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针》Yliya

14、休息 初中同学

　　楚彦这次回来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小县城里能逛的也就那么几条街，他打算在这里安安生生地待上半个月，就当给自己放一个彻底的假，然后回瑞士。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被面上，薄薄的，带着一点南方冬日特有的湿润感。他洗漱完下楼，看见迟泠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好了早餐——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切好的橙子。晨光从桂花树的枝丫间漏下来，零零碎碎地落在他肩上。
　　楚彦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他抬眼看了看迟泠：“楚领呢？”
　　“出去玩了。”
　　楚彦的勺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来。楚领才六岁，人生地不熟的，又是第一次来这种小县城。他放下勺子，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神色如常的人：“你放心他一个人出去玩？”
　　迟泠正低头剥一个水煮蛋，听到这话也没抬头，语气淡淡的：“他都六岁了，而且是和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出去的。带了电话手表，定位开着。不会出事的。”
　　他把剥好的蛋放进楚彦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楚彦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白净的鸡蛋，又看了看迟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拿起鸡蛋咬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歪脖子的桂花树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细细碎碎的。
　　院子外面传来小孩笑闹的声音，隔着院墙，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过来的。楚彦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今天我来洗碗吧，你做饭辛苦了。”
　　迟泠已经端起碗筷走向厨房，头也没回：“我来就行。你等下陪我一起去买菜吧。”
　　楚彦点了点头。买菜也行，总不能真让迟泠一个人忙活一整天。他把桌上的碗碟收拢了一下，端进厨房的时候，迟泠正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小臂，水流从指尖穿过，泡沫细细碎碎地堆在碗沿上。楚彦把碗碟放在旁边，没有立刻走，靠在水池边的台面上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
　　等迟泠把碗洗好，楚彦已经换好了外套。他想了想，问迟泠：“先去一趟书店吧，我想买几本书。”
　　迟泠把外套穿上，点了点头：“行。”
　　一月末的南方已经不太冷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下来，落在肩上有一种薄薄的暖意。走了十分钟，楚彦便觉得围巾有些多余，解开绕在手上。迟泠走在他旁边，目光扫过来，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围巾从他手边接了过去，叠好，搭在自己胳膊上。
　　楚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我可以自己拿。”
　　“我也可以拿。”迟泠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楚彦看了他两秒，轻笑了一声，没再坚持：“行吧，谢谢你。”
　　书店不大，开在步行街的一排老店铺中间，门面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内有书籍，欢迎翻阅”几个褪了色的字。楚彦推门走进去，一股旧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木头和尘埃的味道。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书，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没有多问。
　　楚彦在书架前慢慢走着，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迟泠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胳膊上搭着那条围巾，像一件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东西。
　　楚彦挑了三本书，两本小说，一本散文集。付钱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手机，迟泠已经先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楚彦想说什么，迟泠看了他一眼：“你请我吃午餐，我给你买书。”
　　楚彦顿了顿，把手机收回去，弯了一下嘴角：“行。那下次我请你。”
　　从书店出来，迟泠的手上又多了一袋书。
　　“中午想吃什么？”
　　楚彦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具体的来，便随口道：“随便吧，我都行，你看着买。”
　　迟泠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两秒才问：“那有不想吃的吗？”
　　“茄子，海鲜。”
　　迟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这是楚彦过敏的食物。
　　去超市的路上，迟泠一直在翻手机里的菜谱，像是心里已经有了计划。楚彦站在他旁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屏幕，看到冷冻区的分类图标，便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鸡翅在哪里。”
　　迟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那楚老师你帮我找吧。”
　　楚彦接过手机，指尖顿了一下。这个称呼忽然从耳朵里滑进来，像一颗被遗忘在口袋里的旧纽扣，忽然被摸到了。
　　“我是们初中同学唉。”迟泠说，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楚彦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搜索栏上方，好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他其实记不太清了，初中的事情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垂下眼，在搜索栏里的“鸡翅”两个字，前面打了一个勾。
　　“冷冻区那边，第三排。”
　　迟泠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冷冻区走去。楚彦跟在他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迟泠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不小，像是每一步都量过。
　　他忽然想，如果初中真的是同学，那他那时候为什么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是迟泠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还是他自己那时候，只顾着低头走路，没有看过身边的人。
　　超市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冷柜的玻璃面上，反出一片干净的光。楚彦收回目光，跟上去，在迟泠旁边停下，伸手去拿了一盒鸡翅。
　　两个人把食材买好，便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民宿。中午的阳光比刚才又烈了一些，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并排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迟泠拎着菜，楚彦抱着书和那条围巾，谁也没有说话，但脚步的频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知不觉地调到同一拍了。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小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楚彦推开门，看见楚领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把矮竹椅上，旁边挨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小男孩，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一台平板，脑袋几乎要碰到一块。楚领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哥哥！你们回来啦！”
　　“嗯。”楚彦朝他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个邻居家的小孩——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大概比楚领大一点，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楚彦蹲下来，朝他点了点头：“你好。”
　　小男孩有点害羞，往楚领那边靠了靠，小声说了句“叔叔好”。楚彦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没有纠正，只是弯了弯嘴角站起来。
　　迟泠已经拎着食材进了厨房，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细细的，像是这条街最日常的背景音。楚彦抱着书和围巾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楚领——他已经又低下头去看平板了，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和旁边的小伙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什么。
　　楚彦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二楼卧室的窗外正对着那棵桂花树，南方的桂花能从秋天开到冬天，现在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味。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影子。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楼下的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笃笃笃的，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却让人觉得安稳。院子里偶尔传来楚领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小铃铛。
　　楚彦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他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声音里睡着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