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釉红妆》扶风弄影

17、身世之谜（下） 裴砚的

　　裴砚的消息在五天后传回来了。

　　这一次，他送来的不是纸条，而是一封厚厚的信。信是用碎瓷阁的暗语写的，外人看去只是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但沈瓷能读懂每一行字背后的含义。

　　她关上房门，将信展开，逐字逐句地阅读。

　　"云家旧事：

　　云家是前朝御窑匠师世家，世代为宫廷烧制御用瓷器。云家最著名的技艺是天青釉，相传由云家先祖云鸿在百年前首创，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透明，温润如玉。前朝历代皇帝都将天青釉瓷器视为至宝，云家也因此获得了极高的地位和财富。

　　但云家的地位也招来了祸端。前朝末年，权臣魏德忠觊觎天青釉的配方，多次向云家索要，均被拒绝。魏德忠怀恨在心，在前朝覆灭时，以'私通敌国'的罪名清洗了云家。云家满门被杀，只有少数人逃脱。

　　云家逃脱的人中，包括云家最后的传人——云鸿的孙女云锦和云卿。两人逃到越州，隐姓埋名，以制瓷为生。云锦后来在越州开了一家小瓷窑，名为'锦窑'，专门烧制中档瓷器，不引人注目。云卿则嫁入了沈家，从此不再提起云家的事。

　　周鹤年：

　　周鹤年是云家的旧部，原为云家御窑的窑工头目。云家被清洗后，周鹤年逃到越州，投靠了云锦。他一直为云家保守秘密，但近年来生活困顿，欠了一屁股赌债。贤妃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被债主追债，走投无路。

　　贤妃的人给了周鹤年一笔银子，让他提供云家的信息。周鹤年收了银子，告诉贤妃的人：云卿嫁入了沈家，沈家的嫡女沈瓷可能继承了云家的制瓷秘术。

　　但周鹤年不知道天青釉配方的下落，也不知道《瓷经》的存在。他只知道云家有一种失传的秘术，具体内容不清楚。

　　云锦：

　　云锦仍在越州，经营锦窑。她今年四十七岁，未婚，独自生活。锦窑的规模不大，只有七八个窑工，烧制的瓷器品质中等，在越州小有名气，但远不及沈氏瓷窑。

　　云锦对云家的秘密守口如瓶，从不对外人提起云家的事。但近年来，她似乎在秘密研究某种新的釉色，具体内容不详。

　　另外，贤妃的人已经到了越州，正在暗中调查云锦和锦窑。云锦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最近行踪更加隐秘。"

　　沈瓷将信看了三遍，然后将它放在烛火上烧掉。

　　信息量很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第一，云家的覆灭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权臣魏德忠觊觎天青釉配方，以前朝覆灭为契机清洗了云家。这说明天青釉配方的价值极高，高到有人愿意为此杀人满门。

　　第二，周鹤年已经出卖了她。他告诉贤妃的人，沈瓷可能继承了云家的制瓷秘术。这意味着贤妃已经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云家的后人。

　　第三，云锦还在越州。她是母亲唯一的亲人，也是云家最后的传人之一。如果贤妃的人找到了云锦，云锦可能会遭遇和云家一样的命运。

　　沈瓷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权衡。

　　她必须做三件事。

　　第一，保护云锦。云锦是母亲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知道云家全部秘密的人。如果云锦落入贤妃之手，不仅天青釉配方可能暴露，云家的其他秘术也会被贤妃掌握。她必须想办法通知云锦，让她做好防范。

　　第二，控制周鹤年。周鹤年虽然出卖了她，但他知道的有限，不知道天青釉配方的下落，也不知道《瓷经》的存在。但他是一个不稳定因素，贤妃随时可以通过他获取更多信息。她必须想办法让周鹤年闭嘴，或者反过来利用他给贤妃传递假消息。

　　第三，决定天青釉配方的使用时机。天青釉配方是她最大的底牌，一旦曝光，她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但如果她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展示天青釉，就能一举震慑所有人，让贤妃和萧衍都不敢轻举妄动。

　　沈瓷睁开眼，走到桌前，铺开纸，开始写回信。

　　"裴砚，三件事：

　　一、帮我给云锦送一封信，警告她贤妃的人在调查她，让她做好防范。信的内容我来写，你负责送达。

　　二、帮我找到周鹤年，我想和他见一面。不要让贤妃的人知道。

　　三、继续监视贤妃的人在越州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

　　沈瓷将信折好，然后又取出一张纸，给云锦写了一封单独的信。

　　这封信她写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云锦。姨母？云锦夫人？还是别的什么？她从未见过云锦，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母亲的姐姐，是云家最后的传人之一。

　　最终，她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云锦姨母：

　　我是云卿的女儿沈瓷。

　　母亲已经不在了，但我继承了她的秘术和遗志。

　　贤妃的人正在越州调查您，请务必小心。他们已经通过周鹤年得知了云家和沈家的关系，下一步可能会直接对您动手。

　　如果您需要帮助，请通过裴砚联系我。裴砚是我信任的人，他会确保消息安全送达。

　　另外，天青釉配方我已经找到了，安全无虞。请放心。

　　云卿之女沈瓷敬上"

　　沈瓷将信封好，和给裴砚的信放在一起，让阿箬第二天送到瓷市。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窑房的白烟。

　　母亲。

　　你的姐姐还在越州，独自守着云家的秘密。你当年嫁入沈家，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你留在越州，贤妃的人可能早就找到你了。而你嫁入沈家，隐姓埋名，反而多活了几年。

　　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追杀。

　　沈瓷闭上眼，将那股悲伤压回心底。

　　她不能悲伤。

　　悲伤是弱者的情绪。

　　她必须冷静，必须理智，必须像烧制瓷器一样精确地处理每一件事。

　　沈瓷转身回到桌前，从暗格中取出天青釉配方，再次仔细研读。

　　"天青釉：长石六十，石英二十，草木灰十，铜矿石五，蓝矾三，铁粉二。窑温千二百五十度，维持两个时辰后缓降温至八百度，再升温至千三百度，维持半个时辰后封窑冷却。出窑后需在阴凉处静置七日，方可呈现天青之色。"

　　这个配方和她在祭窑礼上使用的"雨过天青"配方不同。她之前用的配方是凭借前世记忆和《瓷经》中的部分线索自己摸索的，虽然也能烧出天青色，但品质远不如真正的天青釉。

　　真正的天青釉，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空，清澈透明，温润如玉。而且天青釉有一个独特的特性——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釉色会呈现微妙的深浅变化，像云层在天空中的流动，又像水波在湖面上的荡漾。

　　这种特性，是其他任何釉色都无法复制的。

　　如果她能烧出真正的天青釉，就足以震惊整个制瓷界，让贤妃扶持的瓷窑永远望尘莫及。

　　但天青釉的烧制难度极高。配方中的铜矿石和蓝矾都是极其罕见的原料，而且窑温的控制比冰裂纹更加精确——千二百五十度维持两个时辰，然后缓降温至八百度，再升温至千三百度维持半个时辰。升降温的速率稍有偏差，就会失败。

　　沈瓷在心中默默计算。

　　铜矿石和蓝矾可以从瓷市上买到，但需要通过特殊渠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购买这些原料。窑温的控制需要反复练习，至少需要两到三次试烧才能掌握。

　　时间。

　　她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贡瓷改革下个月就会在朝堂上提出，贤妃的人已经在越州调查，柳氏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沈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不会现在就烧制天青釉。

　　天青釉是她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使用。如果现在就曝光，贤妃和萧衍都会知道她掌握了云家的秘术，对她的觊觎会更加疯狂。

　　她要先用冰裂纹应对贡瓷改革，等局势稳定后，再在最关键的时刻展示天青釉。

　　冰裂纹已经足够震惊制瓷界了。失传百年的技艺重现于世，足以让所有人闭嘴。而天青釉，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刻——比如，她需要一举震慑贤妃和萧衍的时候。

　　沈瓷将天青釉配方放回紫檀匣子的夹层，合上底板，将匣子藏回暗格。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只白瓷盘悬在天际，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母亲。

　　你的秘密，我会守护。

　　你的仇人，我会猎杀。

　　你未竟的事业，我会完成。

　　云家的瓷，从来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烧的。

　　云家的瓷，是为了保护自己而烧的。

　　而她，会用云家的瓷，保护自己，也保护母亲留下的一切。

　　沈瓷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猎杀柳氏。"

　　身世之谜已经基本查清，接下来，她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复仇上。

　　柳氏是第一个要杀的人。

　　不是因为柳氏最可恨，而是因为柳氏最危险。柳氏掌握着沈家内院的权力，与贤妃暗中勾结，而且已经动了杀机。如果不先除掉柳氏，她的每一步都会受到掣肘。

　　沈瓷将纸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纸灰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窑房的白烟早已消散，只有窑火的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沈瓷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闭上眼。

　　身世之谜的迷雾正在散去，但新的迷雾又在升起。

　　贤妃知道了她的身份，周鹤年出卖了她的秘密，云锦在越州面临危险。

　　而她，必须在这些迷雾中找到一条通往复仇的路。

　　路很长，但她不会停。

　　因为窑火不灭。

　　她的恨意，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