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针》Yliya

13、潭城 永相逢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乘坐C国航空公司航班，由首都飞往榕城。我们非常荣幸与您相会在万米高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楚彦看着旁边的一大一小，陷入了沉默。
　　楚领因为放寒假，所以楚彦打算带上他一起。迟泠因为不放心，所以决定和他们一起去。楚彦本想拒绝，但迟泠说“你一个人带他我不同意”，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商量余地。楚彦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
　　这次回潭城，是临时起意。飞机上闲来无事，楚彦靠着窗，思绪慢慢往回飘。
　　他出生在潭城——严格来说，是潭城下面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村庄。那地方没有柏油路，没有路灯，连自来水都是后来才通的。楚喻妍找到他的时候，他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土坡上看着她从车上下来。
　　潭城在C国的版图上很小，小到很多地图都不标注。从潭城到榕城，要坐两个多小时的班车，再转两个小时的高铁。这趟五六个小时的行程，很多人花了一辈子才走完。楚彦十岁那年，被楚喻妍带走了，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大山。在那之前，他连潭城市区都没去过。
　　他是楚喻妍领养的第二个孩子。楚喻妍的父亲是入赘到楚家的，所以她随了楚姓，而她的亲兄弟们都姓喻。楚喻妍自己没打算生孩子，领养了三个孩子——楚云、楚彦、楚祥。楚祥是个女孩，比楚彦小三岁，现在在英国读大学。楚云是最大的，比楚彦大五岁，后来考上了首都的公务员，因公殉职。楚彦是在楚云走后，被楚家人推出去和迟泠结婚的。
　　楚彦靠着舷窗，目光落在窗外绵延的云层上。楚领坐在中间，正低头翻一本带拼音的绘本，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仰起脸来问迟泠。迟泠弯着腰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他看。
　　楚彦偏过头，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忽然想起来，楚喻妍当年把他从村子里带走的时候，也给他买了绘本。他那时候不认识几个字，楚喻妍就坐在他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他听。那本书他后来一直留着，搬家几次都没有丢。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榕城快到了。
　　楚领对要去楚彦的家乡这件事，从出发前一天就开始兴奋。下了高铁，上了去往市区的车更是坐不住，抓着楚彦的手，整个人趴在车窗边上，鼻尖几乎要贴到玻璃上，看什么都新鲜。
　　楚领转过头来，眼睛圆溜溜的：“那哥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十年。”
　　楚领又换了个问题：“那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楚彦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有啊。等会儿带你去吃扁肉。”
　　“扁肉是什么？”
　　“就是馄饨，但皮更薄，肉更紧。汤里会放一点醋和胡椒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楚彦一眼，笑着问：“帅哥，你是本地人啊？”
　　楚彦点了点头。
　　“很多年没回来了吧？”
　　“是。”楚彦说。他转头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换了好几轮招牌，路也拓宽了。榕城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新了很多。
　　“这次回来要好好玩一下，”司机热情地补了一句，“这几年发展越来越好了！”
　　楚彦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一闪而过的街角上，像是在辨认什么。迟泠坐在他旁边，安静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没有问，也没有说话。只是替楚领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拢了拢，然后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楚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摩挲着手指，关于迟泠对自己的情感，他好像读懂了什么。

　　…………

　　楚彦三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日天黑得早，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屋檐上慢慢滑下去，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谁沿着街沿点了一排暖黄的小火苗。
　　楚彦换好衣服去找他们，刚到走廊拐角，就看见迟泠已经牵着楚领出来了。楚领换了一件厚实的棉外套，帽子上的毛球随着他左右张望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迟泠正低头替他整理袖口，指尖把翻进去的那一层布轻轻扯出来，动作自然而熟练。
　　楚彦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瞬，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走？”
　　迟泠点了点头。
　　“吃什么？”
　　“去永相逢。”
　　迟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
　　楚领被他们牵在中间，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昏黄的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又缓缓交叠在一起。楚领的步子太小，迈一步只能赶上迟泠半步，于是两只手都被拽得微微前倾，像一只被小心翼翼牵着的小风筝。
　　迟泠稍微收紧了手指：“小心点。”
　　楚领乖乖放慢了脚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看不见的糖果上。
　　楚彦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边的店铺。永相逢已经换了新的地方，招牌也换过一块新的，但字还是那个字，漆成深红色，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记得楚喻妍带他走的那天，就是在这里吃了一顿。她点了一大桌子菜，他不敢动筷子，她就把菜一样一样夹到他碗里，说“以后想吃了就回来，我带你吃”。后来楚云出事，他把楚云的尸体送回来安葬，也在这里吃了一顿。一个人，点了一碗水煮扁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饭店也从纸质菜单变成了扫码点菜。楚彦扫了码，点了一份水煮扁肉和一份锡纸金针菇，就把手机递给迟泠，顺带把楚领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们要吃什么自己点。”
　　迟泠接过手机，低头翻了翻菜单。楚领凑在他胳膊旁边，小脑袋几乎要埋进屏幕里，每念出一个菜名都要仰头看一眼迟泠，像是在等一个“可以”或“不可以”的批复。迟泠也由着他，他指一个，他便点一个，偶尔说一句“这个太辣了，换一个吧”，楚领也不闹，乖乖换了一个，像一枚被好脾气烘烤着的小年糕。
　　菜上得很快，水煮扁肉的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香油和葱花。
　　楚领在一旁吃得认真，小勺子舀着汤，专注得眼睛都不眨。迟泠偶尔帮他擦一下嘴角，动作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吃完饭三个人是打车回去的。下车之后离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要走回去，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楚领在中间，手牵着两个人，偶尔被地面不平的砖缝拌一下，又很快站稳，像一枚被好好系在两根绳子中间的小铃铛。他们租的民宿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宅子里，带一个小院子，院墙脚下爬着半枯的藤蔓，墙角有一棵歪脖子的桂花树。楚彦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清冷的草木气息。
　　楚领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迟泠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楚领很自然地趴进他肩窝里，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楚彦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说话。他替他们把院子里的灯打开，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作者有话说

　　嗯……永相逢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