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切割者》秋城一下

2、回望紫荆满覆雪 所见所闻的

　　首都诺丁切斯科星一年统共四百五十八天，即十五个标准月，当行星转至远日点时便会迎来长达八个月的冬季。当然，首都星地表是不会有积雪的，哪怕抬头能望见天空降下的点点雪白，那点冰晶也会在坠落时被近地恒温磁场融成水珠，再顺着空中悬道汇向诺丁切斯科背部的海洋。因而街道上永远几净明尘，微薄的日光从天际升起，在著名的劳埃伦双子塔间形成壮丽的悬日景观。
　　陈立霆停下脚步。他也听见了双子塔前年轻男女们惊喜的欢呼，紧接着是人群攒动汇聚的响动，皮毛大衣在风中唰唰拍荡，急驰而过的北风把深深浅浅的长发刮上半空，有人的鹿皮帽子被抛向高远的钟塔，还好有巡逻无人机及时接住送回。他也站在人群外远远看见了这场一年一次的奇观，猩红的太阳挂在金黄的彩霞中，光辉沿着层叠的云朵流淌，大地的麦草弯下腰舔舐浅色的蜜糖，双子塔铁灰的外壳如同油画的边框，廊桥上回头的小点是看风景的人。
　　“真是不错的日出，如果它出现在城市亮灯前的早上就更好了。”身后传来懒散的哈欠声，陈立霆扭头看去，表情微凝，“啊，您的考试已经结束了？”
　　“这次算是结束了吧。”英挺的青年摸着下巴说，“本来以为补考挺丢人的，但看到考场里人还挺多就不这么觉得了。比起我这种缺课导致补考的，那些在课上被老师翻过白眼的或许更应该担心今天那两位臭着脸来监考批卷的教授会不会放他们一马。”
　　“噢，但愿如此。”陈立霆做了个祈祷的手势，紧接着又问，“距离午饭还剩些时间，您还需要回近地驻卫军总部一趟么？安德烈已经整理了近期的军需费用账单，正眼巴巴地等着您回去签字。”
　　“我的老天，他们又在研究什么东西？还是说上个季度其实过得比我想象得要快？”话是这么抱怨，奥塔涅夫已经拿出手套戴上，陈立霆连忙为他摘下厚重的大氅。层层的毛领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就在悬浮车打开车门的刹那，他目光一凛，紧紧盯住了远处人群中一闪而逝的车辆。
　　“喂喂，今天还有别的访客问候近地驻卫军总部吗？我怎么看见了坎达雷的押送车？消息似乎没有通报到我这里吧？”他低声询问，陈立霆立刻点开多途网查看，随后摇头，“不，今天没有别人的预约了。至于坎达雷的押送车，虽然这是军方专用车辆，但诺丁切斯科有权限调用这种车的还有两个少见的部门。可能是某个特别的日子吧。”
　　奥塔涅夫仍望着押送甲车远去的方向。他的视力很好，那辆车并非途径此处，而是在某个位置停下后接走了某个人才调转了方向。按理来说其他部门干什么要什么人与他无关，可他总觉得被接走的那个人有点眼熟，在脑海中搜索了一番却没有能对应的名号，这对他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诺丁切斯科近地驻卫军总部是一座小型港湾城市，峡谷地貌把陆地边缘切得七零八落，于是第一任总机械设计师干脆沿着破碎的海湾延伸进开阔的海域设计出一座喇叭状港口，港口通身由电镀高精钢组成，踏在甲板上会听见海浪在鞋底咆哮。咸腥的海风被波浪卷来，刚走下专车的年轻人就嗅到了那种海鱼在盐里打滚的粗糙气息。他挑挑眉，摘下遮光的墨镜，眼前果不其然是个皮肤被大海与沙滩磨糙的汉子。汉子还披着研究所的外套，见到他时尴尬地挠了挠没剃胡须的下巴，整颗脑袋被毛发裹得像颗长毛的苹果，“大丈夫不拘小节……好吧我就是这样，没时间打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事，你再退几步也得忍着。如果你也好几天啤酒混着白兰地提神肯定比我还臭。”
　　“哈？我为什么喝了啤酒下一个要去喝白兰地？就算是为了提神你也太没品了吧？”奥塔涅夫捂住口鼻竭力后退，眉头抽跳着乱飞。此人身上不仅有那种常年在海边工作沾染上的活蹦乱跳的海鲜味，还混杂着多种酒类和油炸食品交融的陈年臭奶酪泡龙舌兰的可疑熏臭，疑似为了提鲜还加了点白醋，恕大皇子殿下实在品味不过来，哕……
　　“噢你说的不对，我们工坊最常备的还是那种被称作烧刀子的古法粮食酒，谁困了就喂一口，一口包你清醒、两天睡不着觉。我这里还随身带着，喏，要尝尝吗？”汉子说着从腰间拔出一个玻璃瓶子，塞子一开，一股更为尖锐的发酵酒味直冲鼻腔。后一步从驾驶座下来的陈立霆直接被熏得歪头打了个喷嚏。
　　酒瓶里是几乎透明的纯净液体，如果忽略气味的话和白开水别无二致。奥塔涅夫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抬头闷了一口。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挑战，但酒液划过喉头时确实辣得像是有人用刀子划开喉管，从口腔烧到胃里，脑子都振奋了三分，他脸上迅速腾起血脉贲张的粉红。“名副其实。”他把酒瓶递回去，“除了难喝没别的问题。”
　　汉子哈哈大笑：“我们这里除了食物不能得罪人以外，其他东西怎么简单怎么来！反正被我或那个男人臭骂一顿的时候他们也没法关心这酒怎么这么难喝！”
　　“好了，说正事。”陈立霆从旁边递来他在车上没看完的纸质报告，两条腿飞快朝正厅大门迈去，那点烈酒丝毫影响不了这位大皇子的思考，“听着安德烈，我上个季度给你们拔款了一百五十亿贝米的研究资金，这是其他军区整个核心研究所一个季度的开销，距离下次拔款至少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你最好给我一个能在这份账单上签字的理由。”
　　据他的财务经理总结，这位安德烈先生先是派遣了一支部队去往第四星区塔耳塔洛斯那个资源贫瘠的流放区采集矿产，期间因为没和第三星区的总督尼普做好对交而被识别成敌人入侵打了个小仗，为此交付了两亿贝米的罚金，那支部队在塔耳塔洛斯不知道在采集什么矿产，总之来回居然花去了五亿贝米用以保存运输样品，更别提后来大动干戈的一系列设备采买要求，经费瞬间就花了个精光，如果奥塔涅夫晚几天回诺丁切斯科，这帮近地驻卫军的研究员们大概率就要上报破产清算了。
　　安德烈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他黑眼圈很重，眼皮几乎是裹住了半边眼球，可他的声音还是昂扬向上：“你绝对想不到我们发现了什么！那绝对是跨时代的东西，别说一百五十亿，那玩意儿绝对值得赔上一个小型国家！……”他又拔开塞子灌了口酒，咂咂嘴，“不过呢，它可能沾了点会惹来大麻烦的边，我也就是还原了一下，你看过之后就当做了场梦，以你现在的人力是找不到能做解的人的。”
　　奥塔涅夫微微一滞，不等他反应，电梯高速向地下驶去。

　　多亏了峡谷地貌的冰蚀作用，这片海湾的垂直落差极大，在海底直接建造实验室要比先把陆地凿出个空洞要方便得多。电梯通道是单向透视玻璃，偶尔会有霜鲸贴着通道游过，巨大的尾鳍雾似的铺开，被人类建筑散发出的热量吸引的小鱼自然就成了它的盘中餐。多年过去，这些聪明的鲸群早已将此当作了捕食传统。
　　与掘穴人的战争旷日持久，人类内部的纷争也从未断绝，哪怕是占据三分之一银河系的超级帝国叶尼塞额也有自己的盲区。当年陈露晞将军下令推出了脑域研究禁令，诸国还对此嗤之以鼻，而后接连有边域民众在科研中患上疯癫意乱的怪病，全世界的医生都对此束手无策，最后只得签署共同条约杜绝此事。陈露晞将军料事如神，奈何那已经是帝国建立初期的人物，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得知将军了解的内情了。
　　奥塔涅夫缓缓张大眼睛，幽灵似的蓝光掠过视网膜。整间海底储存库被改造成了一枚巨型玻璃罐，无数管道从罐体延伸至上层的圆台，密密麻麻的输管与针线来回交替工作，纤细的针头闪着金光，轻而易举就穿过玻璃壁进入内部。罐中央是一根奇怪的神经元状物体，大概只有成人的巴掌大小，丝状分叉在培养液中漫游，被针头扎中时竟有感应般抽搐了一下。
　　陈立霆也不好形容这种感觉，理智上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生物，可当他凝视中央那块聚体时，耳边似乎传来呜呜的声音。一对耳塞精准戳来，安德烈拍拍手走出来，耳朵里同样塞着耳塞，“嘿，虽然我们已经用好几层弗利钢和隋性钛金隔绝了那东西的声音，可有些人是容易被那稀释后的千分之一控制住大脑的。把耳塞戴好陈，你应该不想被迫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
　　“什么意思？这东西能控制人类？”奥塔涅夫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严肃还是惊惧。
　　“不不不，准确来说它像是拥有人类的情绪，并且可以把这种情绪传染给别人，一定要类比的话就相当于脑电波。但这种脑电波未免太过离谱了，不需要任何机器放大也不需要任何媒介就能无差别传播，而第四星区在许多地方都有这种信号，那里的人居然能活到今天。”安德烈又接了杯啤酒回来，倚着栏杆向底下的玻璃罐望去，突然出声，“大皇子殿下，你在沉默什么？”
　　奥塔涅夫静静与他被酒精混浊的眼珠对视：“安德烈，还记得我们的星舰驾驶原则吗？”
　　“……驾驶员与舰体进行精神驳接。”

作者有话说

奥塔涅夫的学习成绩和学习时长成正比这一块（）<br>如果一个人在打仗的同时理论课成绩还是满分那他可以立刻踢走皇帝自己坐上去，但在此之前皇帝就会有一万种方式让他完蛋，所以庆幸一下奥塔涅夫不是超级学神吧。<br>掘穴人和人类的关系……呃，就是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一群科学家也很难绷，但不是克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