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诱惑遍地，人心难防 我便看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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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个月初，花坛中抽出百合的枝条，细长的叶片在风中弹跳着晃荡。这是一种名为露水百合的特殊品种，是共产社会初期在解决部分缺水行星无植被装饰时培育出的观赏作物，长而窄的叶片与花瓣可以极大地减少蒸腾，导致花朵本体摸起来像绢布做的假花。不过诺丁切斯科遍地种满了这些百合，连升起的国旗上也是刚柔并济的雄狮与百合，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堪比国花的植物，乐意在每一寸国土上都插满花枝。
至于在神学院，那是更甚，连圣母玛利亚的彩窗里也抱着百合，学生们很难不熟悉这些洁白的花朵。奥塔涅夫捧着玫瑰来看望女友，坐等无聊之际看到了那些薄透如蝉翼的百合，想了一会儿，把玫瑰放到了大天使长雕像的底座上，空着手去见从唱诗班里放回的菲艾儿。
终于从晨祷中解放的姑娘们亲热地挽着好友的臂膀，三三两两地从台阶上跳下来，修女们对此举的失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菲艾儿看见他，惊喜地举书遮住微微张大的嘴，转身挥别两个交好的小姐飞奔过来。她打量着他空空如也的怀抱，怀疑地摆摆手指，“我亲爱的奥塔涅夫，难道你从国会大厦出来的时候没发现自己忘带了东西？”
“噢我没有，我记得你喜欢玫瑰和三色堇，但这里到处是‘献给玛利亚的纯洁’，它们也是献给你的，一束玫瑰在它们面前太不起眼了。”
她提起灰白的唱诗班长袍踮起脚尖转了一圈，“这样？”
“对，这些衣摆打开时比百合还美。”他微笑着回应，牵住了她的手。
可怜的神学院学生们要比其他学院早开学两个月，别人还在家里呼呼大睡时他们已经被钟声敲醒，洗漱完毕后自行排成一行从宿舍步行至教堂进行冗长的晨祷，这段时间足够奥塔涅夫坐在长椅上看完一部短篇小说。“谢天谢地，你没有干坐着等我。”她说。奥塔涅夫向她分享那部登录在青年杂志上的小说。关于一杯咖啡。
晚冬的空气湿冷入骨，他们走的小径上又没什么树木挡风，菲艾儿揪着袖口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奥塔涅夫立刻就停下来，听她抱怨道：“早知道就和宝儿一样穿那件厚内衬了，虽然穿着不太舒服……啊，我必须得回去换衣服了！”
她急匆匆在奥塔涅夫脸侧用力亲了一口：“好了亲爱的，我可不想在被嬷嬷狠狠批评希伯来语发音后回去就病倒，那些小姐妹一定会笑话我的！在这儿稍等一下。”奥塔涅夫耸耸肩，说这是预料之中。菲艾儿回头做了个凶狠的劈斩手势，但又想起穿着长袍做这样的姿势太不优雅，手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了打嘴的动作，连跑动幅度都小了许多。
奥塔涅夫望着她风风火火地跑进宿舍，四下张望一周，正要随便挑个长椅坐下，忽然看见远处巨大的雕像下突出了半个黑色的脑袋。他踌躇片刻，还是走到底座背面，一只手握拳抵住下唇，礼节性的问候险些脱口，雕像下的人突然扭过脑袋，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有事？”
“啊，原来是……Lucifer先生。”一句意味不明的感慨，让Lucifer一声不吭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奥塔涅夫问候了个空。这孩子蹲在底座下面，长袍后摆拖了地，他靠着大理石雕刻出的米迦勒名姓，丝毫不在意这样的行为是否不够尊重，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半张脸埋在臂弯里，从他这个角度垂直大概只能看见鞋尖。
“您怎么会在这里？旁边有供人歇脚的椅子。如果是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帮您联系医务室。”奥塔涅夫从旁一步跨出来，关切地询问道。
Lucifer看起来并不是很想嘘寒问暖，他瞥去一眼，闷闷地说：“不知道谁在这里放了花，又不是开放日，我按教师手册上的条例打了报告，教务处让我在原地等待校工来回收处理。”
奥塔涅夫挑挑眉梢，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那束艳丽的红玫瑰。实话说，在非开放日一般不会有人闲着没事干带着礼物来朝圣，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花枝在雕像底下腐烂，这样不敬的场景一定会让修女们大发雷霆，到时候被谴责的还是学院管理方。所以圣格勒教师手册上确实有见到零散的献礼要报告这一条例，但那本手册为了尊重宗教色彩厚到令人发指，大部分教授两手一摊爱看不看，反正也不是必要义务，教务处可能也是第一次接到这条积灰的内线电话，奥塔涅夫都能想象到几个头顶稀疏的老头在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这条规定到底是何时出现的场面。
“呃……那也可以在旁边坐坐，这样蹲着……不累吗？”
话音未落，男孩儿浑身一僵，又把脸往衣服里埋，手指尴尬得几乎要把胳膊上的布料抠出洞来。
奥塔涅夫嘴角抽动。原地等待和在原地一动不动根本不是一个意思吧。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通常有着匪夷所思的跳跃思维，哪怕奥塔涅夫目前对他的所有认知仅限于学院档案里那张只写了名字年龄身高血型的纸，而这张纸背后被抹去的可能是某个惊天秘闻，但奥塔涅夫丝毫不怀疑他此时就像每一个被自己蠢到了又撑着强烈的自尊心不肯示弱的孩子一样，试图用装聋作哑把犯蠢的事实蒙混过关。奥塔涅夫叹了口气，俯身抓住他的一只手，向上一拉，没扯动。年轻男人深深吸气，成年人的好胜心被隐秘激起，他非常不绅士地两只手齐上，二比一，Lucifer力气再大也被噌地拽了起来。
Lucifer蹲了太久，猛一起身还踉跄了两步。他晃晃脑袋，像是遇见洪水猛兽那样警惕地抽回手。奥塔涅夫才注意到他的打扮和在办公室里略有不同，是一套标准的正式神父黑袍，罗马领严谨地束起脖颈，全身上下密不透风，只是依然戴着质感奇异的黑绸手套。
“希望没有冒犯到您。”奥塔涅夫诚恳地说，“您是神学院的学生？我似乎没在学生名单上见过您的名字。”
Lucifer狐疑地后退半步，“我……不对，我是哪个系的和你没关系。”
“还是有的，我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您是古代机械原理的助教，但以您今天的这副打扮来看，作为神学院的正式教授好像也没问题。”奥塔涅夫心里轻微咯噔一声，他之前就着手调查过Lucifer现在的社会身份，但校方似乎无权录入Lucifer的档案，除了工资条上明确写着的“古代机械原理学助教Lucifer所得”以外他连Lucifer具体在哪个院系上课都不知道，这个人简直神出鬼没。他假设既然持有机械师资格证那多半是机械工程系的学生，但Lucifer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神学院，从穿着来看在系统内的位置还不低。
Lucifer闻言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我是有编制的神职人员，这是正常的晨祷装束，和我教古代机械原理又没有冲突，你有什么问题？”
奥塔涅夫卡壳了：“……”
是这个道理没错，一个年轻的神职人员当然也可以是一名机械师，历史上很多著名的机械师都有宗教背景，比如布莱士·帕斯卡、艾萨克.牛顿还有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等等，甚至可以说一些奠定了机械学的公式和原理就是各位狂信徒在证明神迹时顺便发现的。神学的尽头是哲学，而哲学又是一切学问的根源，各行各业的人才都有可能出自神学……
除了年轻，奥塔涅夫居然挑不出刺来。
“对不起，是我愚笨。”心中仍有疑虑，但眼下是他的多疑让他在这个刚刚犯蠢的孩子面前也犯了蠢，他只得无奈地叹息认错。
Lucifer沉思片刻，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了，你是哪个系哪个班的？”
奥塔涅夫：“什、什么？”
“既然你认得我，那你应该是我教过的学生吧？如果是的话可以报一下姓名，助教在课外也能加平时分。我是说……谢谢。”他可能鲜少和人道谢，迅速移开了视线，双手负在身后，羞怯得真诚，任谁来都会觉得他就是不认得面前这位俊美优雅的贵公子。
而奥塔涅夫如遭雷击。他时常自谦不假，但他放低姿态不代表别人会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普通人看待，明面上以奥塔涅夫这个名字行走时，即使他临时在某个行政行星上的任一酒店下榻，从他踏进酒店起就会有堆满笑容的服务员从助理手中接过行李，酒店经理第一时间候在大堂里笑脸相迎，如果他恰好在抽烟腾不出空手，经理会立刻掬手作缸接过掐灭的烟头，换作副经理来握手。就算是因为学生太多记不住每个人，难道连新闻都不看的吗？他十三岁就作为父亲腓尼那多三世的秘书出席议会，同年出行第二星区处理调节区间军事矛盾，网络上他的照片铺天盖地，到了今天也是如此，更何况作为诺丁切斯科居民居然不认得皇室成员兼本地督军，Lucifer平时上多途网是干嘛的？纯查资料吗？
“哦，原来不是啊。”Lucifer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啊，等一下。”他脚步一顿，不知道从哪个口袋里摸出一份叠了三折的报纸递过去，“看你的打扮有点像哲学院的学生，唔不是的话就不是吧，这一期的青年报刊有几篇特别好的小说，哲学院的几个教授都看过，在学院公众号上推荐了，年轻学生可以多读一些。”
奥塔涅夫接过封面有点眼熟的报纸，细看之下恍惚回忆起自己几个小时前刚看过电子版的。“不用了，我已经看过了。”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算了，不记得就不记得，被误会成哲学院的也算了，毕竟学哲学的要么抽象要么有钱要么两者兼有，大部分贵族子弟都集中在哲学院混吃等死，教授们有这个刻板印象是正常的。
“你看过了啊？”Lucifer惆怅地收起报纸，“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好像做了多余的事。”
奥塔涅夫深吸一口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鸡同鸭讲的经历了，上一次让他多次深呼吸来保持心绪的还是在组织慈善捐赠时的一个自闭症儿童，那孩子不会说话，只得通过纸笔沟通，纸上所有的文字都是数字和图形组成的不知所云，最诡异的是负责翻译的老师居然真的能看懂！
他把手放在心口抚平情绪，给Lucifer递了个台阶下：“或许您只是想向他人分享自己看到的好文章，您无需为了分享置予前提，只要是一位空闲的学生都会愿意花上几分钟聆听您的教诲，这是应该的。”
“你说话真好听，如果我带的那几个班也愿意好好听我说话就好了。”
奥塔涅夫心说不分享文章和上课根本不一样，特别还是理工课程，看文章好歹还认得字，在机械课上一个走神的功夫就认不得老师刚刚写了什么东西了。就算上次补考总算是在分数校正下千辛万苦及格了，聪颖伶俐的大皇子依旧对此敬而远之。
“那想来教书育人是件辛苦差事，换作是我大概也会乐意在闲暇时间读些赏心悦目的文章。”
“啊，那倒没有，助教是不教书的，我很多时候都是在改卷子和处理学生发的邮件。他们的问题总是千奇百怪的。”Lucifer展开报纸，翻到其中一页后转过来举起给他看，“喏，就是这一篇，《方糖的不完全溶解与残渣》。如果蒂法女士不出差的话，她下次的课堂展示十有八九也会出这个例子，就是你们思驳课的第七章内容。”
《方糖的不完全溶解与残渣》，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某种注水化学研究报告，实际上是一篇小说，奥塔涅夫恰巧对它颇有印象。“我应该说，哇哦？您对这门课程的理解有点超乎我的想象，‘此时此刻，它在棕色的漩涡中打转，我用汤匙拔动汤面，细密的气泡就嗞啦破开。’”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小概率的偶然，因为每杯咖啡的质量都不相同，假设同一块方糖置于另一杯咖啡中，它旋转的速度会大有不同，或者压根不会这样起伏跌宕。’”Lucifer理所当然地接念下一句话，由衷夸赞道，“极小概率的偶然，你会遇见一个同样记住这段话的人，这就是驳论与辩证存在的意义。如果你也作为神职人员接受过培训，自然而然会明白这些。”
“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无论哪一件。”
Lucifer思索道：“或许我现在应当解答你的疑惑，但我不是那种会用生活经验指导别人开解的人。因为我不喜欢喝咖啡。我只见过方糖在热牛奶里融化，我可不会厚着脸皮说每杯牛奶的质量都不相同，这是胡编乱造，小说的作者会诅咒我以后同别人喝的东西都是机油味。”
“机油味？”
“说来真是糟糕，我觉得含有咖啡因的饮品喝起来总是有着油质的涩味，第一次喝咖啡时差点当着……的面吐出来。”他看起来有些懊恼怎么把这种事都说出来了，赶紧闭了嘴。
奥塔涅夫眨眨眼：“不这并不冒犯，我知道许多人的基因会天然排斥一些物质，比如香菜。我就很讨厌香菜，觉得它有股肥皂味。”
这对美丽的绿眼珠是奥塔涅夫在交往中无往不利的武器，它长得那样漂亮，又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一个男人认真又带有谦虚讨教的脸上，旁的人很容易被看得害羞。但Lucifer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你长得这样高大，却愿意在我这样矮小的人面前低头平视，你一定是个受老师喜爱的好学生。”
奥塔涅夫一怔，远处传来校工的车履碾上地面的声音，Lucifer就立刻跑了过去，膀圆腰粗的校工在同他说些什么，这个距离已经听不见了。
“怎么了？”熟悉的力道抱上胳膊，他扭过头，菲艾儿不仅做好了保暖措施，还换上了一套毛领裙子，头顶戴着同色系的贝雷帽，看来是下午没课，要准备出去玩。
“我碰到了一个……”半句话截在喉口，那束红玫瑰还放在米迦勒的底座上，本该过来收拾的两个人却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诱惑遍地，人心难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