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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匣中瓷   沈瓷一 ...

  •   沈瓷一夜未眠。
      她坐在桌前,就着烛光反复翻看前世写下的时间节点。墨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窑火中瓷坯的影子。每一条记录都是一条人命的伏笔,每一个日期都是通往死亡的里程碑。
      她必须赶在那些日期到来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天将破晓时,沈瓷将纸条折好藏入衣襟,起身推开房门。三月的清晨寒气未散,窑房方向飘来淡淡的烟味,混着瓷土特有的干燥气息。她深吸一口气,沿着回廊走向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一间落了锁的杂物房,门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
      前世,沈瓷直到沈家被灭门前才打开这间房,发现了母亲留下的紫檀匣子。但那时已经太晚了,匣子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用上,她就被萧衍的人抓走了。
      今生,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沈瓷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插入锁孔。银簪在锁芯中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是阿箬教她的本事,阿箬从前在街上讨生活时学会的开锁手艺,沈瓷前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家里。
      锁开了。
      沈瓷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杂物房里堆满了废弃的瓷坯和破损的窑具,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杂物,落在最里面的一只木箱上。
      木箱不大,紫檀木料,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灰尘。箱盖上刻着一个"瓷"字,笔迹清秀,是母亲的字。
      沈瓷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拂去箱盖上的灰尘。
      "瓷"字在晨光中浮现,笔画纤细而有力,像母亲的手,温柔却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箱盖。
      箱子里铺着一层旧绢布,绢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卷泛黄的手札,一只白瓷小瓶,一封未拆的信。
      沈瓷先拿起手札。
      手札用细麻线装订,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瓷经》。
      沈瓷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本手札意味着什么。前世她只来得及翻了几页就被抓走,但那几页已经让她震惊得无法言语。
      《瓷经》不是普通的制瓷笔记,而是一部失传的制瓷秘术总纲。
      沈瓷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母亲的字迹,清秀工整:
      "吾女瓷儿亲启:此经乃汝外祖家传之秘,历代口耳相传,不落文字。吾今录之于此,非为传承,实为护汝。世间瓷道千万,唯有三术最险,亦最利。一曰血釉,以血入釉,可惑人心智;二曰碎瓷,特定频率下瓷裂如刃,锋利无匹;三曰骨瓷,以骨灰入瓷,此术最忌,亦最毒。吾愿汝此生永不用此三术,然若命悬一线,可凭此自保。切记,瓷为刃,亦为牢,用之不慎,反噬其主。"
      沈瓷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指尖在"骨瓷"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前世她就是被烧成了骨瓷。
      她的骨灰被搅入瓷泥,烧成了萧衍登基的祭器。那件龙骨瓷,就是用骨瓷的技法烧制的。只不过,入瓷的不是先人的骨灰,而是活人的骨灰。
      她的骨灰。
      沈瓷闭上眼,将那股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然后她继续翻页。
      《瓷经》的内容远比她前世看到的更加详尽。母亲不仅记录了三种禁忌制瓷术的配方和技法,还详细标注了每种技法的原理、限制和反噬。
      血釉:以制瓷者之血入釉,烧出的瓷器会散发一种无色无味的气息,长期接触者会逐渐对制瓷者产生依赖和信任。血釉的效力与制瓷者的心性有关,心性越坚定,效力越强。但反噬也越重,长期使用血釉会消耗制瓷者的精血,缩短寿命。
      碎瓷:在烧制过程中以特定手法在瓷坯内部留下暗纹,当暗纹受到特定频率的震动时,瓷器会瞬间碎裂,碎片锋利如刃,可割喉断骨。碎瓷的暗纹极难察觉,即便是制瓷大师也未必能看出来。
      骨瓷:以骨灰入瓷,是最禁忌的技艺。骨瓷烧成后,瓷中会残留骨灰主人的气息,与血釉配合使用,可让接触者产生幻觉,看到骨灰主人生前的景象。但骨瓷的制作过程极其残忍,需要以活人入窑,骨灰趁热搅入瓷泥。
      沈瓷看到这里,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札的边角。
      前世萧衍逼她父亲烧制龙骨瓷,用的就是骨瓷的技法。萧衍知道这个秘术,说明有人告诉了他。而知道骨瓷秘术的人,整个沈家只有三个:父亲沈鹤山、母亲、和她。
      母亲已经死了。
      她前世从未泄露过这个秘密。
      那么,告诉萧衍骨瓷秘术的人,只有父亲沈鹤山。
      沈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对。父亲宁可被斩首也不肯烧制龙骨瓷,他不可能是主动告诉萧衍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偷了《瓷经》,把骨瓷的秘术泄露给了萧衍。
      谁?
      谁有机会接触到《瓷经》?
      沈瓷的目光落在紫檀匣子里那封未拆的信上。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用火漆封了口。火漆的颜色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沈瓷拿起信封,仔细端详火漆上的印记,是一个小小的瓷瓶图案。
      她不认识这个印记。
      沈瓷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陌生,不是母亲的字:
      "云娘亲启:天青釉配方已寻得大半,唯缺最后一味引药。前朝旧档中或有记载,望速查。此事万不可令沈鹤山知晓,切记切记。另,贤妃已有所察觉,宜速决。"
      落款是一个字:砚。
      沈瓷反复看了三遍,心跳越来越快。
      云娘,是母亲的闺名。母亲姓林,名云,出身不详,沈瓷前世从未查清过母亲的家世。父亲只说母亲是江南小户人家的女儿,嫁入沈家后便与娘家断了来往。
      但这封信清楚地表明,母亲的真实身份远非"江南小户人家的女儿"那么简单。
      "天青釉配方已寻得大半",这说明母亲在寻找失传的天青釉配方。天青釉是前朝宫廷御用釉色,据说配方随前朝灭亡而失传,价值连城。能寻访天青釉配方的人,绝非普通人。
      "前朝旧档中或有记载",这说明母亲有渠道接触前朝的旧档案,这在晟朝是杀头的大罪。
      "贤妃已有所察觉",这说明母亲的活动已经被贤妃发现了,而贤妃是萧衍的生母。
      "宜速决",这说明母亲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而且时间紧迫。
      沈瓷将信纸折好,塞入衣襟。
      母亲的死,恐怕不是病逝那么简单。
      她想起前世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母亲死后,柳氏迅速上位成为继室;柳氏上位后,沈氏瓷窑的贡瓷配方开始外泄;外泄的配方最终流入了贤妃扶持的另一家瓷窑。
      一条线串起来,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母亲的死,与柳氏和贤妃有关。
      而那个叫"砚"的人,是母亲的同谋,或者说是母亲的盟友。他在帮母亲寻找天青釉的配方,他提醒母亲贤妃已经有所察觉。
      他可能是唯一知道母亲真实身份的人。
      砚。
      沈瓷在心中默念这个字。裴砚?她前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这个人是古董行当里的人,那她也许能在瓷市上找到线索。
      沈瓷将《瓷经》和白瓷小瓶重新放回紫檀匣子,抱着匣子站起身。她不能把匣子留在这里,太不安全。柳氏迟早会来搜查这间杂物房,前世她就搜过。
      沈瓷抱着匣子走出杂物房,重新锁好门。晨光已经大亮,院子里传来下人扫地的声音。她沿着回廊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将匣子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阿箬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用炭炉煮粥。看见沈瓷回来,她抬头问:"姑娘去哪儿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出去走走。"沈瓷在桌前坐下,"粥好了端进来。"
      阿箬应了一声,继续煮粥。
      沈瓷关上门,从暗格里取出《瓷经》,继续翻阅。
      血釉的配方比她前世看到的更加详细。母亲不仅记录了血釉的制作方法,还记录了血釉的不同变体和对应的功效。最基础的血釉只需要制瓷者的指尖血三滴,混入釉料中即可。但更高级的血釉需要更大量的血,甚至需要特定条件下的血,比如月圆之夜取血,或者制瓷者情绪剧烈波动时取血。
      血釉的效力也分等级。最低级的血釉只能让接触者产生微弱的好感,效力持续数日。中级的血釉能让接触者产生依赖,长期接触会逐渐信任制瓷者。最高级的血釉能让接触者心智被控,对制瓷者言听计从,但制作代价极大,需要制瓷者大量精血,严重时可危及性命。
      沈瓷看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血釉,就是她对付萧衍的武器。
      前世萧衍利用她的制瓷术夺位,今生她要用制瓷术反杀。她要在萧衍日常使用的每一件瓷器中都掺入血釉,让他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依赖,最终心智被控,成为她的傀儡。
      然后,她再亲手毁掉这个傀儡。
      沈瓷继续翻页,看到碎瓷的章节。
      碎瓷的技法更加精妙。母亲在《瓷经》中写道,碎瓷的关键在于暗纹的排列方式。不同的排列方式会产生不同的碎裂效果:有的碎裂成大片碎片,适合远距离攻击;有的碎裂成细密碎片,适合近距离杀伤;有的碎裂成粉末,吸入肺部可致命。
      碎瓷的暗纹极难被察觉,因为暗纹不是刻在瓷器表面的,而是藏在釉层之下的。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用特定方法观察,才能看到暗纹的痕迹。即便是制瓷大师,如果不刻意去查,也看不出一件瓷器中是否藏有碎瓷暗纹。
      沈瓷的心跳加速了。
      碎瓷,是最完美的暗杀武器。
      一件看似精美的瓷器,摆在敌人的案头,他每日把玩欣赏,浑然不知死神就藏在釉层之下。等到沈瓷需要的时候,只需制造特定频率的震动,瓷器就会瞬间碎裂,碎片如刀刃般飞射而出,取人性命于无形。
      而且,碎瓷杀人的效果可以伪装成意外。瓷器碎裂伤人,在制瓷世家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怀疑一件碎了的瓷器是被人动了手脚。
      沈瓷将《瓷经》翻到最后一章,骨瓷。
      骨瓷的记录最少,只有薄薄两页。母亲在开头就写道:"此术最忌,吾不愿录之。然若吾女遭逢绝境,需以此术自保或复仇,则不可不知。"
      骨瓷的制作方法极其残忍:以人骨入瓷,骨灰需趁热搅入瓷泥,烧制温度比普通瓷器高出两百度,烧制时间延长一倍。骨瓷烧成后,瓷质细腻如玉,敲击声清越如钟,表面会呈现一种奇异的乳白色光泽,像月光凝在瓷面上。
      骨瓷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的制作过程,而在于它的效果。骨瓷中残留着骨灰主人的气息,如果配合血釉使用,可以让接触者产生幻觉,看到骨灰主人生前的景象。如果骨灰主人死前有极强的执念,这种执念会通过骨瓷传递给接触者,让接触者被骨灰主人的情绪所影响。
      沈瓷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前世她被烧成骨瓷,她的骨灰被搅入瓷泥,烧成了萧衍登基的祭器。也就是说,那件龙骨瓷中残留着她的气息和执念。
      如果萧衍长期接触那件龙骨瓷,他会被她的执念所影响。
      他会做噩梦。
      他会看到她被烧死时的场景。
      他会感受到她临死前的恨意。
      前世的萧衍登基后,据说经常做噩梦,梦见一个被烧焦的女人站在窑口看着他。太医说是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但始终不见好转。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执念,从未消散。
      即便她已经化为灰烬,她的恨意依然通过那件骨瓷,传递给了萧衍。
      只是,那不过是噩梦而已。前世的萧衍只是做了几个噩梦,并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他依然坐在龙椅上,依然享受着权力和荣华,依然活得好好的。
      而她,已经化为灰烬了。
      这不够。
      远远不够。
      沈瓷合上《瓷经》,目光落在紫檀匣子里的白瓷小瓶上。
      小瓶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瓶身洁白如玉,没有任何纹饰。沈瓷拿起小瓶,轻轻摇晃,里面传来液体的声响。
      她用指甲挑开蜡封,凑近瓶口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瓷土的气息飘入鼻腔。
      这是血釉的原浆。
      母亲留下的血釉原浆。
      沈瓷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血釉原浆是制作血釉的基础材料,需要以制瓷者的血为引,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秘法炼制才能成。母亲留下的这瓶原浆,不知道是何时炼制的,但既然能保存在小瓶中经年不坏,说明母亲的血釉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沈瓷将小瓶重新封好,放回匣子里。
      她现在还不能使用血釉。血釉需要以制瓷者的血为引,她才十三岁,身体尚未长成,贸然使用会损伤根基。而且血釉的制作需要窑炉,她现在的条件还不够。
      但她可以先研习理论,等条件成熟后再实践。
      沈瓷将紫檀匣子重新藏入暗格,然后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砚"。
      这个人,是她接下来要找的人。
      母亲在寻找天青釉配方时有一个盟友,这个盟友知道母亲的秘密,也可能知道母亲的死因。如果能找到他,就能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
      信中提到"前朝旧档",说明这个人与前朝有某种联系。能在晟朝接触到前朝旧档的人,要么是前朝遗老,要么是古董行当里的人。古董行当里的人最有可能是情报贩子,因为古董交易需要鉴别真伪,鉴别真伪需要查阅旧档,查阅旧档就能获取各种隐秘信息。
      瓷市。
      沈瓷的目光微微闪动。
      晟朝最大的瓷市在城东,那里汇聚了全国各地的瓷商和古董贩子。如果"砚"是古董行当里的人,瓷市是最好的寻找地点。
      但她不能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去瓷市。十三岁的嫡女独自出现在瓷市,太引人注目,容易招来柳氏的眼线。
      她需要换一个身份。
      沈瓷走到衣柜前,翻出一套旧衣裳。那是她去年穿小的男装,是跟阿箬偷穿阿箬弟弟的衣服玩时留下的。虽然有些紧,但勉强能穿。
      她把头发束起来,用布带扎紧,对着铜镜看了看。
      铜镜里映出一个清秀少年的模样,眉目尚带稚气,但气质沉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孩。
      沈瓷又从妆奁里取出一块瓷土,在脸上抹了抹,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然后她把《瓷经》中关于血釉的几页撕下来,折好塞入袖中。
      不是不心疼,而是不能把整本《瓷经》带出去。万一丢了或被人抢了,她连最后的底牌都没有。
      沈瓷换好装束,推门出去。
      阿箬正端着粥站在门口,看见沈瓷的打扮,差点把粥洒了。
      "姑娘!您这是……"
      "嘘。"沈瓷竖起食指,"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帮我打掩护。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在房中歇息。"
      "可是姑娘……"
      "阿箬。"沈瓷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你信我吗?"
      阿箬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信!姑娘说什么我都信!"
      沈瓷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翻窗而出。
      三月的晨风裹着瓷土的气息拂过面颊,沈瓷沿着后院的围墙快步走向角门。她前世从未做过这种翻墙越户的事,但今生,她发现自己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或许是因为死过一次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角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城东的瓷市。沈瓷压低帽檐,快步走入巷中。
      她要去瓷市,找到那个叫"砚"的人。
      她要查清母亲的死因。
      她要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付出代价。
      沈瓷走出窄巷,瓷市的喧嚣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嘈杂而鲜活的市井交响曲。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人群。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走出沈家的大门。
      也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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