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将城交付于王，他必用火焚之 点火人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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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外的模糊光幕渐渐褪去，裸露出空寂浓郁的漆黑底色，偶有碎石擦着舰只表面的反重力力场飞过，接触的表面瞬间被巨大斥力绞为齑粉，混着冰晶的粉末在太空中凝固又化开，其余副舰陆续出现在可视范围内，整支舰队在进行着有条不紊的减速。
奥塔涅夫站在窗边，远处黄矮星灼人的亮光率先在瞳孔中央点燃，这说明他们距离第四星区行政星群不远了。他塞了颗薄荷糖压在舌底，冲鼻的凉气迅速压下了远航的躁动。星区总督更换是不容迟疑的要事，从第一星区飞到第四星区的检察组根本没有中途减速停靠，量子通讯也无法使用，整整十天与宇宙隔绝，连职业军人都受不了这种折磨，几个检察官更是在五天前就要求进入休眠舱来规避心理压力，现在能走动的行政人员都不是主事的，事务汇总理所当然地上报给了级别最高的皇室督察。也就是让他做着和在议会里别无二致的工作。
奥塔涅夫也是会烦工作的，更何况这还是在远航途中，哪怕是长期驻守边境的军队也不会在远航期间进行与平时一样的行政工作，这只会让长官压不住拳头。
这段时间他整理了目前已有的信息：安德烈暂时将那枚已损毁的机械构体称作联觉构分体，与精神驳接技术有异曲同工之处，极大概率同是弥赛亚的产物，制作技术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东西具备直接影响大脑信息接收功能的能力，且在第四星区堪称大范围的广泛分布着。然而不管是第四星区还是周边星区都没有明确表现出受其影响的灾难，仿佛它只是自然存在于某个地方一样，这表现十分不正常，像是某种……欢迎仪式前的准备？
奥塔涅夫立刻想起了一个已经被抹去地图的国家，贝露丹迪王国。他还记得这个位于新西西亚与叶尼塞额之间的小王国，甚至在那场战争前夕还与王国的王储在环白露座α保护协会的会议上进行过几次交谈，但在那不久后弥赛亚就做出了预言，指定贝露丹迪为接谕国家，因为这个国家实在太小，教廷便开了个价想买下整个王国。贝露丹迪本以为教廷是想新辟恒星系作为他们的栖身之所来交换土地，但教廷给出的答复是让他们整个国家迁入新西西亚，其他条件免谈。
让一个国家的子民迁入另一个国家，这无异于贝露丹迪政权的名存实亡，任何一个主权国家都不会同意，于是那位国王拒绝了教廷的开价。埃拉博特的教皇接受了国王的谢绝，次日名为南十字骑士团的军队便降临在贝露丹迪的国土上，战火烧焦了土地。骑士团，那些本应作为教皇亲卫的家伙鬼魅般穿梭在被火光照亮的王城中，王储与公主相继自杀，国王也被长枪钉穿在王座上，转让国土协议的鲜红指印被国联的秘书闻出了腥躁的铁锈味。
那真是电光火石的一战，与贝露丹迪接壤的第七星区甚至没来得及质问南十字骑士团的突然出兵，贝露丹迪便已在闪烁的炮火中成为了弥赛亚的教区。边防军队与部分政要都无法理解埃拉博特出兵贝露丹迪的原因，要知道贝露丹迪本身就是承认宗教合法性的国家，多数国民都信仰弥赛亚教，骑士团的胜利完全践踏在属于自己的信仰上，他们为什么会出兵？又是怎么做到短时间将一支军队空投在贝露丹迪境内的？其他国家质疑声不断，认为教皇只是在用神谕的借口侵略扩张。
然而就在贝露丹迪毁灭几个月后，掘穴人的战舰凭空降临在原贝露丹迪境内，早就驻守其中的南十字骑士团迅速联系上新西西亚与叶尼塞额的边防军队共同围剿掘穴人，几个月前叶尼塞额边境出现的残缺球形战舰正是当时围剿行动的遗骸。
奥塔涅夫本人是不信教的，但他不得不承认弥赛亚总是能赶在灾难降临前做出正确的选择。而同时必须承认的是，这种选择极有可能落在了叶尼塞额头上。
叶尼塞额会发生什么？准确来说，第四星区会发生什么值得弥赛亚使用如此隐蔽的方式悄无声息渗透其中的事？陈露晞将军在平叛时可是动用了伽马射线暴清扫星区，现在的第四星区连贵金属矿产都寥寥无几，难道是被流放其中的民事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压在舌底的糖液立刻翻涌上来，他被呛得直咳嗽。
舷窗外依旧是如墨的真空，遥远的恒星偶尔绽放出来自几百万年前的微光，像只飘摇的萤火虫飞过长满杂草的墓碑。谁知道叶尼塞额会不会被埋在这儿呢？它自己就是一千多年前共产社会的裹尸布，一个人的决定能让它存续更久吗？奥塔涅夫不知道，或许别人也不知道，但别人或许能比他知道得多些。
他突然明白了检察官们为什么无法忍受太空远航的种种压力，世界太大了，也存在得太久了，稍微站着盯久一些都会发现自己只是形单影只的血肉包裹成的个体，从而急切地寻找与自己密切联系的另一个体，亲人、爱人、朋友，谁都好，哪怕是那个根本不会把自己当孩子的皇后陛下也好！……他认输了，就算一千次一万次地怨恨那个女人的无情与狠心，她还是他在最需要联系的时候第一个会求助的人，只因为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唯一不可能被斩断的联系。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把这份怨恨转移到了那漆黑的一片中。整个宇宙其实也与黑洞无异吧？吞没了光，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线，任何人站在这里都一样的，没有人会接收到渴望的注视，于是每个人就像瞎子那样蜷缩在小小的角落里，变成太空飘浮物的一员。
哈，真不明白做那么多事情是为了什么，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国家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做一个平静的好梦，而这种基于生存的本能要求在这个物资如此充裕的时代居然是一种卑微的奢望。
奥塔涅夫将手覆上左胸，那里头跳动着一颗鲜红色的心脏，咚咚咚地敲打胸腔，声音能穿透肌肉与肋骨，传进同样由骨头与血肉组成的耳中。
多途网闪烁着跳出弹窗，舰长与航路图共处一屏，肃正有力地向他汇报：“舰队距离普特隆森恒星系1.24光年，已联系普特隆森驻卫军，舰只即将减速进入巨行星停泊港口，请及时唤醒休眠人员。”
……噢，世界又回来了。
普特隆森恒星系位于玛瑙环流区边缘，即第四星区的行政总区，本身还是知名旅游地点与农作物产区，盛产光珠葡萄与葡萄酒，算是整个第四星区为数不多与外界保持交流的场所。当然这种交流仅限于政府人员与正常公民的往来，因故背债的犯人们是严禁私自与外界联系的，这种做法不会对减轻债务有任何好处，只会换来更多的铁傀儡上岗巡逻生产线。
奥塔涅夫其实并不乐意与第四星区的债务人扯上关系，往好的说是体恤民情，往坏处想债主就是叶尼塞额政府，而皇室是政府的明牌之一，谁家债主那么好心成天笑呵呵地对欠债的嘘寒问暖啊？反正奥塔涅夫没高尚到这个地步，更何况不法生育超标的事件也大概率是其中繁衍本能上头的不法分子作祟，很难让人不戴着有色眼镜评价本区居民。
第四星区行政官员也是鲜少见到皇室成员大驾光临，上次有皇室成员途径此处还是在五年前，与现在的皇室督察是同一个人，对方像五年前那样春风拂面般一一给各单位部门打过招呼，这不禁让人心里犯怵：都是政府官员，大多数人对一些重要议员的立场和行事风格都是有所耳闻的，对这位奥塔涅夫殿下更是再熟悉不过，明白他是个军事政治两手抓的标准贵族老爷，能让他放下诺丁切斯科的督军事务千里迢迢跑来流放之地肯定是为了挣更大的政绩，但这位老爷既没有立刻召见总督大人也没有搞出上下整改的突击检查，到底是想干嘛来的？跟团旅游吗？
官员们摸不清皇室督察的心思，诚惶诚恐跟在检察官小组屁股后头陪殿下四处走走停停，偶尔逮着本地居民了解一下风俗习惯，再跟着推荐逛走出名或不出名的景点，作风十分老派，人事部甚至已经遵从惯例在希提灵镇订好了晚宴，就等天色渐晚殿下移步希提灵花海，一边欣赏傍晚才露出云后的包裹普特隆森恒星系的蔷薇色星云，一边享受绵延盛放的希提灵花。
不过希提灵花貌似不是这个季节开放的花卉，还开出这么一大片，想来少不了用上一点无伤大雅的科技手段。
不料一位脾气火爆的检察官不能忍受这样慢悠悠的前奏，说殿下啊您还记得非法超生问题吗？再不提审相关人员提科维托娃都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当作无事发生让咱们白跑一趟了啊！奥塔涅夫说你说得有道理啊，那现在就把提科维托娃总督叫回来吧。
这一决定来得猝不及防，官员们依然紧凑地跟在检察小组后面，突然殿下脚步一转就上了悬浮车要回行政大楼，其他人满脸错愕地被甩了一脸高速悬浮车刮来的压差强风，离奇程度不亚于有人掏出把枪说这是玩具枪随后扣动板机炸出朵玫瑰，在你信以为真的下一秒忽然又开一枪正中额心，高功率粒子射线直接把脑袋烧了个对穿。
立刻有人慌乱起来，给留在楼中的下属疯狂打电话。当然这时候给下属打电话不知道能有什么用处，他们这帮本地官员也是最近才发现了人口与实际户口上的差异，一时半会儿连多余人口在哪儿干了什么为什么会隐瞒到现在都一无所知，但他们是提科维托娃的直系部下，知道让这件事影响最小的办法就是让第四星区自己解决再主动认错受点不大不小的批判，最多就是整改一下民政体制，让中央全面介入此事是万万不可的，被检察小组顺藤摸瓜找出他们整个地方行政模式都有问题就不是公开处刑那么简单了，上下官员非得被当作典型杀鸡儆猴扒掉一层皮不可！
奥塔涅夫完全明白自己突如其来的行为会给这帮普通人带来怎样可怖的心理压力，但这不重要，准确来说他的行为对真正的普通人而言不重要，此行的目的有且仅有一个，与此无关的人员不会平白无故地担惊受怕。
如果那个女人依然有所隐瞒，那接下来可就不只是中央检察官介入这样的规矩流程了，毕竟叶尼塞额始终是中央治理地方的国家，而中央的治理手段不只有检察机构这一种。
意外的是那个女人居然准时准点回到了普特隆森，就在一号会议厅里无比平静地等待着检察官。她脸上没有那种连日轴转的灰色，甚至可以说和奥塔涅夫记忆里的提科维托娃总督别无二致，似乎这场发生在她调任前的无妄之灾与她没有直接联系。
核对案件信息不是奥塔涅夫的工作，况且在诺丁切斯科的已知消息就是他有意放出来的，核对信息只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的演技还没纯火炉青到这个地步，坐在检察官旁边当个无声的物品即可。
检察官组长翻开卷宗，秘书唰唰拿起纸笔，其他人则列坐之后，对面的提科维托娃倒是只带了秘书和几个部长，整个空间里只有组长不断翻页的声音，提科维托娃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在提问开始前，提科维托娃.斯米尔诺娃女士，请你向伟大的国父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库兹涅夫斯基起誓，接下来的谈话中，你作为一个叶尼塞额帝国的公民不会向我们的法律与国家说谎。”
“我起誓，以奥古斯都之名，接下来不会说出半句谎话，否则将承受至高法律的裁决。”
“请问：你是否知晓辖区内的非法生育行为？”
“我一直知晓。”
“你是否采用具体措施尝试制止或干预过该非法行为？”
“是的，我曾尝试隔离男女犯人的居住区以及免费为辖区内的女性公民植入皮下抑激素针剂，这些政策分别在系统内得以妥善记录，但无法完全隔绝女性自由生育。”
“强制措施呢？”
“生育是我国女性公民的基本权利之一，法律可以规定权利的使用范围，也可以警告超出规定的使用，但无法直接干预生育本身的进行，即使是第四星区的政府债务人也不能被剥夺生育权。”
“你如何安置非法生育产生的儿童与从事该行为的犯人？”
“非法生育下的儿童依照法律统一在福利院内进行登记抚养，依次进行基因筛查与智力筛查，符合公民标准的儿童继续在福利院中接受政府资助，其余则依法送入少管星内安置。从事该行为的犯人则依照生育法上缴罚款即增加债务，为避免犯人因债务过高而报复性生育，再犯者将被送入第八星区的监狱星，男女犯事方均以此为唯一标准进行评估。”
“那么你是否知晓非法生育下的具体儿童数量？”
“……很抱歉，户口登记数量与实际数量有着不小的差别，所以是，不知道。”
“好的。那通过基因检测是否能得知这部分儿童在第四星区的父母双方？”
“一部分可以，一部分不行，后者占比更大。”
众人安静了几秒，除了笔尖沙沙划过纸页的声音，此时没人能从这个答案里缓过神来开口说话。
第四星区的基因库仅限于采集本星区内的公民基因，只有特殊的移民情况才会附带原星区的基因信息，如果无法在本区基因库里检测出这些孩子的基因来源，说明有相当一批公民在进行非法生育后为了逃避高额罚款而将孩子弃置在第四星区的少管星上，而关口检查和少管星都没有发现异样。真是荒谬可笑的答案，代表整个区域关口管理都有问题，根本不可能挨个彻查原因。
检察官先生眨眼间出了一层冷汗，奥塔涅夫能注意到他的手指把纸页洇出了几个凹坑，没有第一时间接上提问，随即抬头看向平淡如初的提科维托娃，帮着检察官卡进主题：“抱歉，您的这个答案让我有点奇怪：第一，这批非法儿童的年龄差不超过五岁，如今大部分在十五到二十岁左右，也就是说他们集中出生在十五年至二十年前；第二，根据少管星规定，受到管制的儿童必须出示父母双方信息与基因缺陷证明，而这批儿童中无法查找到父母的孩子占大部分，也就是五百万左右，相当于两颗少管星的管理范围，那么行星的户口存档与实际管理区域是存在显著差异的，系统记录一定会报错，至少民政系统内一定存在报错信息，所以我想问一下提科维托娃女士，您在二十年前这个时期是否接收到了系统报错并进行处理？”
提科维托娃迟疑片刻，身旁的几个部长吸气不断，眼见天大的罪名就要扣下来，她却只是说：“向您致以歉意，尊贵的皇室督察，二十年前是我与上一任总督本杰明.马丁的交接时期，此前的境外人员流动我并不了解，如需调用则需要向第一星区递交申请，这并不是一件可以明确说是或不是的事情，如果有一份确切的流动人员名单，我可以很快查出此事发生的具体时间，并肯定我是否在任职期间失职，但在没有确凿信息的情况下，我只能给出无法回答的答案。”
“不，你只需要回答有或没有接收到报错，其他的不需要过多考虑，诺丁切斯科检察院已经了解了案件的来龙去脉。”
“……好的。如果仅限于系统报错这一件事的话，自然是有的，而且不止在二十年前，少管星的户口存档每年都有一定波次的变动，有变动就有容错，每年少管星的实际人口与户口记录都存在一定差异，而系统会将这些差异标记为错误信息，即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口报错，所以，假设是在我任职期间的人口报错的话，我确实会收到，并作出了相应的处理方案，或许我的邮箱里就躺着那份方案。”
检察官也回过了神，有些恍惚地翻页，奥塔涅夫适时住嘴，倚着椅背假装自己是块养眼的背景板，由着检察官先生哆嗦了下舌头：
“那、那就更奇怪了女士，少管星的接收幅度跌涨一直在百分之零点九到百分之一点五左右，一千万的总人口涨幅加上正常跌涨已经近两倍高于平常幅度，你和玛瑙环流区的行政部门居然没有上报异常涨幅吗？”
提科维托娃若有所思地低头呷了口茶，道：“如果从总体跌涨来看，这个增幅确实算得上异常，但平摊到每颗少管星上并持续五年左右的时间，当时的民政系统给出的答复是正常范围内的变动，加之当时生育限制有所放宽，我们无法认定这是异常涨幅。”
“福利开支呢？”
“少管星上有自己的轻工业园，可以留出一个相对宽泛的增收用作本星福利，所以总体未成年福利开支并未呈现出明显的上升。”
奥塔涅夫心道：基层福利做得太好居然算是件坏事，这么多非法人口楞是叫这里挤一点那里挪一点好好地养下来了，啧，难怪共和国时期有投机家要垄断基础生活设施的供应，一千万人二十年的全部生活物资，换算成贝米相当于一个星群级的上市飞船公司了。
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看走眼了，提科维托娃的做法没有可以被指责的地方，反倒是联系到二十年前调任的本杰明.马丁在调职前出现的疑似重大失误很值得注意，众检察官也有这个意向，照传统在桌下给他递了纸条说明情况，他回忆着这个名字，于是给众人答复道：本杰明.马丁先生于两年前脑梗发作成了植物人，前几个月还能从一些外地报刊上看见他的儿女承受不住巨额医药费想要放弃治疗，从马丁先生那儿了解情况几乎不可能。
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检察官先生再简单地了解了少管星的具体运作模式，对提科维托娃的首次审查便宣告结束。成果？最大的成果就是混入了本杰明.马丁这个名字，而对方还是个不能开口的植物人。
虽然利用精神驳接进行脑电波解读也不是不可行，但鉴于该技术在植物人交流的应用上并不完善，加之有可能进一步损伤大脑，奥塔涅夫严肃地拒绝了该提议，表示谁提出谁负责，反正他不能承担过失致前任星区总督死亡的责任。
调查的下一步工作便是走访标红的少管星，这可是项不得了大工程，第四星区内有足足一百六十八颗少管星，其中被发现藏匿非法儿童的多达上百颗，每颗都走访一遍是不可能的，能干出这种偷渡活计的人也不会胆子大到在每颗星球上都设置管理点，否则第四星区历史重演的话他们也会暴露个干净，到时候说不定会发动平叛战争，那是任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不过奥塔涅夫没急着动身，检察小组从提科维托娃那里得到了近二十年来的流动人口总数据，总体范围包括了移民与政策性行星开发等多个变量，筛查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在确定了团队工作毫无进展后，奥塔涅夫又一次传唤了提科维托娃，审查情况与先前趋同，提科维托娃仍坚持自己不知情。
于是提科维托娃连同那几个部长被检察小组一起扣下，这次不再是会谈式审查，几个人被分开轮流受审，奥塔涅夫与检察官组长逐渐显出不耐烦的架势，用上了刑讯式的逼问手段，部长们在小房子里吃了几天苦头，有人招架不住昏倒过去，睁眼醒来头顶上依然是白茫茫的天花板，立刻就在检察官面前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越发笃定说辞，哭得奥塔涅夫脑壳疼。提科维托娃倒是心态很好，不对刑讯手段有任何怨言，但好些天过去了，皇室督察与检察官风雨无阻地开门问话闭门走人，常常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徒留提科维托娃对着光洁锃亮的墙壁枯坐干熬，眼睛承受的折射光能逼死十几个近视眼。
她松口了：“我想要一杯咖啡和一块三明治，如果可以的话还要些草莓。”
审问手段再阴狠也仅限于审问本身，检察小组并没有亏待各位官员，但毕竟不是请他们上门做客的，提供的生存物资只有饮用水与营养膏，连洗澡或身体清洁都不行，这个女人目前顶着满头凌乱如杂草的头发，眼球表面是密密麻麻的血丝，西装套裙皱巴巴地翻了领子，两只手腕还被铐在桌上动弹不得，得亏她受得了这种折磨。
立马有人端上了她想要的东西，组长升起屏障走进她的视野内，看着她镇定自若地活动着久违自由的双手，用咖啡浸润干裂的嘴唇，便再次询问道：“到底是哪些少管星最早发生了系统报错？法律仍然赋予了你回答的机会，你当然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知道我们不会因为你的沉默而结束审查。”
提科维托娃放下咖啡杯，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仍有些嘶哑：“如果一定要追溯具体的行星编号，我也很难做到，但我能够提供大概的异常位置，大约是猎犬座右三区域内，更多的我也不清楚。”
组长与站在房间角落里的奥塔涅夫对视一眼，余下检察官们立刻打开多途网用权限接入第四星区的星图影像，猎犬座右三的坐标形成红点在各星间闪烁，几人反复核对涉事区域范围，确认该坐标可以作为一个延展性的起点进行人员输送活动。组长轻啧一声，立刻组织可动用人员，准备前往猎犬座右三恒星系。
提科维托娃现在仍是总督，大皇子殿下亲自来自审讯室门口目送她被释放。提科维托娃抚摸着手腕上微微凹陷的铐痕，不紧不慢地走出审讯室，只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将视线缓缓挪向了半身遮在阴影中的奥塔涅夫，或许仅有那么一微秒的对视，但奥塔涅夫收到了。
他思考片刻，突然大步朝大门走去。
少管星气候宜人，既没有重工业园区，也没有高楼大厦遮蔽天空，玫瑰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住大地，图书馆与钟楼的圆顶折出十字形的光斑，鸽子随着钟声扑腾散开，孩子们踏着轻快的脚步跳下楼梯，他们有些表面上与常人无异，有些则身体上有着轻微残疾或病理表现，其中不乏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化病患者，机器人护工为他们撑起全黑的大伞，从高处望去，就像地上冒出一朵又一朵的蘑菇。
奥塔涅夫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旁观着孩子们放学的温馨景象，晚风刮卷起衣摆，他低头朝太阳落下的方向看去。按理说他应当要或多或少地怜悯这些不幸的孩子，但今年关于少管星的福利开支提案通过签署上也有他的名字，那点怜悯早就抛到了八百里开外，此时他只是在等着天色黑下去，那几朵蘑菇再可怜也牵动不了半分恻隐之心。
“就是这里？”他低声问旁边不停在光屏上点击的行星地质科研究员，研究员甚至没有把目光分给逐渐散开的孩子，一边记录数字波动一边回答，“准确定位的话是直径为大约两百多里的区域，但附近只有这一片人造建筑，最多就再包括学生宿舍和休闲大楼，不过应该不会设置在学生的日常活动区域内。”
“如果建筑达到横跨数十公里的规模呢？”奥塔涅夫把凌乱的碎发往上捋，这动作真是像极了不怀好意的混黑贪官，仿佛下一秒就要说出款项十万贝米建座横跨数十公里的建筑但款项自己筹的恶心话。
研究员搔搔脑袋：“这工程量可不小，卫星会拍到的，中央行星监控室不可能没有记录。”
“中央监控对少管星视频记录的保存年限是多久？”
“一般在二十年左右……如果时间更早的话，估计恢复数据也难找回来了。”
奥塔涅夫略微思索，扭头对随行的陈立霆道：“传令下去，立刻组织疏散学生，在天黑之前，学生们必须立刻撤离出学校，不允许任何人员逗留在校园里。”
陈立霆瞟向几乎要完全没入地平线的太阳，大脑飞速运转着，斩钉截铁道：“殿下，这所中学大概有两万名学生，但学校的载具一次性最多载满五千人，从其他地方调来车辆最少也要半个小时，难以做到立刻撤离到安全地带。”
奥塔涅夫静了片刻，长叹一声，从随行人员里点出几名有从军经验的：“扎克、赞德洛、弗列嘉、玛吉，你们各抽调二十名安保员去辅助学校疏散学生，不用在原地等待调度车辆，和学校老师商量中途的落脚点，在远离学校的地方护送学生上车。”
四个人齐步出列，迅速从安保员中抽调出人手赶往学校宿舍区。奥塔涅夫望着半空中交错的轨道缆线，慢速缆车嘎吱嘎吱压过轨道，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但很快就压下这股没由来的担忧，让接线员告诉校方尽快中止空中通道的运行，随后带领着这支队伍顺着山道滑至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学区内部，着手开始布置炸药，准备先将地表建筑拆除清空，再接着爆破地下空间。
他不清楚提科维托娃在这起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她提供的坐标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已经被处理干净的表面价值。猎犬座右三或许是最开始非法生育的窝点，但这么长时间下来违法分子肯定早就从提科维托娃被扣押一事上察觉到了不对劲，奥塔涅夫都不用亲自前去也知道那块坐标的痕迹早早被处理干净了，那么提科维托娃突然松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背后势力的清理工作接近收尾，提科维托娃需要给检察组一个妥善的交代，又不能直接暴露藏在这件事背后的真正主使，就只能透露出一个干净的坐标位置，而以这个坐标为中心，以她的被扣押时间可行驶最大距离为半径，位于这个圆边缘上的几颗少管星就是收尾工作的处理现场。
当然，提科维托娃不可能完全倒向检察组，把检察组调离了玛瑙环流区后她就能重新掌控边关关卡，把余下的善后人员放出第四星区。
至于正好被检察官和皇室督察碰上的那几位——噢，祝他们好运。
奥塔涅夫在广场上来回视察爆破进度，血红色的夕阳一点点拉长安保员们的影子，他心里的焦躁越发强烈。他没有忘记潜心积虑得来这个机会是为了什么，然而明明表面工作还没做完，他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安德烈的报告中提及的联觉构分体分布区域之一，这十分怪异，那种东西明明在第四星区零散发出信号，怎么会恰好出现在少管星附近？是巧合吗？奥塔涅夫不相信巧合，但也难以将弥赛亚和非法生育关系起来，弥赛亚要那么多孩子来干嘛？他们的高层准许了这种做法？又或者是某些叶尼塞额的高层准许了这种做法？
等等，如果有议会成员或是更高权限的贵族默许了非法生育行为，那提科维托娃其实是在给这些人打掩护？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贩卖人口？器官移植？情色交易？还是人体实验？
前三者的收益恐怕不会大于各星区关卡的铁傀儡枪口，后者可能说得过去，但什么人体实验需要用到这么大数量的实验体？况且教廷似乎完全可以要求新西西亚政府配合在境内清出实验场地，叶尼塞额政府与教廷仅是合作关系，远远不到准允教廷在叶尼塞额境内进行私密实验的关系，这些孩子多半还具备叶尼塞额的公民身份，如果事情败露，教廷难道不担心国会同意发起战争？这帮人到底在做什么？还有那个古怪的联觉构分体……
随着几声沉闷的巨响，地表微陷，塌陷的楼房扬起巨大的尘暴，下一瞬就被事先安排好的降温冻雨强行打回地面，很快变成了废墟上的一层混浊冰水凝结物。
奥塔涅夫摘下墨镜，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空旷的墨色。即使他们动作再快，傍晚还是不可避免地过去了，现在的楼房爆破又是一样精准活计，连引爆炸药的那几秒都不会出现太亮的闪光，所以在微型人造太阳升起前，人的眼睛会出现大约四五秒的急性夜盲，哪怕此刻是个大活人贴着脸站在前面，奥塔涅夫照样看不见。
如果是正常的搜查流程，他们本该进入教学楼排查楼体异样，在确保没有线索遗漏后再进行楼房爆破，以此彰显自己作为官方人员的严谨性。然而奥塔涅夫现在是突击检查，走流程的突击检查还能叫突击检查吗？他当机立断先把教学楼炸了再说，如果里面有线索可以派机器人慢慢挖，他们现在重点是找到容纳非法生育的据点。这种黑色产业在正规行星上要是能把大门开在卫星二十四小时盯梢的地表上，国安部的网络安全分部人员应该立刻在卢克扎尔诺耶广场上自裁谢罪。
奥塔涅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眨眨眼睛，确认距离自己摘下挡风墨镜还不到一秒钟，视野处于全黑状态，而视野正中央微微扭曲的红色是一块代表他视网膜不太健康的色块。或许，他得在回去后配副眼镜，又或者安排健康作息。
下一秒，色块猛然蹿起，红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际，浓郁的焦糊味混杂着金属融化的不知名刺激性气体直冲本该位于逆风区的检察小队而来。
众安保员大惊失色，迅速掏出防毒面具一人一个扣在不知所措的检察员脸上。奥塔涅夫摆手按回离他最近的一个防毒面具，从自备的工具箱里摸出一只材质轻薄的实验室级防毒面具戴上。作为一名优秀的皇室督察，任何意外都应有所防备，其中的最优解就是随身配备一架可拆卸组装的BT-20半自动重狙，必要时刻可以更换枪口作为小型火箭炮使用。
使用实体子弹的狙击枪在手感上不如射线手枪好操作，但胜在长距离作战不会丢失准头。陈立霆只是一声喝令安保员带着体质不好的检察官退下的功夫，奥塔涅夫已经随便找到一个高处土坡架起BT-20朝火焰中心连射了三枪，接连的弹壳爆裂声从火中传来。奥塔涅夫轻啧一声，一匣子弹喷泄而出，数枚子弹呈蛇形追击而去，一条人影终于从火中跳出，恰好落在阴影中的废墟上，身形和面目却皆是模糊不清。
陈立霆震惊于有人胆大包天到在首都检察官的眼皮底下清理痕迹，更震惊于对方竟然敢对皇室督察动手，方才那一系列爆炸的危险程度不亚于直接刺杀奥塔涅夫！奥塔涅夫有权力当场射杀此人！
一息间，奥塔涅夫已经换好弹匣，又是一波火力倾注，可那人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在几乎连点成人形的弹幕中瞬息跃起两米来高，十来发子弹砰砰撞碎了一堵残墙，人影则落如轻羽地出现在废墟的另一侧上。
“我艹！谁带了电流弹！”喊话的是一名安保员，他误将袭击者认成了机器人，而电流弹对电力驱动造物特攻。但陈立霆和奥塔涅夫都明白那绝不是机器人或铁傀儡，再灵活的机器都无法控制人形形态的能量消耗，光是那几个轻盈的动作就得烧光一个微型反应堆的全部能量产出，更何况那么有限的躯壳容量，所以袭击者只能是肉体凡胎的人类。
奥塔涅夫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又是填进两匣子弹狂轰滥炸，都被袭击者貌似轻松地躲过。而且他明明有意在把袭击者往火光前驱赶，但袭击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子弹走向，几个闪身又躲进了更浓稠的阴影中。
“他要跑！”陈立霆怒喝道，“立刻接管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交通系统！切断通行权限！皇室成员遇袭！！”
奥塔涅夫有时候很佩服陈立霆时时刻刻都能把皇室影响放在第一位的能力，他在进入战斗状态后根本抽不出精力来喊话。对，差点忘了陈立霆一直是文职人员，长距离作战着实为难他了，还不如实实在在在地准备后手。
其实这种情况下的狙击枪已经不等效于用来狙击的枪械了，奥塔涅夫根本找不到瞄准袭击者要害的间隙，惜字如金地吼出人造太阳后被告知电缆全断，现在己方阵营中最亮的是他的一头金发。
有人试图开车前去围堵废墟中的袭击者，袭击者第一次动了手，点射几枪打爆了引擎，开车的人却没事。奥塔涅夫怀疑袭击者没有伤人的意愿，但堂而皇之在他面前制造爆炸等同于当面刺杀，他不能认为刺客其实不想杀人，只能继续与剩下的安保员一起连射出弹幕掩护前进，而火势在如此火力压制下竟又攀高了几分。
奥塔涅夫骂了几声收起重狙，浓重的硝烟味几乎覆盖了口鼻与喉管，他不可抑制地咳嗽，侧身退回附近的掩体中。就在他喘息之际，背后布料被骤升的高温烫到迅速蜷起，差点勒崩他胸前的纽扣，应急防护能量罩眨眼间被动触发罩住了他的身体，猛烈的火浪瞬间掀翻了教学区的废墟，沙石与人体被吹飞老高，安保员的的身影被轰上半空。奥塔涅夫甚至来不及联系降雨系统，恐怖的轰鸣声几乎震碎了他的耳膜，耳腔流出的血淌了满肩，他眼前一黑，火舌从能量罩上方跨过，险些让他缺氧晕死过去。
他卡进掩体的三角区中躲避爆炸，拼命点击虚空试图连接多途网呼唤降雨系统，但剧烈的爆炸与高温短暂隔绝了信号传输，他没有任何回应。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扯下外套捂住口鼻，沿着滚烫的掩体向外摸索，冲天的热浪几乎裹挟着他前进，而他仗着能量罩的持续时间足够，硬是忍着火焰贴身的剧痛向开阔的山谷奔去。
两次间隔不长的爆炸把中小型石块炸得四处分散，奥塔涅夫途中几次趔趄摔倒，耳鸣越发强烈，甚至让他产生了踩在柔软草地上的错觉。他的脸涨成了紫色，四周依然是漫无边际的大火，烧焦干裂的石材噼啪作响，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喊和水声。他知道安置在外围的陈立霆和安保员肯定在想办法灭火救援，但在不清楚具体引燃物的情况下他们不敢贸然降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从外围开始扑灭，连抓捕袭击者都顾不上。他此刻非常后悔没有多带点人手层层包围袭击者。
奥塔涅夫肯定是不会死的，比这更加凶险的战场都没夺去他的性命，区区一场还没烧到他身上的大火，除非所有人死在他前头，否则他不会这么草率地丧命。
秉持着这种堪称真理的想法，他憋着一口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火海范围，被他当柱子一把抓住的检察官目瞪口呆，扑面的火星子烧到了头发上也浑然不觉，只愣了半秒就喊来几个身强体壮的安保员把大皇子扶出火区。奥塔涅夫剧烈地咳嗽着，耳腔也一直在流血，大脑充斥着不明所以的震天嗡鸣。他在安保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干净的隔离带，视野只有一片模糊的血红，按理说看不见也听不见，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还活着这件事。
但就在某个模糊的瞬间，他听见了一个极细小的不同于火焰灼烧石料的脆声。他猛地回头望去，橘色的明火面目狰狞，一个人正踩在火尖舔舐的残壁上，背对着在火海中翻滚挣扎的所有人，头发被暗沉的火光照出一种亮丽的鲜红，如浪潮般微微起伏着。
她似乎感受到了某个非同类的视线，侧目睨了一眼，火焰在她的瞳孔中熊熊燃烧。那种居高临下又带着漠然的眼神是奥塔涅夫无比熟悉的，但被这样的眼神看待的感觉又是陌生乃至恐惧的。
奥塔涅夫明白了她是谁，但又不那么确定，张开嘴想喊出名字，一口血喷了出来。
再次睁眼，面目憔悴的陈立霆守在床边不那么挺拔地站立着。奥塔涅夫撑着上半身坐起来，除了大脑供血不足导致的一点眩晕以外身上没有其他不适，大概是先前躺过医疗舱了，加之他伤势不算重，能醒过来就代表没有大碍。
陈立霆低下头：“抱歉殿下，是我们没能及时排查可疑区域，有部分未损坏监控拍到袭击者从停滞的缆车里径直落进了教学区，火源经检验确认为碱金属化合物，似乎来自于学校未经上报的非法地下建筑，该地下建筑规模约达两万平米，在爆炸中尽数炸毁，消防队正在清除残留的易燃化学品。而那名袭击者……抱歉，我们没能获取有用的线索。”
“那些拍下她从缆车出来的监控画面里有没有她的正脸？”
“没有，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人像在监控中就十分模糊，只能从穿着打扮上大致判断为女性。”
“……伤亡状况呢？”
“学生与老师们撤离及时，但我们带来的安保员有七十六人死亡，十五人轻伤，伤者已经在接受治疗，死亡人员的遗体还在寻找中。”
那场爆炸的波及范围太大，连学校生活区都出现了建筑坍塌现象，如此严重的伤亡大概是爆炸一瞬间产生的后果，就连奥塔涅夫都险些被困在火场中，可见袭击者绝对是有恃无恐的，或者说销毁地下的东西的重要性超过了刺杀大皇子会面临的追杀，那些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奥塔涅夫头痛得厉害，想起那些可怕的联觉构分体，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立刻打开多途网联系了去往其他少管星的检察官，询问是否遭遇了同样的袭击，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恍惚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连上监控卫星查看，监控却显示地表数据有异常波动。他再次联系检察官们，要求重新检查可疑地点，最好能挖开土地排查地下空间。
他还记得联觉构分体的信号能够穿透人造材料的特性，以及它们释放出的某种类信息素能够干扰人脑判断，如果其他检察官不像他这样粗暴地爆破地表的掩饰建筑的话，收尾人员完全能依靠联觉构分体的短暂干扰悄无声息地完成地下破坏。但这种清理工程会导致土地的微量元素含量迅速变化，监控卫星的同步记录已经被检察组接管，这种变化无法被直接篡改，只要奥塔涅夫或某位细心的检察官愿意查看地表数据，收尾工作必然暴露。
然而奥塔涅夫并不认为自己受到袭击是他实行爆破工作造成的偶然，他几乎无法细想自己看到的袭击者是谁，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他宁愿相信那个形象是自己的幻觉！
他烦躁地挠乱精心打理的头发，好一会儿才想起陈立霆这大活人还站在旁边等待指令，手指僵硬地把乱糟糟的头发捆在脑后，对陈立霆说：“按照安德烈给出的那个信号指标，你带一支从星区军队拨调来的采集小队，到这颗行星周边搜查那种联觉构分体。记住，以诺丁切斯科下遣检察官的名义调用军队，不要告诉他们要采集的是什么东西，只要说是配合非法生育行为的干扰装置即可。”
陈立霆有些犹豫：“这样不会直接把联觉构分体暴露在议会上么？恐怕会惊动关系该事件的国家高层。”
“要的就是惊动这些人。那种东西的作用已经明了了，它在配合某种人体实验，虽然结果大概率不致死，但实验结果一定是会影响我国乃至全人类的东西，不然他们完全可以去德米特邦联一些允许人口交易的国家取得实验体，冒这么大险在叶尼塞额建立一个庞大而分散的实验基地，恐怕他们的实验体要求相当高，以至于需要足够的基因库进行筛选，只有像叶尼塞额这样人口基数大又进行基因筛查的国家可以勉强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如果我们确实一无所知，那我们怕不是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我和季米特洛夫那个蠢货有什么区别？”
他这番自嘲让陈立霆吃了一惊：“殿下，二皇子怎么可能与您相比？您的母亲是别洛泽尔斯基的直系长女，无论如何都比本来已经被贬出诺丁切斯科的莎拉皇妃要高贵不止一万倍！您是皇后唯一的孩子，怎么能与二皇子混为一谈？”
奥塔涅夫平静地说：“血统很重要，但也不那么重要。库兹涅夫可不是个高贵的姓氏，但国父奥古斯都为它戴上了皇冠。假设奥古斯都不姓库兹涅夫，这个姓氏便是无数平民的前缀。我一直明白这个道理，你更明白，只是不想伤我自尊罢了。”
陈立霆沉默良久，还是说：“因为你是我选择的主君，我会认可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血统和姓氏。”
“所以我时常在想，如果我失去了高贵的血统和姓氏，我还剩下什么？或者说，我还有什么价值？”
“……”
“我知道，你恐怕会说我的优秀并不依赖于身份，但这只是在满足我的虚荣心：看，我无需依靠家族与皇室！实际上这是句空话，离开了家族的扶持，我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人，通常是一无所有一事无成的无数年轻人，所以我必须追寻我的价值，即使它可能会把我狠狠摔倒。”
“您以前，不太会把这种话说出来。”
准确来说，奥塔涅夫鲜少坦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的多任前女友大多也是因为他的不裸露而渐渐认清现实分手，陈立霆也明白这样的裸露对时时刻刻处于视线之下的大皇子殿下而言是困难的，但他不会认为自己能比亲密的女友们更能敲开殿下的心扉。
“是吗？那恐怕是我以前的挫败还没有真正打击到我，毕竟这一次面对的东西……是真的能把我碾碎的庞然大物啊。”他轻声说道，碧绿的瞳孔中没有闪烁出惧色或恐慌，仿佛他只是陈述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而这个事实里不包含他想象中的静谧午后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将城交付于王，他必用火焚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