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结盟 沈瓷用 ...
-
沈瓷用了五天时间考虑萧衍的提议。
这五天里,她没有闲着。
第一天,她通过碎瓷阁的眼线确认了萧衍派来监视她的人数和位置。六个探子,三个在沈家附近,三个在瓷市。他们的轮班时间是六个时辰一换,换班时会有大约半刻钟的空档。这半刻钟,就是她传递消息的唯一窗口。
第二天,她让阿箬去瓷市给裴砚传话,请他调查贡瓷改革的具体内容。裴砚是情报贩子,朝堂上的消息他比任何人都灵通。如果萧衍说的是真的,那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第三天,她在窑房里继续烧制那只青瓷香炉。香炉已经基本成型,只需要再上一次釉、入一次窑,就可以完工。她在上釉时格外小心,确保血釉均匀地覆盖在香炉内壁,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第四天,裴砚的消息传回来了。贡瓷改革确实在酝酿中,推动者是贤妃和礼部侍郎赵崇文。改革的方案是打破沈氏瓷窑的垄断,引入三家瓷窑共同参与贡瓷选送。如果改革成功,沈家的贡瓷份额将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四十,收入将大幅缩水。
百分之四十。
沈瓷看着这个数字,心中冷笑。贤妃的胃口比她想象的大。前世贤妃也是推动贡瓷改革,但前世的方案是让沈家保留百分之六十的份额,贤妃扶持的瓷窑分走百分之四十。今生贤妃直接要把沈家压到百分之四十,说明她对沈家的打压比前世更狠。
但这也意味着,贤妃对沈家的忌惮比前世更深。
为什么?
沈瓷想了很久,最终将原因锁定在自己身上。祭窑礼上"雨过天青"碗的惊艳表现,让贤妃意识到沈家出了一个制瓷天才。这个天才如果被萧衍利用,贤妃扶持的瓷窑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所以贤妃要在沈瓷成长起来之前,先下手为强,把沈家的贡瓷地位打下去。
沈瓷将裴砚的消息记在心中,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五天,她给萧衍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沈瓷愿与殿下一叙。"
她让阿箬将信送到三皇子府,然后开始准备赴约的衣裳。
这一次,她没有穿素净的月白色,而是选了一件淡青色的绣花长裙,外罩银灰色的薄纱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翠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稍微精致了一些,但依然不过分华丽。
这是她精心设计的信号:上次素净,这次稍微精致,说明她对这次见面比上次更重视,但又不至于急切。萧衍这种人,最擅长从细节中读出信息,她必须让每一个细节都传递出她想传递的信号。
萧衍的回信来得很快,约她第二天午后在城西的听雨轩见面。
听雨轩是城中一家有名的茶楼,位置偏僻,环境清幽,是达官贵人私下会面的常用场所。萧衍选在这里,说明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次会面。
沈瓷看着回信上的地址,嘴角微微弯起。
私会。
萧衍果然是个谨慎的人,连结盟都要选在隐秘的地方。不过这样也好,越隐秘,她能操作的空间就越大。
第二天午后,沈瓷坐马车前往听雨轩。
听雨轩坐落在城西的一条小巷深处,门面不大,但内里别有洞天。穿过前厅,是一个精致的庭院,院中有一方小池,池中种着几株睡莲,池边是几间雅致的包厢。
沈瓷被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推门而入。
萧衍已经在了。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睡莲上。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着沈瓷,嘴角微微勾起。
"沈小姐,请坐。"
沈瓷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具。茶具是一套白瓷盖碗,品质上乘,比上次在三皇子府用的那套好了不少。
萧衍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这套茶具是我特意选的,德化白瓷,沈小姐觉得如何?"
沈瓷端起茶盏,看了看釉面,弹击了一下杯壁。
"叮。"
声音清越,余韵悠长。
"好瓷。"沈瓷放下茶盏,"釉面光洁如凝脂,胎体轻薄如蛋壳,德化白瓷中的上品。"
萧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沈小姐果然识货。"他说,"言归正传,上次我提的提议,沈小姐考虑得如何了?"
沈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萧衍的眼睛。
"殿下的提议,小女仔细考虑过了。"她说,"小女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殿下。"
"请说。"
"第一,殿下需要小女做什么?"
萧衍放下茶盏,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我需要一个懂瓷的人,帮我处理与瓷器有关的事务。"他说,"具体来说,有三件事:一,帮我鉴定收到的古董瓷器,辨别真伪;二,帮我烧制一些特殊的瓷器,用于送礼和收藏;三,帮我了解瓷市的行情和动向,为我的决策提供参考。"
沈瓷点了点头。这三件事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萧衍需要的是一个"御用瓷师",既能帮他鉴定古董,又能帮他烧制瓷器,还能帮他掌握瓷市信息。
"第二,殿下能给小女什么?"
萧衍微微一笑。
"贡瓷改革的事,我可以帮沈家争取有利的位置。"他说,"另外,我会为沈小姐提供庇护。沈小姐在沈家的处境,我多少了解一些。父亲不重视,继母排挤,庶妹嫉妒。如果沈小姐愿意与我合作,我可以让沈家的人不敢再轻视你。"
沈瓷低下头,装出被说中心事的脆弱。
"殿下……果然消息灵通。"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苦涩。
萧衍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喜欢这种局面——对方有求于他,他掌握主动权。
"第三,"沈瓷抬起头,"如果小女与殿下合作,小女的身份是什么?"
"御用瓷师。"萧衍说,"名义上,你是三皇子府的瓷器顾问,负责为我处理瓷器相关的事务。实际上,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命令,为我一个人做事。"
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为他一个人做事。
沈瓷在心中默默品味这句话。萧衍要的是绝对的忠诚和服从,这和前世一样。前世她也是以"御用瓷师"的身份为萧衍做事,但前世的她太天真,以为忠诚可以换来回报。今生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殿下的条件,小女基本同意。"沈瓷说,"但小女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女只负责与瓷器有关的事务,不参与任何政治斗争。"沈瓷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小女是一个制瓷师,不是政客。殿下不要让小女做超出制瓷范围的事。"
萧衍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条件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沈瓷会要求更多的利益——比如更高的地位、更多的金钱、或者沈家的控制权。没想到她只要求不参与政治斗争。
"为什么?"他问。
"因为小女不想死。"沈瓷低声说,"政治斗争太危险了,小女只是一个制瓷的,不想卷入其中。殿下如果需要小女烧瓷、鉴瓷,小女义不容辞。但其他的事,小女无能为力。"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沈瓷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
"殿下一言九鼎?"
"三皇子的话,从不食言。"萧衍说,语气平淡,但话里的自信不容置疑。
沈瓷在心中冷笑。
三皇子的话从不食言?前世他答应过她,只要她帮他烧制贡瓷,就保沈家平安。结果呢?沈家被灭门,她被烧入瓷窑。
但她不会说出来。
她只是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睡莲。
"既然合作了,有些事我要提前告诉你。"他说,背对着沈瓷,"贡瓷改革的方案已经基本敲定,下个月就会在朝堂上提出。推动改革的人是贤妃和礼部侍郎赵崇文,他们的目标是引入三家瓷窑共同参与贡瓷选送,沈家的份额会被压缩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和裴砚提供的消息一致。
"殿下打算怎么帮沈家?"沈瓷问。
"我会在朝堂上提出反对意见。"萧衍说,"理由是沈氏瓷窑的贡瓷品质无可替代,贸然引入其他瓷窑会降低贡瓷的整体水准。但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父皇,我没有把握。"
"如果说服不了呢?"
"那就退而求其次,争取让沈家保留百分之六十的份额。"萧衍转过身,看着沈瓷,"但不管结果如何,你需要做一件事——在贡瓷改革之前,烧出一件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瓷器。一件让贤妃扶持的瓷窑永远烧不出来的瓷器。"
沈瓷沉默了片刻。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瓷器?"
"你决定。"萧衍说,"你是制瓷师,你知道什么样的瓷器最能打动人。"
沈瓷低下头,装出思考的样子。
实际上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冰裂纹。
冰裂纹是制瓷界最难的技艺之一,通过控制窑温和釉料配方,在釉面上烧出如同冰面碎裂般的纹路。纹路自然天成,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无法复制。这种技艺在百年前就已经失传,如果她能重新烧出冰裂纹瓷器,足以震惊整个制瓷界。
而冰裂纹的配方,就在母亲留下的《瓷经》中。
"小女会尽力。"沈瓷说。
萧衍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这是三皇子府的腰牌,拿着它,你可以自由出入三皇子府。有什么事需要找我,直接拿腰牌进门即可。"
沈瓷拿起腰牌,手指在牌面上的"衍"字上轻轻划过。铜质的腰牌冰凉沉重,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把无形的锁链。
这是萧衍给她的通行证,也是她的枷锁。
有了这块腰牌,她可以自由出入三皇子府,接近萧衍,了解他的动向。但同时,这块腰牌也意味着她是萧衍的人,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沈瓷将腰牌收入袖中,站起身行礼。
"多谢殿下信任,小女不会让殿下失望。"
萧衍微微颔首,目送她走出包厢。
沈瓷走出听雨轩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巷里没有行人,只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摇摇晃晃的光影。
她站在巷口,等阿箬把马车赶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沈小姐。"
沈瓷的手指微微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她转头看去,只见巷子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斗篷下取出一只瓷瓶,递了过来。
"这是贤妃娘娘送给沈小姐的礼物。"那人说,"娘娘说,沈小姐的制瓷技艺令她十分欣赏,希望有机会与沈小姐一叙。"
沈瓷看着那只瓷瓶,心中一凛。
贤妃。
萧衍的生母,前世与柳氏勾结、觊觎沈氏瓷窑贡瓷地位的人。她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接触沈瓷,意图很明显——她也在拉拢沈瓷,或者说,她不想让沈瓷被萧衍独占。
沈瓷接过瓷瓶,手指在瓶身上轻轻一触。
瓷瓶的釉面光滑温润,品质上乘。但瓶底有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只展翅的凤鸟——贤妃的私人标记。
"多谢贤妃娘娘美意。"沈瓷说,"小女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那人微微点头,转身消失在暗处。
沈瓷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萧衍要和她结盟,贤妃要拉拢她,柳氏在暗中密谋。三股势力同时向她伸出了手,每一只手上都握着看不见的刀。
而她,必须在三股势力之间游走,既不能被任何一方吞噬,也不能让任何一方察觉她的真实目的。
阿箬赶着马车过来了,沈瓷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瓷在心中默默梳理今天的收获。
第一,她和萧衍正式结盟了。虽然这个盟约各怀鬼胎,但至少她获得了接近萧衍的合法身份——三皇子府的御用瓷师。这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出入三皇子府,了解萧衍的动向,甚至接触萧衍的密室和书房。
第二,萧衍透露了贡瓷改革的具体方案和推动者。这些信息和她从裴砚那里得到的互相印证,说明萧衍没有骗她。至少在这个问题上,萧衍需要她的帮助,不会轻易出卖她。
第三,贤妃也开始拉拢她了。这说明贤妃已经知道了她和萧衍接触的事,而且贤妃不想让萧衍独占她的制瓷技艺。贤妃和萧衍虽然是母子,但在权力面前,母子关系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牢固。
沈瓷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三股势力,三个方向,三把刀。
她必须同时握住三把刀,又不能让任何一把刀割伤自己。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布局和极其冷静的头脑。
而她,恰好两样都不缺。
回到沈家后,沈瓷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贤妃送的瓷瓶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瓷瓶是一只粉彩小瓶,釉面绘着牡丹纹,色彩艳丽,做工精细。瓶口封着蜡封,蜡封上盖着贤妃的私印。
沈瓷没有打开蜡封,而是用指甲轻轻弹击瓶身。
"叮。"
声音清脆,余韵悠长。瓶中没有藏物,也没有异常。
沈瓷将瓷瓶放在桌上,看着烛光在釉面上流转。
贤妃送她瓷瓶,表面上是示好,实际上是在试探。如果她接受了贤妃的好意,萧衍就会知道,她不是一个忠诚的盟友;如果她拒绝了贤妃的好意,贤妃就会把她视为敌人,加速对沈家的打压。
所以她既不能接受,也不能拒绝。
她要让贤妃觉得她有拉拢的可能,但又不让萧衍觉得她有背叛的嫌疑。
沈瓷想了很久,最终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拿起笔,给贤妃写了一封回信。信中她感谢贤妃的赏识和礼物,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制瓷的普通女子,不敢高攀贤妃。但她话锋一转,说自己最近正在研究一种新的釉色,如果成功,愿意献给贤妃鉴赏。
这封信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感谢贤妃的赏识,是给贤妃面子;说自己不敢高攀,是表明立场,不站队;提到新的釉色,是给贤妃一个诱饵,让她觉得沈瓷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放弃拉拢。
沈瓷将信封好,让阿箬第二天送到贤妃宫中。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窑房的白烟。
结盟完成了。
萧衍、贤妃、柳氏,三股势力她都搭上了线。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在三股势力之间游走,利用它们之间的矛盾,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而她最大的利益,就是复仇。
沈瓷转身回到桌前,从暗格中取出母亲的紫檀匣子,打开匣盖,取出《瓷经》。
她翻到"冰裂纹"那一页,开始仔细研读。
"冰裂纹者,釉面碎裂如冰,纹路天成,不可复制。其法在于控温与釉料之配比,窑温须在千二百度至千三百度之间,升降温之速率须精确至一刻一变。釉料以长石为主,掺入石英、草木灰、铁粉,比例为一百比三十比十五比五。入窑后先以小火慢烧,至六百度时急升温至千二百度,维持半个时辰后急降温至八百度,再缓升温至千三百度,维持一刻后封窑冷却。如此反复,釉面因热胀冷缩而碎裂,形成冰裂之纹。"
沈瓷将这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步骤都刻入脑海。
冰裂纹的烧制难度极高,关键在于窑温的控制。升降温的速率必须精确到一刻一变,稍有偏差就会失败——要么纹路不够自然,要么整件瓷器直接炸裂。
前世的沈瓷从未尝试过冰裂纹。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没有配方。《瓷经》是重生后才得到的,前世的她根本不知道冰裂纹的烧制方法。
但今生不同了。
她有《瓷经》,有配方,有制瓷天赋,还有前世二十八年积累的经验。
她一定能烧出冰裂纹。
沈瓷合上《瓷经》,将它放回紫檀匣子,然后将匣子藏回暗格。
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星光稀疏,像碎瓷片散落在黑色的釉面上。
明天,她要开始烧制冰裂纹了。
但在那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瓷转身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萧衍给的那块腰牌,放在烛光下端详。
铜质的腰牌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衍"字清晰有力,像一把刻在金属上的刀。
这是她进入萧衍世界的钥匙。
也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沈瓷将腰牌收入暗格,和《瓷经》放在一起。
一把钥匙,一本秘籍。
一个通向仇人的门,一把杀人的刀。
她都会用到。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远处窑房的白烟早已消散,只有窑火的微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沈瓷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
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颗冷星,明亮而锐利。
结盟已成。
猎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