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中自视水含金 记忆的坟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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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铅灰色的土壤，几道深如沟壑的划痕从身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白耀的光斑灼烧着视网膜，队伍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从背包里取出氧气瓶吸了两口，随后递给身边的助理。谁也没料到空气里的氧气含量在急速下降，常备的氧气瓶根本不够用。助理呼出一口白汽，胀紫的脸皮清晰可见暴跳的青筋，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哆嗦着手把瓶子举到嘴前卡壳似的抖了两下唇，又把氧气瓶传了下去。
越靠近那光斑，骨头支撑的腿就越来越颤，仿佛附在骨上的肉要逃出皮包似的。地面轻轻一震，队伍里有人倒地了，抱着腿痛苦地哀嚎着，因为缺氧而憋得声线嘶哑，一阵一阵的呼吸撕拉着嗓子，像是坏掉的抽烟机还抽搐着齿轮拼命运作。他可能是骨折了，也可能是要憋死了。
说来也真怪，尽头那炽烈的光芒没有丝毫暖意，它那样热烈地烧着人，沐浴其中却只能感受到渗入骨缝的寒意。他哈出一口白汽，水雾蒸腾上布满血丝的眼球，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放大。
……好冷啊。
哔哔哔！哔哔哔！
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剧烈地弹了下身子，红光从房顶的警报灯投下来铺到他脸上。他有些恍惚地坐起身，点开床头的传话点，“请问是哥满舰队反扑吗？”
接线员那边有人走动沟通的声音，随后返回，“不是的陈立霆先生，奥塔涅夫阁下在一分钟前要求立刻通知您前往负二层的泊停区，时间紧急，所以我们拉响了您房内的警报系统。现在您可以穿戴洗漱前往泊停区了。”
陈立霆用力搓了把脸搓开眼睛，往下看见显示标准系统时半夜两点的时间，叹息一声，迅速掀开被子跳下床洗漱。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他双手撑着台面望向镜子，里面的青年耸拉着眼皮，打湿的黑色短发黏在额角，一副困得死去活来又不得不迅速清醒的样子。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是不是忽略了什么东西，但那句“奥塔涅夫阁下要求立刻通知”从左到右荡来荡去敲打大脑，迫使他扣好制服扣子就匆匆离开。
照理说他们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奥塔涅夫殿下需要如此急切传唤他的存在。
泊停区灯光刺目，进出手续也比白天麻烦了许多。在陈立霆终于把一长串的协议签完后，内层的闸门才从障眼式波纹后显现，嘈杂声远远地传过来，脚步声此起彼伏，听起来被叫来的人员并不少。陈立霆无由地生出几分紧张，屏住呼吸才快步上前，两位军官就那样比他更为急切地跨进去，之后发出一声惊呼。
“嘿，这边。”穿着深色尉官制服的金发青年低声呼唤他，那双翠绿的眼瞳微微陷进眼窝，边缘还有熬夜的磨红。他打了个手势，陈立霆顺势望去，见到了堪称做梦的景象。
“那是什么东西？”他惊呼出声，甚至忘了立刻给这位尊贵的大皇子行礼。不过奥塔涅夫并不在意这些细节，或者说跟面前的奇观比起来，什么礼不礼仪的根本无所谓。
只见泊停区中央的台子不知何时被罩进了一个厚达半米的高精纳米覆面的玻璃隔窗中，细节处做了去面化的打磨，呈一个几乎完美的半弧。而被关押其中的东西更是令人瞠目结舌，那是一个银白色的半圆，体积与一艘单人航巡舰差不多，光滑的切面紧贴台面，如同台面自然生长出的鼓包。不，人类切割打磨的台子不及它的半分细腻，就像一道简洁的数式与冗长的计算那样差异巨大。
难以置信，那是什么东西？这绝不可能是人工造物，再精密的钳工技术也做不出这样完全无面的工艺，人的上限没那么高。难道是太空中的某种产物？
“陈，回过神来。”奥塔涅夫依然压低声音，显然不想打扰那些进进出出的科考员。他用极快的语速解释道：“这可能是我们绝无仅有的观赏席位——一架还未腐烂的掘穴人战舰。它仅能在失去活性后保持物理性质三个小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小时四十三分钟，我们的欣赏时间并不多，快些清醒。”
陈立霆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往玻璃隔窗前移动了，他连忙退回奥塔涅夫身后，并直双腿微微躹身，补全了刚才未完的礼节。“嗐，这种时候就不用那么多规矩了，重要的是这架奇特的战舰。”奥塔涅夫把他拉直身子起来，殿下的臂力险些把他从后领提起来。
他摸摸鼻子，老实道：“实话说，殿下，虽然我们之前只能从教科书中看到相关描述，但实际见到后……它确实长得和教科书里描述得差不多，除了无法被影像记录外，我也得不出别的有用结论了。”
“这我倒是知道一点，掘穴人的舰只似乎不是现有人类所知物质制造，工艺也相当怪异，清扫战场的军人们在报告上几乎都写着‘像是光滑的几何体’这种奇怪的字眼，没想到这种光滑的程度居然当真不在人类的加工范围内……啧啧。不过更意外的是，这只战舰似乎是被某种更为暴力的东西人为切开了……不，是不是人都不好说。”
“什——？！”陈立霆惊诧地扭过头来，却见殿下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他从进门看到舰只的第一眼就对它是半圆几何体的事实深信不疑，那切面的弧线是多么美丽。结果这只是残骸？
“遗憾的是，我们既没能找出切开这只战舰的东西，也没能从中找到掘穴人的生物特征，真是令人惋惜啊。”奥塔涅夫叹了口气，似乎并不对有什么超出人类想象的力量而感到意外。陈立霆抽抽鼻翼，干裂的双唇在活动时撕着唇皮刺痛，“但这一定会引起学者们对掘穴人的进一步探究——他们的造物居然是可在毁坏状况下保持内部结构的，这无疑会为研究掘穴人的生命体形态提供重大帮助。”
说来也是惭愧，曾经在银心内部爆发的天伐圣战其实捕获了不少掘穴人的战败舰只，可那些舰只无一例外形状完整，人类方绞尽脑汁甚至动用了伽马射线进行实验也没法撕裂舰只外壳，更别说捕捉其中的生命迹象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舰只枯萎腐烂。虽然这只残舰其中依然没有生命体操作的迹象，但它能被某种力量切开，这对关于掘穴人科技的研究相当有价值。
只可惜他们都不是专业出身，排兵布阵能看得明白，这种涉及掘穴人科技的东西他们顶多就跟外行人一样称赞一句巧夺天工超越人类，那些科考员在一旁叽哩咕噜的材料结构和动力引擎对他们来说堪比天书。两人静静听了一会儿，大眼瞪小眼的，陈立霆才想起大皇子殿下上学年的中级物理又没达到结业标准，刚才说的那一通其实算是殿下侃侃而谈的极限了。
接下来的会谈自然就没他们什么事了，或者说跟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没关系，他们只是抓紧时间来一睹掘穴人科技的真容，要论其中构造原理绝对并非普通人能理解的。陈立霆又仔细瞧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太匪夷所思了，与掘穴人的战争早已过去一千多年，我们依旧连他们的真容都不曾知晓。有时我会怀疑，世界上真的存在掘穴人这种生物吗？会不会可能只是某种我们未能理解的宇宙现象？”
“谁也说不准他们究竟是什么，但实话说，掘穴人是不是生物对整个地球人类文明而言并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对我们抱有莫大的敌意、一定会阻挠我们前进的道路即可。陈，这种事关本质真相的东西往往对大部分人的生活无关紧要，过于追求苛刻准确的真理，反而会丧失生活本来的样貌。”皇子的指节不轻不重地敲打着栏杆，黑色皮革与金属相撞并没有发出声响。可陈立霆知道，如果殿下脱去那双厚重的手套，食指与中指指腹上一定会显出褐黄的痕来，那是长期抽烟不可必免留下的鞭挞，尽管奥塔涅夫已经努力在戒烟，可涉及某些让他烦躁的东西时他还是会控制不住摆出预备拿烟的姿势。
这种事当然会让人烦躁，你不清楚你的敌人到底是东西，连对方是否是生物都难说，更可气的是你甚至无法预估对方何时何地会对你造成何种打击。他们跟幽灵有什么区别？
“啊，我想起一部很老的电影，大概是在共产社会还没解体的那个时期，人类文明刚刚接收到来自掘穴人的信息，他们，我们的祖先兴奋不已，被那种发现文明不是孤岛的狂喜冲昏了头，于是一个作家根据仅有的那几条问候翻来覆去地研究措辞，创造了一部人类与掘穴人的跨物种爱情片。电影里的掘穴人有着比人类还丰富的七情六欲，隔着十七万光年的距离诉说自己的孤独，女主把他的语言当成诗歌，遥遥地回唱，两个声音在没有物质作传声中介的宇宙里缓慢流动，像是两颗没有被引力牵引的流浪行星漫无目的地奔走，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捕捉研究，于是歌声传遍了整个银河，哪怕女主已经老死了很久。”陈立霆也不懂自己的嘴巴在讲什么，干巴巴地分享一部老掉牙还严重不符合现代观念的电影。
奥塔涅夫点点头：“《静待回声》。人类史上第一部有关掘穴人的文学创作，据说共产社会晚期这部电影的纪念馆门口还被人扔过排泄物。”
“所以即使此时的真相无关紧要，但绝不会与人群脱离干系，只是这影响的久远程度一定不是我们能预测的。”他看了眼时间，还剩十几分钟，台子上的半圆体表面已经开始变得粗糙难看了。
奥塔涅夫手肘撑着栏杆，室内无风，可他呼出的气体吹着自己的上唇，就像他跳跃的逻辑一样撺上天台：“嗐，说得再多，你我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连那些专家都搞不懂这些似是而非的真理啊未来啊。我是现在的人，只管现在的事。比如返程后要先给菲艾儿送去穆唯申区新进口的德米特仪剑，又比如我申报的提前补考能不能别再放星体的洛希极限了。”
陈立霆几乎也被逗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自视水含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