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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祭窑礼 四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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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祭窑礼。
天还没亮,沈家就忙碌起来了。
祭窑礼是沈氏瓷窑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比过年还要隆重。这一天,沈家要祭祀窑神,展示一年来最好的瓷器,选出贡瓷,款待宾客。整个沈家上下,从窑主到窑工,从主子到仆役,都要参与其中。
沈瓷天不亮就起了身。
阿箬帮她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绣花衣裙。头上簪着白玉簪,腕上戴着沈瑶送的天青釉瓷镯,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整个人看起来素净而端庄,像一件刚出窑的白瓷。
"姑娘真好看。"阿箬由衷地说。
沈瓷对着铜镜看了看,微微摇头。她不想好看,她想赢。
"走吧。"她站起身,拿起那只装着"雨过天青"碗的锦盒,走出房间。
祭窑礼在沈家前院的大坪上举行。大坪中央搭了一座祭台,祭台上摆着三牲供品和香烛,祭台后面是沈氏历代窑主的牌位。祭台两侧各搭了一座展台,用来展示各房制瓷师的作品。
沈瓷到的时候,大坪上已经聚满了人。沈家的各房夫人、少爷小姐、管事仆役,以及受邀前来的贵客和瓷商,都按照身份地位分坐两侧。沈鹤山站在祭台前,穿着一身正式的深衣,面容肃穆。
柳氏站在沈鹤山身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袍,头戴金凤钗,面带微笑,雍容华贵。她的手里把玩着那尊白瓷观音,像往常一样。
沈瑶站在柳氏身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腕上戴着那对翠釉瓷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最近没睡好。
血釉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沈瓷在心中微微点头。沈瑶戴了掺血釉的瓷镯已经十多天,初期症状正是精神恍惚、睡眠不佳。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出现情绪波动,对血釉制作者产生依赖。
当然,血釉的制作者是母亲,不是沈瓷。所以沈瑶依赖的不是沈瓷,而是母亲的气息。但母亲已经死了,沈瑶的依赖会转化为一种无法解释的焦虑和恐惧,让她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容易出错。
这正是沈瓷想要的效果。
祭窑仪式开始了。
沈鹤山亲自主持,按照沈家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先祭窑神,再祭历代窑主,最后祭窑火。整个仪式庄严肃穆,连柳氏都收起了笑容,规规矩矩地行礼。
仪式结束后,就是瓷器展示环节。
各房制瓷师依次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沈家的制瓷师有七八个,除了沈瓷和沈瑶,还有几个资深的窑工和学徒。他们展示的瓷器品质参差不齐,有的精致,有的粗糙,但都代表了各自最好的水平。
轮到沈瑶时,她捧着一件青瓷花瓶走上展台。
花瓶的造型中规中矩,釉色偏绿,光泽尚可,但胎体略厚,整体品质只能算中等。沈瑶将花瓶放在展台上,退后一步,低眉顺眼地等待评审。
沈鹤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柳氏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对沈瑶的作品不太满意。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转头对沈鹤山说:"瑶儿才学制瓷两年,能烧出这种品质已经不错了。老爷觉得呢?"
沈鹤山"嗯"了一声,依然没有表态。
然后轮到沈瓷。
沈瓷捧着锦盒走上展台,将锦盒放在桌上,然后缓缓打开盒盖。
"雨过天青"碗在晨光中静静呈现。
碗身圆润,碗口微微外撇,釉面光洁如镜,色泽清澈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在自然光下,釉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深浅变化,像云层在天空中的流动,又像水波在湖面上的荡漾。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低低的惊叹声从人群中传来。
"天青釉!"
"这种品质的天青釉,沈氏瓷窑已经好几年没出过了!"
"这真是十三岁的小姐烧的?"
沈瓷站在展台旁,低眉顺眼,一言不发。但她的余光一直在观察沈鹤山的表情。
沈鹤山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惊喜,而是行家看到珍品时才会有的专注和审视。他走到展台前,伸手拿起"雨过天青"碗,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看釉色,看胎体,看碗壁的厚薄,看碗口的弧度,看碗底的圈足。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每一个角度都反复审视。
然后他弹击碗壁。
"叮。"
清越的声响在大坪上回荡,余韵悠长。
沈鹤山的手微微一颤。
他转头看着沈瓷,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认真的审视。
"这是你烧的?"
"是。"沈瓷低声说。
沈鹤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碗放回展台,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但沈瓷注意到,他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脊背也比之前挺了一些。
这是一个好迹象。
瓷器展示结束后,是评审环节。
沈鹤山邀请了三位贵客担任评审:一位是城中的古董鉴赏家,一位是朝廷的贡瓷监造官,还有一位是瓷市上的大瓷商。三人依次审看了所有展品,然后开始讨论。
讨论的结果毫无悬念。沈瓷的"雨过天青"碗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最高评价,被选为今年的贡瓷。
但就在沈鹤山准备宣布结果时,柳氏开口了。
"老爷,且慢。"
沈鹤山皱眉:"夫人有什么话说?"
柳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沈瑶的青瓷花瓶上。
"瑶儿的花瓶,似乎有些问题。"她说,"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花瓶的釉面上似乎有裂纹。"
全场哗然。
釉面上有裂纹?这可是制瓷的大忌。如果花瓶的釉面有裂纹,就说明烧制过程中出了问题,这件瓷器就是废品。
沈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检查过的,没有裂纹!"
柳氏走过去,拿起花瓶,对着光线仔细端详。然后她将花瓶递给沈鹤山。
"老爷,您看。"
沈鹤山接过花瓶,对着光线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花瓶的釉面上确实有裂纹。不是一条,而是好几条,像蛛网一样分布在瓶身上。这些裂纹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这是……"沈鹤山的声音低沉,"白泥。"
白泥。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在场的制瓷师都知道白泥意味着什么。白泥是一种常见的瓷土杂质,掺入瓷土后会导致瓷器出现裂纹。如果沈瑶的花瓶中掺了白泥,那就说明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沈鹤山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沈瓷身上。
沈瓷面无表情地站在展台旁,像一尊白瓷雕像。
她知道柳氏要做什么。柳氏发现了沈瑶花瓶中的白泥,一定会把责任推到她头上,说是她故意在沈瑶的瓷土中掺了白泥。
果然,柳氏开口了。
"老爷,白泥这种东西,不会自己跑到瓷土里去。一定是有人在沈瑶的瓷土中做了手脚。"她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沈瓷和沈瑶都在窑房制瓷,只有她有机会接触沈瑶的瓷土。"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瓷身上。
沈瓷抬起头,看着柳氏,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夫人说得有理。"她的声音平静,"白泥确实不会自己跑到瓷土里去。但夫人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白泥是从哪里来的?"
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瓷继续说:"沈氏瓷窑的瓷土都来自三个矿脉:东山的白泥矿、南岭的紫金矿、西山的青石矿。其中白泥矿由沈家直接控制,紫金矿由夫人的娘家控制,青石矿由赵德贵控制。白泥这种东西,只有白泥矿才有。而白泥矿,是沈家直接管理的。"
她的目光从柳氏脸上扫过,然后转向沈鹤山。
"父亲,白泥矿的瓷土出库时都要经过三道检验,不可能混入白泥杂质。那么白泥是怎么进入沈瑶的瓷土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瓷土出库之后、入窑之前,故意掺入了白泥。"
沈鹤山的眉头越皱越紧。
"而能在瓷土入窑之前动手脚的人,只有管理窑房的人。"沈瓷的声音不急不缓,"二号窑是沈瑶使用的窑房,管理二号窑的人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是夫人安排的周管事。"
全场再次哗然。
周管事,就是周婆子。周婆子是柳氏的心腹,负责管理二号窑的日常事务。如果有人在二号窑的瓷土中掺了白泥,周婆子是最有可能的人。
柳氏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她厉声道,"周婆子是我的心腹,她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没有说周婆子做了这种事。"沈瓷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说,管理二号窑的人是周婆子。至于白泥是怎么进入瓷土的,需要调查才能知道。"
她转头看向三位评审,微微欠身。
"三位大人,我有一个建议。不如请裴砚裴先生来鉴定一下,这白泥是何时掺入瓷土的。裴先生是城中最好的古董鉴定师,对瓷器的内部结构了如指掌,一定能给出公正的判断。"
裴砚。
柳氏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认识裴砚,但"城中最好的古董鉴定师"这个名头让她警觉。
沈鹤山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请裴先生来。"
裴砚是被沈瓷提前安排在场的。他以"瓷商"的身份混在宾客中,此时听到沈鹤山的召唤,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他接过沈瑶的花瓶,对着光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轻轻弹击瓶身。
"叮。"
声音沉闷,余韵短促,与正常瓷器的清越声响截然不同。
裴砚放下花瓶,转向沈鹤山。
"沈老爷,这花瓶中的白泥,不是在制瓷过程中混入的,而是在瓷土入窑之前被人故意掺入的。"他说,"而且掺入的时间不超过十天,因为白泥与瓷土的反应还不充分,裂纹才刚刚出现。如果再过几天,裂纹就会扩大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沈鹤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确定?"
"确定。"裴砚说,"而且我还可以告诉沈老爷一件事:这种白泥不是普通的白泥,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白泥。普通白泥掺入瓷土后,裂纹会随机分布;但这花瓶中的裂纹呈放射状分布,说明白泥是被均匀搅拌进瓷土的。这需要专业的制瓷知识,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专业制瓷知识。
均匀搅拌。
故意掺入。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柳氏的心口。
柳氏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苍白。她知道自己的阴谋被揭穿了,但她不甘心。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对上沈鹤山冰冷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沈鹤山看着柳氏,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夫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柳氏的嘴唇微微颤抖,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老爷,这件事与我无关。"她说,"可能是周婆子自作主张,我并不知情。"
把责任推给周婆子。
沈瓷在心中冷笑。柳氏果然会这么做。
"周婆子现在伤势严重,无法对证。"沈瓷淡淡地说,"但不管是谁做的,事实就是:沈瑶的瓷土中掺了白泥,而管理二号窑的人是周婆子,周婆子是夫人的心腹。"
她的话没有指责柳氏,但每一句都在暗示柳氏的嫌疑。
沈鹤山沉默了很久,最终说:"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
他转向三位评审,宣布了结果:"今年的贡瓷,是沈瓷的'雨过天青'碗。"
全场掌声雷动。
沈瓷站在展台旁,低眉顺眼地行礼,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赢了。
祭窑礼结束后,沈瓷回到房间,将锦盒放在桌上。
阿箬兴奋得满脸通红:"姑娘!您太厉害了!连夫人都被您驳得说不出话来!"
沈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窑房的白烟在暮色中渐渐消散。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像釉面在窑火中的光泽。
她赢了祭窑礼,但复仇才刚刚开始。
柳氏虽然被揭穿了阴谋,但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沈鹤山只是说"会调查清楚",但以他对柳氏的纵容程度,很可能最后不了了之。
而且,萧衍派来了一个管事,在祭窑礼上旁听了全程。管事对沈瓷的"雨过天青"碗赞不绝口,说三殿下一定会很感兴趣。
萧衍对她的制瓷技艺更加觊觎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萧衍越觊觎她的技艺,就越需要她,她就越容易接近他。
坏事是,萧衍越觊觎她的技艺,就越可能用强硬手段将她控制在手中。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先以"合作"的名义接近她,等她失去利用价值后就灭她满门。
今生,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沈瓷转身走到桌前,铺开纸,开始写下一步的计划。
祭窑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第一步,稳固在瓷窑中的地位。祭窑礼的胜利让她获得了沈鹤山的初步认可,但这还不够。她需要持续产出高品质的瓷器,让沈鹤山越来越依赖她,最终将瓷窑的实际控制权交给她。
第二步,继续布局血釉。她已经让沈瑶戴上了掺血釉的瓷镯,让柳氏用上了掺血釉的日常瓷器。接下来,她要在萧衍的日常用瓷中也掺入血釉,让他一步一步地陷入她的掌控。
第三步,查清母亲的死因。裴砚已经提供了关键线索:柳氏在母亲死前三天去过永宁寺,与法清密谈。她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确认柳氏就是杀害母亲的凶手。
第四步,扩大碎瓷阁的规模。目前碎瓷阁只有五个眼线,覆盖范围太小。她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全面掌握柳氏和贤妃的动向。
沈瓷写完计划,将纸条折好塞入枕下。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窑房的白烟。
窑火不灭。
她的恨意也不灭。
但此刻,她的心中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像碎瓷片一样割人的……
希望。
是的,希望。
重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有可能赢。
不是因为她比前世更聪明,也不是因为她有了前世的记忆。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心软,不再犹豫,不再天真地以为善良可以换来善意。
她终于学会了,像烧制瓷器一样对待复仇。
选土、练泥、拉坯、修坯、上釉、入窑、烧制、出窑。
每一步都精确,每一步都耐心,每一步都不出错。
而她的仇人,就是她手中的瓷土。
她会将他们一一捏塑成型,一一上釉,一一入窑。
最后,烧成灰烬。
沈瓷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瓷经》,继续研读。
窗外,暮色渐浓,窑房的白烟在夜色中化为一条灰色的丝线,消失在天际。
窑火不灭。
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