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针》Yliya

12、优盘 嗯，我是回

　　三个人吃完饭，楚彦被楚领拉去客厅搭乐高。小孩蹲在茶几边上，把五颜六色的积木块按颜色排成一排，一块一块地递给楚彦。迟泠就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上，偶尔抬头看一眼地毯上的一大一小，然后又低头继续敲字。
　　楚领今晚格外兴奋，大概是楚彦要留下来过夜这件事让他心里揣了一颗跳跳糖，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他拉着楚彦的手不肯放。楚彦被他带着，耐心地一块块拼着，指尖拨弄着细小的积木，偶尔轻声应一句“这里对吗”、“然后呢”，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只小动物。
　　八点半刚过，楚领的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手里的积木攥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他揉了一下眼睛，又努力睁开，想继续搭，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楚彦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块黄色的积木，眼睛也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家”里了，暖气片嗡嗡地响着，地毯软软的，旁边的小孩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这些细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缠上来，把他的困意也勾了出来。
　　迟泠合上笔记本电脑，走过来，掌心覆上楚领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要睡觉了吧，明天还要上学。”
　　楚领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小手却还攥着楚彦的袖子不放。他拽着楚彦的手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哥哥，你和我们一起睡吧。”
　　楚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眼睛已经半闭着了，却还倔强地睁着一条缝等他回答。他本想拒绝，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应了一声：“嗯，好。”
　　他说完，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迟泠。迟泠正站在楚领身后，听到这个回答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楚彦对上他的目光，肩膀几不可见地耸了耸。
　　迟泠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线条也跟着松了松。
　　楚领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灯是暖黄色的，被子是小恐龙图案的，枕头边上还摆着那只从free带回来的花，已经换过水了，花瓣还是新鲜的。楚领爬上床，自觉地躺到中间，拍了拍左边又拍了拍右边，示意两个人分别躺下来。楚彦躺在他的左手边，迟泠躺在他的右手边，三个人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领平时睡前很少主动要故事，今晚却翻了个身，把脸转向迟泠，用带着困意的、软乎乎的声音说：“哥哥，你讲个故事吧。”
　　迟泠微微一怔，随即抬起手，轻轻掖了掖他肩头的被角。他想了想，开口讲了一个很短的故事——大概是关于一只小熊去森林里找花的故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似的。他讲得不算精彩，甚至有些笨拙，语速很慢，偶尔还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句。但楚领听得很认真，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楚彦躺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夜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模糊的月亮。
　　等迟泠讲完最后一个字，楚领已经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手松松地搭在枕边。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嗡鸣。三个人躺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小孩子均匀的呼吸，像一条柔软的河。楚彦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很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地平线上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楚领就被送去了学校。
　　楚彦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了。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晨光从那一半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像一片薄薄的金色水痕。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旁边楚领睡过的位置已经凉了，迟泠那一侧的被角整整齐齐地折好，像被人仔细整理过。
　　他下楼的时候，客厅很安静，只有厨房那边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微响动。阿姨正在洗碗，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说：“楚先生，早餐在餐桌上。迟先生出门前交代了，说您醒了随时吃。”
　　楚彦点了点头，正要往餐桌那边走，余光扫到茶几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小巧的优盘，安安静静地躺在杯垫旁边，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确保他一抬眼就能看到。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来，在掌心里翻看了一下。光滑的、冰凉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优盘收进衣服口袋，转身去吃饭。
　　餐桌上的早餐还温着，白粥、一碟酱菜、几块切好的水果，清淡而妥帖。他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热气在舌尖上散开。窗外是晴朗的冬日早晨，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只装着优盘的口袋上。
　　他没有急着去看。先把粥喝完，把水果吃完，把碗筷收拾好，然后才慢慢站起来，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微凉的、小小的金属。
　　————
　　楚彦回到家后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来，跳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几份文档按日期排好，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楚彦刚离开首都不久。他点开最上面的那份，快速扫了一遍，又点开下一份。信息不多，但足够清晰——许愿的入职时间、推荐人、早期业务轨迹，以及一条被标注过的时间线：许愿和柯俊的关系，在柯俊入狱后彻底断裂。之后许愿所有的行动轨迹，都指向一个方向——接近迟泠。
　　楚彦看得很快，但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许愿曾多次试图以工作名义进入迟泠私人行程，均被驳回。”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离开屏幕，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迟泠大概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把这个人留在公司里——不是信任他，而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开除的时机也选得精准，恰好在楚彦开始调查之前。
　　楚彦皱了皱眉，他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手机电话铃声响起，是迟泠打来的，他像是知道楚彦已经看完优盘内容了一样。
　　“看完了吗？”青年的声音带着电流传到楚彦的耳里。
　　楚彦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早就知道他打你主意了？”
　　“不算早。他进公司半年之后才看出来的。那时候他已经待得够久了，直接开掉反而麻烦，不如放着。反正他在我这儿翻不出什么浪。”
　　楚彦顿了顿：“那环山公路那天，他去找柯俊的人——你知道？”
　　“事后才知道。”迟泠说，“我盯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每一天去了哪里。他那天以为喻勤能替他搭线，没想到那是你表弟。”
　　楚彦沉默了一瞬。他本来想追问一句“那如果他找的不是我表弟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迟泠看着他，那个表情不需要他问出来——他知道迟泠的意思：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人已经开掉了，没必要再去假设另一条路。
　　楚彦把电脑合上，将U盘拔出来放在桌面上。“行。这件事我不问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不用替我挡。我自己能处理。”
　　迟泠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你能处理。”
　　迟泠说：“但你回国是来休假的，不是来处理这些的。”
　　楚彦轻笑一声，往后一靠，轻声说：“嗯，我是回来休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