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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试探   祭窑礼 ...

  •   祭窑礼后的第三天,萧衍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中年管事,姓方,面容刻板,说话滴水不漏。他穿着三皇子府的深蓝仆役服,腰间挂着一块铜质腰牌,上刻"衍"字。他站在沈家前厅的门槛外,递上拜帖,说是三殿下遣来道贺的,顺带看看沈家新出的贡瓷。

      沈鹤山亲自接待了方管事,态度恭敬而谨慎。三皇子的人登门,在沈家是头一遭,沈鹤山既受宠若惊又惴惴不安,生怕哪里招待不周得罪了贵人。

      沈瓷没有出面。

      她站在后院的回廊下,透过花窗看着前厅的方向。方管事的身影在花窗的格子里移动,像一只棋子在棋盘上挪步。沈瓷知道他来的真正目的不是道贺,也不是看贡瓷,而是——查她。

      萧衍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前世她花了三年时间才获得萧衍的初步信任,而那三年里,萧衍派来监视她的人不下十个。他们查她的出身,查她的日常,查她的交友,甚至连她每天吃几碗饭都要记录在册。

      今生,萧衍对她的兴趣比前世来得更早,也更浓烈。祭窑礼上"雨过天青"碗的惊艳表现,加上白云寺那次"偶遇"留下的印象,足以让萧衍将她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但关注不等于信任。

      萧衍的关注,往往意味着更严密的监视和更深入的试探。

      沈瓷转身回了房间,从枕下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提前拟好的应对方案。

      萧衍会查什么?

      第一,她的制瓷技艺来源。十三岁能烧出"雨过天青"级别的瓷器,在制瓷界是极其罕见的。萧衍一定会怀疑她背后有高人指点,或者掌握了某种秘方。

      第二,她的日常行踪。萧衍会想知道她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以此判断她是否有其他势力背景。

      第三,她的性格和弱点。萧衍是一个善于利用他人弱点的人,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她的软肋。

      沈瓷对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放在烛火上烧掉。纸灰飘落在桌面上,像碎瓷片一样散开。

      她早就准备好了。

      萧衍想查,就让他查。他查到的一切,都是她想让他看到的。

      制瓷技艺的来源?母亲留下的《瓷经》,加上她自幼聪慧、刻苦钻研。这条线索萧衍可以查证,因为沈鹤山确实曾提起过沈瓷的母亲擅长制瓷,而沈瓷自幼在窑房长大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日常行踪?她每天的行程都很简单:窑房制瓷、读书、练习听瓷、偶尔去瓷市。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唯一需要遮掩的是碎瓷阁的活动,但碎瓷阁的眼线都是单线联系,互不交叉,萧衍的人查不到。

      性格和弱点?她会让他看到他想看到的:一个有才华但被父亲忽视的少女,渴望认可,渴望庇护,渴望走出沈家的牢笼。这是萧衍最喜欢的那种人——有利用价值,又容易被控制。

      沈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演好这出戏,她就能进入萧衍的棋局。

      而进入棋局,才是她真正布局的开始。

      方管事在沈家待了整整一天。

      他看了窑房,看了瓷土矿,看了贡瓷的样品,还和沈鹤山聊了半个时辰。沈鹤山毕恭毕敬,有问必答,恨不得把沈家的底细全盘托出。方管事始终面带微笑,不置可否,只在临走时提了一个要求。

      "沈老爷,三殿下对令嫒的制瓷技艺颇为赞赏,想请沈小姐过几日到府上一叙,不知沈老爷意下如何?"

      沈鹤山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当然当然,能得三殿下召见,是沈家的荣幸。"

      方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留下拜帖,转身离去。

      沈瓷是在当晚从阿箬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姑娘,老爷答应了三殿下的邀请,让您过几天去三皇子府上做客!"阿箬兴奋得脸都红了,"三殿下可是皇子啊,姑娘要是能得到三殿下的赏识,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沈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萧衍果然按捺不住了。祭窑礼才过去三天,他就派人登门,还邀请她去府上。这个速度比前世快了整整两个月——前世萧衍是在祭窑礼后两个月才通过沈瑶的关系注意到她的,今生他直接绕过了沈瑶,主动找上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萧衍对她的兴趣比前世更浓,但也意味着他对她的警惕比前世更高。前世的萧衍是通过沈瑶的介绍才认识她的,有沈瑶作为中间人,信任建立得相对自然。今生萧衍是主动接触她的,没有中间人,信任的建立会更加困难。

      但沈瓷不怕。

      她要的从来不是萧衍的信任,而是接近他的机会。

      "阿箬,帮我准备一套见客的衣裳。"沈瓷说,"不要太华丽,素净一些就好。"

      "姑娘要去三皇子府?"

      "嗯。"

      阿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跑去翻箱倒柜。沈瓷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但眼底没有笑意。

      萧衍,你既然想试探我,那我就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三天后,沈瓷坐马车前往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在城东的永安坊,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光是下人就有两百多个。府门前的石狮子比沈家的大了一倍,门楣上挂着御赐的"衍庆堂"匾额,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瓷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裳,跟着引路的仆役走进府中。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长裙,外罩淡青色的薄纱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腕上没有戴任何饰物。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端庄,像一件刚出窑的白瓷,不施粉黛却自有光华。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装扮。太华丽会显得刻意,太朴素会显得寒酸,只有这种恰到好处的素净,才能让萧衍觉得她是一个有品位但不虚荣的人。

      萧衍在书房见她。

      书房在府中第三进院落的东侧,独立成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竹影婆娑,清幽雅致。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檀香气息。

      沈瓷在门口停下脚步,轻声道:"沈瓷求见三殿下。"

      "进来。"

      萧衍的声音从书房内传来,清冷低沉,和白云寺初遇时一模一样。

      沈瓷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各种卷轴。正中是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奏折。萧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沈瓷身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墨玉簪绾着头发,看起来比白云寺那次更随意,也更……亲近。

      这是萧衍的惯用手段。前世他也是这样,在正式场合冷若冰霜,私下相处时却温文尔雅,让人误以为他对你是特殊的。

      沈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拘谨。

      "沈瓷见过三殿下。"她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萧衍放下书,示意她坐下,"来人,上茶。"

      仆役端上茶来,茶盛在一只青瓷茶盏中。沈瓷看了一眼茶盏,心中微微一动。

      这只茶盏是越窑青瓷,釉色青翠,胎体厚重,品质中上。但和她在白云寺留给萧衍的那只天青釉瓷杯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萧衍在试探她。

      他故意用一只普通的茶盏招待她,看她会不会对茶盏品头论足。如果她忍不住评价,就说明她对自己的制瓷技艺很自负,这种人容易被捧杀;如果她视而不见,就说明她城府很深,这种人不容易控制。

      沈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然后放下。

      她没有评价茶盏,也没有刻意忽视,只是自然地喝了茶,然后看向萧衍,等他说话。

      萧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沈小姐,祭窑礼上的'雨过天青'碗,我听方管事说了,非常出色。"萧衍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闲聊,"十三岁能烧出那种品质的天青釉,整个晟朝也找不出第二个。"

      "殿下谬赞了。"沈瓷低声说,"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好瓷土、好天气、好窑火。"

      "运气?"萧衍微微挑眉,"制瓷这行当,三分靠运气,七分靠手艺。能烧出'雨过天青'的,绝不是运气。"

      沈瓷低下头,装出被夸奖后不好意思的样子。

      萧衍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瓷瓶。

      "沈小姐,帮我看看这只瓶子。"

      他将瓷瓶放在沈瓷面前的桌上。

      沈瓷看向那只瓷瓶,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只白瓷梅瓶,釉面光洁如玉,瓶身修长,线条流畅。乍一看品质不错,但沈瓷的目光在瓶身上扫了一圈后,注意到了几个细节:瓶肩处的釉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瓶底的圈足内侧有一处修补的痕迹,用的是金缮工艺;瓶身的釉色在某个角度下微微泛黄,说明烧制时窑温不够均匀。

      这是一只修补过的瓷器,而且修补的手艺相当高明,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萧衍在试探她的眼力。

      沈瓷心中了然,面上却装出仔细端详的样子。她拿起瓷瓶,对着光线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这只梅瓶……"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说无妨。"

      "这只梅瓶的品质不错,釉面光洁,造型规整。"沈瓷说,"但似乎……修补过?"

      萧衍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怎么看出来的?"

      "瓶肩处有一道裂纹,虽然修补得很精妙,但釉面的光泽在裂纹处有细微的差异。"沈瓷指了指瓶肩的位置,"还有瓶底的圈足,金缮的痕迹虽然隐蔽,但圈足内侧的釉色和外侧不一致。"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鼓掌。

      "好眼力。"他说,"这只梅瓶是我从古董市场上买的,卖家说是完好无损的官窑精品。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问题,没想到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瓷低下头:"小女只是略通皮毛,殿下见笑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这个女孩的眼力,远超她的年龄。能看出金缮修补的痕迹,需要对瓷器的内部结构有极深的了解,这不是"略通皮毛"能做到的。

      他决定加大试探的力度。

      "沈小姐,我书房里还有几件瓷器,帮我鉴定一下?"他指了指书架上的几只瓷瓶和瓷碗,"我最近收了一批古董,真假难辨,想请沈小姐帮忙掌掌眼。"

      沈瓷装出犹豫的样子:"这……小女才疏学浅,恐怕误了殿下的事。"

      "无妨,只是看看而已。"萧衍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不容拒绝。

      沈瓷"勉强"点了点头。

      萧衍从书架上取下五件瓷器,依次摆在桌上。五件瓷器风格各异,有青瓷、白瓷、黑瓷、彩瓷,还有一件看起来像是前朝的古董。

      沈瓷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每看一件都会说出自己的判断,包括釉色、胎体、烧制工艺、年代、真伪。她的判断精准而专业,每一件都说到点子上,让萧衍越来越惊讶。

      但沈瓷刻意控制了表现的程度。她没有展现出全部的实力,而是只展现了七分。每件瓷器的鉴定她都会留一点余地,不说全,只说个大概,让萧衍觉得她有才华但还不够成熟,有潜力但还需要打磨。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策略。展现太多,萧衍会忌惮;展现太少,萧衍会失望。只有七分,恰到好处——让萧衍觉得她是一块璞玉,值得雕琢,但还没有到让他警惕的程度。

      五件瓷器看完,萧衍的表情已经从随意变成了认真。

      "沈小姐的眼力,当真了得。"他说,"最后那件前朝的古董,连宫里的鉴赏师都看走了眼,你却能一眼辨出真伪。"

      "那件古董的釉色和胎体确实是前朝的风格,但釉下有一层极薄的覆釉,覆釉的工艺是本朝才有的。"沈瓷说,"所以小女判断,这件古董是本朝仿制的。"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

      然后他忽然话锋一转。

      "沈小姐,我听说你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通过敲击瓷器听到其中隐藏的声音?"

      沈瓷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了。

      萧衍果然查到了"听瓷"的事。她在祭窑礼上展现"听瓷"能力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可能是现场的某个人看到了她弹击碗壁的动作,也可能是裴砚在鉴定时无意中透露了什么。

      不管怎样,萧衍知道了。

      沈瓷在心中迅速权衡利弊。否认?不行,萧衍既然问了,就说明他已经有了确切的情报,否认只会让他更加怀疑。承认?可以,但要控制程度,不能让他知道听瓷的真正威力。

      "殿下消息灵通。"沈瓷低声说,"小女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敲击瓷器时,有时能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同的声音?"萧衍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声音?"

      "比如……裂纹的声音。"沈瓷说,"如果瓷器内部有裂纹,即使肉眼看不见,敲击时也能听到一种……闷响。正常的瓷器敲击时声音清越,有裂纹的瓷器声音沉闷。这其实是制瓷师的常识,只是小女可能比一般人敏感一些。"

      她将"听瓷"解释成了普通的制瓷经验,淡化了它的特殊能力。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不会引起萧衍的怀疑,但又能让他觉得她确实有某种过人之处。

      萧衍沉吟了一下。

      "只是比一般人敏感?"他追问,"没有其他了?"

      沈瓷摇了摇头,装出困惑的样子:"小女也不太清楚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可能是从小在窑房长大,听惯了瓷器的声音,所以比一般人敏感一些吧。"

      萧衍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沈瓷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坦荡的困惑。

      萧衍看了她很久,然后微微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足,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沈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萧衍没有在"听瓷"的问题上纠缠太久,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沈小姐,你对朝堂上的事了解多少?"

      沈瓷微微一愣,然后摇头:"小女深居简出,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那你对贡瓷制度了解多少?"

      "略知一二。"沈瓷说,"沈氏瓷窑世代烧制贡瓷,贡瓷的选送、验收、入库流程,小女从小耳濡目染。"

      "你知道贡瓷制度即将改革吗?"

      沈瓷的瞳孔微微收缩。

      贡瓷制度改革?

      前世的记忆中,贡瓷制度改革是在建平十四年,也就是明年。改革的目的是打破沈氏瓷窑对贡瓷的垄断,引入更多瓷窑参与竞争。推动改革的人正是贤妃,她想让扶持的瓷窑获得贡瓷资格,从而削弱沈家的地位。

      但现在是建平十二年,改革的消息不应该这么早传出来。除非……萧衍故意提前透露给她,目的是看她的反应。

      沈瓷压下心中的波动,装出惊讶的样子。

      "改革?小女不知。"

      "朝廷打算在贡瓷选送中引入竞争机制,不再由一家瓷窑独占贡瓷名额。"萧衍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意味着沈氏瓷窑的贡瓷地位可能不保。"

      沈瓷低下头,装出忧虑的样子。

      "如果真是这样,对沈家来说确实是大麻烦。"她说,"沈氏瓷窑的生存很大程度上依赖贡瓷收入,一旦失去贡瓷地位……"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萧衍看着她忧虑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如果我能帮沈家保住贡瓷地位呢?"

      沈瓷抬起头,看着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被谨慎取代。

      "殿下……愿意帮忙?"

      "帮忙是有条件的。"萧衍说,"我需要一个懂瓷的人在身边,帮我处理一些与瓷器有关的事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沈家在贡瓷改革中争取有利的位置。"

      沈瓷低下头,装出犹豫的样子。

      萧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沈瓷在心里默默计算。

      萧衍的提议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她原本以为萧衍会再试探几次才会提出合作,没想到他这么急切。这说明他对她的制瓷技艺非常渴求,也说明他在朝堂上面临的压力比她想象的更大。

      但此刻不能答应得太快。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会被珍惜,萧衍这种人,越难得到的东西越想要。

      "殿下的提议……小女需要考虑一下。"沈瓷低声说。

      萧衍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对她的犹豫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表现出不满,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不过不要考虑太久。"他说,"朝堂上的事,机会稍纵即逝。"

      "小女明白。"沈瓷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殿下款待,小女告退。"

      萧衍微微颔首,目送她走出书房。

      沈瓷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把无形的刀,冰冷而锐利。

      她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穿过院子,走出了三皇子府的大门。

      上了马车后,沈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今天的试探,她基本掌控了节奏。萧衍对她的制瓷技艺和眼力印象深刻,对"听瓷"能力的了解也停留在她希望他知道的程度。他提出了合作,虽然她没有立刻答应,但合作的框架已经基本成型。

      但有一件事让她不安。

      贡瓷制度改革。

      萧衍提前透露这个消息,绝不是为了帮她。他是想用这个消息作为筹码,迫使她尽快答应合作。同时,他也在试探她对朝堂局势的了解程度——如果她对贡瓷改革一无所知,就说明她没有其他势力背景;如果她知道得太多,就说明她背后有人。

      沈瓷的回答恰到好处:她表现出对改革的不知情,但又对贡瓷制度有基本的了解,符合一个深居简出的制瓷师应有的认知水平。

      但萧衍的试探不会就此结束。

      他一定还会派人来查她。

      沈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阿箬。"

      "嗯?"

      "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碎瓷阁的人重新安排一下。从明天开始,萧衍的人会来沈家附近打探,让眼线们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阿箬虽然不太明白,但她已经习惯了听从沈瓷的安排,点了点头。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回沈家。

      沈瓷回到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母亲的紫檀匣子,取出《瓷经》,翻到"听瓷"那一页。

      "听瓷之术,以耳代目,可探瓷中隐秘。初学者仅能辨别裂纹,精进者可听釉下藏物,大成者可闻瓷中之声——瓷器所经之事、所触之人、所在之地,皆可由声而知。"

      沈瓷看着这段文字,心中默默盘算。

      她目前的听瓷能力大约恢复到了前世的七八成,能辨别裂纹、听釉下藏物,但"闻瓷中之声"这种大成境界还做不到。如果她能在萧衍面前展现更进一步的听瓷能力,萧衍对她的重视程度会大幅提升,合作的筹码也会更多。

      但风险也更大。

      听瓷能力越强,萧衍就越想控制她。前世萧衍之所以灭她满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制瓷技艺太过出众,萧衍担心她被其他势力利用。今生如果她表现得太过耀眼,萧衍可能会提前动手。

      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

      七分。

      永远只展现七分。

      沈瓷合上《瓷经》,将它放回紫檀匣子,然后将匣子藏回暗格。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窑房的白烟。暮色中的白烟像一条灰色的丝线,在夜色中渐渐消散。

      萧衍的试探只是开始。接下来,柳氏也会试探她,贤妃也会试探她,甚至沈瑶也会试探她。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制瓷天才,到底是什么来头,到底有什么目的。

      沈瓷的嘴角微微弯起,但眼底没有笑意。

      让他们来试探吧。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世。

      第二天,沈瓷在窑房制瓷时,发现窑房外面多了几个生面孔。

      那些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有的在窑房附近的巷子里摆摊卖菜,有的在茶馆里喝茶闲聊,有的在路边修补瓷器。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沈瓷一眼就看出了破绽——他们的目光太过专注,不是普通百姓那种散漫的眼神,而是受过训练的探子才有的锐利。

      萧衍的人。

      沈瓷没有声张,继续在窑房里制瓷,动作一如既往地专注和沉稳。她知道这些人在观察她,记录她的一举一动。她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看到她想让他们看到的:一个沉迷于制瓷的少女,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中午时分,沈瓷离开窑房,去后院的膳堂用饭。路过回廊时,她注意到回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水桶,装作在浇花。但他的目光一直在跟着她,而且他的鞋子上没有泥——浇花的人,鞋子上怎么会没有泥?

      沈瓷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沈瓷回到窑房,继续制瓷。她今天烧的是一只青瓷香炉,正是她在白云寺回来后就开始准备的、打算送给萧衍的那件。

      香炉的造型古朴典雅,炉身刻着缠枝莲纹,炉盖镂空,雕着云龙纹。釉色青翠如远山,釉面温润如玉脂。这是她花了三天时间精心制作的,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但最重要的不是香炉的外观,而是香炉内部的那一层血釉。

      血釉掺在香炉的内壁釉层中,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当香炉点燃时,热量会激活血釉中的特殊成分,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气味。这种气味人鼻几乎闻不到,但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使用者的心智——让他们对血釉的制作者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和信任。

      这是沈瓷为萧衍准备的第一件真正的礼物。

      她将香炉小心地放入锦盒,然后继续烧制其他瓷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傍晚时分,阿箬来窑房找她。

      "姑娘,老爷叫您去前厅,说有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

      "裴砚裴先生。"

      沈瓷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裴砚来沈家,一定是碎瓷阁有重要消息要传递。她不能在窑房里谈,必须去前厅,在公开场合见面,才不会引起萧衍探子的怀疑。

      沈瓷整了整衣裳,跟着阿箬去了前厅。

      裴砚坐在前厅的客座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手里端着茶盏,正在和沈鹤山聊天。他看到沈瓷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沈小姐,好久不见。"他说,语气随意,像在跟一个普通的熟人打招呼。

      沈瓷回了一礼:"裴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听说沈小姐在祭窑礼上大放异彩,特来道贺。"裴砚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最近收到的一件小玩意儿,送给沈小姐把玩。"

      沈瓷接过瓷瓶,手指在瓶身上轻轻一触。

      瓷瓶的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凸起,是碎瓷阁传递紧急消息的暗号。

      "多谢裴先生。"沈瓷将瓷瓶收入袖中,"改日一定回礼。"

      裴砚微微一笑,又和沈鹤山聊了几句,然后起身告辞。

      沈瓷送他到门口,在无人注意时低声问:"什么消息?"

      裴砚的声音压得极低:"萧衍派了六个人盯着你,三个在沈家附近,三个在瓷市。另外,贤妃的人也在查你,比萧衍的人更隐蔽。"

      沈瓷的心微微一沉。

      贤妃也在查她?

      "贤妃查我什么?"

      "查你的身世。"裴砚说,"贤妃对你的母亲很感兴趣,似乎在查你母亲的来历。"

      母亲的来历。

      沈瓷的手指微微收紧。

      贤妃在查她母亲的来历,这意味着贤妃可能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她母亲的事。母亲的身世一直是个谜,沈鹤山从不提起,沈家上下也讳莫如深。如果贤妃查到了什么,可能会对她的布局产生重大影响。

      "还有一件事。"裴砚说,"柳氏今天去了永宁寺,和法清密谈了半个时辰。法清是贤妃的人,这一点我已经确认了。"

      柳氏和法清密谈。

      又是一次密谈。

      沈瓷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裴砚。"

      裴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担忧。

      "沈瓷,你要小心。"他说,"萧衍和贤妃同时盯上你,这不是好事。如果他们发现你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

      "我知道。"沈瓷打断他,"我会小心的。"

      裴砚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沈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萧衍在查她的制瓷技艺,贤妃在查她的身世,柳氏在和贤妃的人密谈。三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三根丝线缠绕成一个越来越紧的绳结。

      而她,就站在绳结的正中央。

      沈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

      她关上门,从袖中取出裴砚给的那只小瓷瓶,用指甲撬开瓶底的凸起。凸起下面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贤妃已派人前往越州,调查沈氏夫人婚前旧事。越州有一人名周鹤年,自称知晓沈氏夫人身世,已与贤妃的人接头。"

      越州。周鹤年。

      沈瓷的瞳孔微微收缩。

      越州是母亲的故乡,但母亲从不提起越州的事。沈瓷前世也从未去过越州,对母亲的过去一无所知。

      而这个周鹤年,自称知道母亲的身世,还和贤妃的人接了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母亲的身世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意味着贤妃可能正在利用母亲的身世做文章。

      沈瓷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纸灰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她必须加快脚步了。

      萧衍的试探、贤妃的调查、柳氏的密谈,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她做出选择。

      而她只有一个选择。

      进入萧衍的棋局,成为他需要的人,然后一步步将他引入她的陷阱。

      沈瓷走到桌前,铺开纸,写下两个字:

      结盟。

      然后她将纸折好,塞入枕下。

      窗外,夜色如墨,窑房的白烟早已消散。只有远处窑火的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窑火不灭。

      她的棋局,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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