑶成了萧衍安插在沈家的眼线。
而沈瑶今天提起白云寺,说明她可能已经开始为与萧衍的"偶遇"做准备了。
"白云寺太远了,我不想去。"沈瓷低头喝茶,语气平淡。
"那可惜了。"沈瑶叹了口气,"白云寺的签可灵了,我求的那支签说,我今年会遇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呢。"
沈瓷的手指在茶杯上微微收紧。
一个很重要的人。
萧衍。
沈瑶已经知道了。或者说,已经有人告诉沈瑶了。是柳氏?还是贤妃?
沈瓷不动声色地看了柳氏一眼。柳氏正和沈鹤山说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沈瓷注意到,柳氏的手指在轻轻转动腕上的玉镯,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柳氏知道。
她一定知道。
沈瓷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茶。
请安的过程漫长而无聊。柳氏说了些家长里短的话,沈鹤山偶尔应一声,沈瑶和庶出的弟妹们轮流表现自己。沈瓷全程沉默,只在被问到时才简短回答。
请安快结束时,沈鹤山忽然开口:"瓷儿。"
沈瓷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沈鹤山看着她,眉头微皱:"今年的祭窑礼,你准备烧什么?"
祭窑礼是沈氏瓷窑每年最重要的仪式,也是沈家向朝廷展示贡瓷品质的机会。祭窑礼上烧出的瓷器,将直接决定沈家来年的贡瓷配额和朝廷的赏赐。
前世,沈瓷在祭窑礼上烧出了一件"雨过天青"碗,但柳氏在瓷土中做了手脚,导致碗身出现了裂纹。沈鹤山大怒,当众斥责沈瓷,让沈瑶代替她烧制贡瓷。沈瑶烧出的瓷器虽然品质平平,但没有瑕疵,最终沈鹤山选择了沈瑶的瓷器作为贡瓷。
那是沈瓷前世命运的转折点。从那以后,沈鹤山对她的制瓷能力产生了怀疑,开始将更多的资源倾斜给沈瑶。而沈瑶借着贡瓷师的身份,频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最终在白云寺"偶遇"了萧衍。
今生,她不会再让这件事发生。
"女儿想烧一件'雨过天青'碗。"沈瓷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沈鹤山皱眉:"你确定?'雨过天青'的釉色极难控制,你才十三岁……"
"女儿确定。"
沈鹤山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不过如果烧坏了,就别怪我不给你机会。"
沈瓷低头应了,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请安结束后,沈瓷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故意走得很慢,落在其他人后面。她注意到柳氏在众人散去后,并没有离开正厅,而是独自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尊白瓷观音。
那尊观音约莫一掌高,通体洁白,釉面温润如玉,造型端庄慈祥。柳氏每日请安后都会把玩这尊观音,前世沈瓷以为那只是柳氏的信仰使然,但今生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观音的底座有一处极细微的釉面不均,像是烧制时留下的气泡痕迹。但沈瓷是制瓷天才,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气泡,而是釉下藏着东西的痕迹。
釉下藏物,是制瓷术中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在瓷器上釉之前,将极薄的纸片或绢帛贴在瓷坯上,然后再上釉烧制。烧成后,纸片或绢帛会化为灰烬,但釉面上会留下极细微的凹凸痕迹,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到。
柳氏的白瓷观音里,藏着东西。
沈瓷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正厅。
回到房间后,她立刻铺开纸,将刚才观察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柳氏白瓷观音,釉下藏物,疑为密信。"
"沈瑶提及白云寺,疑已与萧衍方面有所接触。"
"柳氏提及周婆子,疑为柳氏心腹,前世亲手推我入窑。"
"祭窑礼将至,柳氏必在瓷土中做手脚。前世手法:掺入杂质,导致贡瓷出现裂纹。"
沈瓷写完,将纸条折好,塞入枕下与前世的时间节点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窑房的白烟仍在升腾。窑火不灭,一百二十年来从未熄灭。
沈瓷看着那道白烟,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棋。
柳氏的白瓷观音里藏着密信,密信的内容可能与贤妃有关。如果能拿到那封密信,就能掌握柳氏与贤妃勾结的证据。但那尊观音柳氏日日把玩,绝不会离身,想要拿到手几乎不可能。
几乎不可能,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沈瓷想起《瓷经》中关于"听瓷"的记载。
听瓷,是制瓷术中一种极其罕见的感知能力。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只需敲击瓷器,就能通过声音判断瓷器的内部结构,包括釉下是否藏物。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需要长期的训练和极高的制瓷天赋才能培养出来。
前世的沈瓷在二十岁时才觉醒了听瓷的能力,那时她已经成为沈氏瓷窑最好的制瓷师。但今生,她不需要等到二十岁。她已经知道听瓷的原理和方法,只需要重新训练,就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这种能力。
而听瓷,不仅能让她探知柳氏白瓷观音中的秘密,还能让她在未来获取更多情报。任何瓷器中的秘密,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沈瓷转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只茶杯。
她闭上眼,用指甲轻轻弹击杯壁。
"叮。"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沈瓷仔细分辨声音中的每一个细节:瓷质的密度、釉层的厚度、胎体的均匀度……
前世她能从一声轻响中听出瓷器的全部信息,像读一本书一样清晰。但现在,她只能听到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
不够。
还需要训练。
沈瓷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只碗,弹击。
"叮。"
再换一只盘子。
"叮。"
再换一只花瓶。
"叮。"
她一只一只地弹,一只一只地听,从清晨到日暮,手指弹到发麻,耳朵听到嗡嗡作响。
阿箬端着晚饭进来,看见沈瓷坐在一堆瓷器中间,闭着眼不停地弹击杯碗,吓得差点把盘子摔了。
"姑娘!您这是在干什么?"
沈瓷睁开眼,目光比清晨时更加清明。
"练耳。"她说,"阿箬,把那只白瓷碗递给我。"
阿箬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沈瓷接过碗,闭眼弹击。
"叮。"
这一次,她听见了。
碗壁内侧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纹,肉眼看不见,但声音出卖了它。裂纹的位置在碗底偏左三分处,长度约半寸,深度不及釉层的一半。
沈瓷睁开眼,嘴角微微弯起。
听瓷的能力正在回来。
虽然还远不如前世那般精妙,但已经足够让她听出瓷器内部的基本结构。再练几天,她就能听出柳氏白瓷观音中藏着什么了。
沈瓷将碗放下,接过阿箬端来的晚饭,安静地吃起来。
阿箬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沈瓷头也不抬地说。
"姑娘……您今天好奇怪。"阿箬小声说,"从昨天醒过来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沈瓷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
"人总是要长大的。"她说,"阿箬,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信我。"
阿箬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信姑娘。"
沈瓷没有再说话,继续吃饭。
窗外,暮色渐浓,窑房的白烟在夜色中化为一条灰色的丝线,消失在天际。
窑火不灭。
她的恨意也不灭。
沈瓷吃完饭,将碗筷推到一边,重新拿起一只瓷杯,闭眼弹击。
"叮。"
夜色中,清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地回荡,像心跳,像脉搏,像窑火深处那道永不停息的蓝白色焰心。
她在练耳。
也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