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打雷劈的好心人》丙子桑落

69、荒谬 这……是人

　　这是……老天有眼，原来是真的吗？

　　祝梦华原本快要消散的意识随着这眼睛的出现，忽然清醒了起来。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在下沉。

　　也清晰地看见，天上那只眼睛，在慢慢靠近大地。

　　湖水几乎沸腾，湖下传来一声悠扬地长吟，黝黑的怪物从深渊中升起，直直撞上那只猩红色的眼睛。

　　那抹红好像被撞散了，化作一团更暗，更散的同色液体，像有人泼水一样，洒在水面上。

　　她看到了，看到了那黝黑怪物嘶吼一声，身上黝黑的鳞片竟然短暂地，变成了白色。

　　每一片鳞，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贝壳，散发着彩色的荧光，见之便目眩神迷。

　　她感觉到身下的水似乎在抬高，她也被推着向上，看到了湖水化作升腾，与那雪白的巨龙一起，抵抗天空降落的血雨。

　　湖水成为屏障，山湖镇似乎真的被这巨兽护住了。

　　还不止如此。那雪白的巨龙在天空盘旋，浑身鳞片化作荧光撒下，她忽然又开始觉得困了。

　　甚至不止她，整个山湖镇似乎都困了。

　　原本的惊叫声渐渐消失，周围安静下来，她也睡了过去，做了个很好，很好的梦。

　　写到这里，日记本能写的地方就没了。

　　祝梦华把日记本递给陆仁嘉，“就这些，别的东西我都不记得了，你看看怎么办吧。”

　　陆仁嘉接过东西，挠了挠头，在心里呼唤系统。

　　你不是说写完就行了吗？

　　怎么无事发生啊？

　　你不是逗我玩吧？

　　【……】

　　【我有时候真想给你开个班补课。】

　　系统嘴毒，但该做的还是会做。

　　它话音刚落，陆仁嘉手里的日记本就忽然发光了。

　　光芒散去，手里的现代版日记本变成了一本古朴的……氏族志。

　　封皮上写的，祝氏志。

　　陆仁嘉看清这几个字差点把这玩意给扔了。

　　【拿好了，让她滴一滴血上去。】

　　系统冷漠提醒，陆仁嘉照做。

　　血滴落在祝氏志上，它直接化作一道流光，化进周围。

　　而后整个山湖镇的画面都开始扭曲，不对，是整个沉梦湖。

　　里面所有的生灵都被排出，人有人路，诡有诡路。

　　所有来沉梦湖的人，无论醒的睡的，都被送到陆仁嘉身边，聚集在一起……看电影。

　　真的就和电影院一样，面前一个巨幕，播放着不知多少年前沉梦湖的事情。

　　那是在湖上泛舟玩耍的一男一女，看着像是……兄妹？

　　妹妹有些淘气，伸着手在水里捞着什么，一下不稳，直接掉进了水里。

　　哥哥想去救她，但大概是不会游泳，并不敢下水，只能趴在船边伸长胳膊去够她。

　　可惜水下暗流汹涌，这样只是徒劳，妹妹沉了下去，再没起来。

　　哥哥慌忙划船回了家，是祝家祖宅，这时候门口还没那个牌坊。

　　他回家的时候，门前喜气盈门，家里的仆人看见他，都簇拥过来向他道喜。

　　他神色木木的，缺少的灵魂在仆人的话语中逐渐回归。

　　他中举了。

　　这可是山湖镇头一个。

　　愣了片刻，在父母被通报的仆人带出来的时候，陷入欢喜中的父母，似乎并没注意到妹妹没和他一起回来。

　　他眼睛闪了闪，泛起了一丝莫名的光。

　　当晚祝家祖宅的内院，僻静无人的地方，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嚎和男人凶狠的质问。

　　这个动静一直持续到天亮，他和父母从房间里出来。

　　三人都面色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从那一天开始，山湖镇就开始隐约有了传言。

　　祝家失踪的大姑娘是被湖中的龙王爷看上了，请回龙宫做了新娘。

　　龙王爷为了回报岳家，这才保佑祝家大郎中了举。

　　开始镇里的人是不信的。

　　可次年开春，祝家大郎进京殿试，亦是一次登科。

　　祝家大郎中举之前不久成了婚，娶的是同镇大户贺家的姑娘。

　　祝家大郎中进士后被派外地为官，贺大娘子要跟着去任上，离家之前回娘家告别，贺家人从她嘴里确认了这件事。

　　山湖镇的人，尤其那几家大户便心动了，频繁上祝家走动。

　　终于在第二年的夏天，有一家人趁着夜色抬了花轿，送进湖中。

　　有了人开头，自然有人跟上。

　　山湖镇不大，所谓大户，也不过是多一点田亩店铺，与外头真正的大户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这些祭过龙王的人家，却突然开始与外头那些够不上的人家有了交集，而且很快便来往起来。

　　这样的“来往”带来的资源和利益，是小小的山湖镇从来没见过的。

　　龙王娶亲，回报岳家的传言便这么被坐实了。

　　可眼前这个“电影屏幕”给观众开了上帝视角。

　　他们能清楚地看见，那些所谓外头大户的关照，是祝家借着做官的祝家大郎的名头特意活动过的。

　　谁家祭了龙王，他们便举荐哪家的名字。

　　营造了一种祭龙王便能保家族富贵的假象。

　　但就是这么容易被戳破的谎言，有的人刻意为之，有的人被蝇头小利迷了眼睛，时长日久，真的成了“传承。”

　　二十几年后，五十岁的祝家大郎已经成了京中的高官，位至正三品。

　　他身着官员代表官员最高规则的紫袍于皇宫大殿直面天子，好不风光。

　　可就在这时候，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被妻子带回了老家，成了祝家第二代的“龙王新妇。”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只是轻轻说了声，知道了。

　　只是在那之后，他忽然就同意了原本被他压着“沉淀”的长子去参加科考，亦是一次登科。

　　龙王娶亲从此被钉在了山湖镇人的心上。

　　二十年后他告老还乡，皇帝赐他“福荣德厚”牌匾，又赐金银田亩，送他荣归。

　　归乡第一件事，第三代的龙王娶亲，他躲在房间里并不出面，送他归乡的长子独自操办了这件事。

　　第三代的新娘是长子的次女。

　　次日清晨，仆人来叫他起床，却发现他在梦中去世，死的安详。

　　那个三四十便做祖父的年代，七十多岁的人，无病无灾在睡梦中去世，是难得的喜丧。

　　“龙王爷的保佑”又一次加码了。

　　看到这里，电影几乎就到了尾声。

　　后来一代又一代的事情重复，甚至已经没人去追究龙王爷带来的具体“保佑”了。

　　这事已经成了这里的一种……习俗。

　　电影最后停留在祝梦华被送入湖中，天空“睁眼”之前。

　　陆仁嘉看得火冒三丈，合着这龙王娶亲的来源，龙王从都到尾都没露过面。

　　一切都是一个因为妹妹溺水身亡，没能成功救援的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愧疚。

　　便有意地促成了这一出持续千百年来恶行。

　　这……是人呐？

　　陆仁嘉锤了一把裴觉逸，却只感觉心里的石头更重。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都死光了，连沉梦湖仅存的祝家人，祝梦华父女，她们也不过两道游魂。

　　肉身都死在了祝梦华被沉湖的那个夜晚。

　　说报仇，都好像找不到具体的对象。

　　陆仁嘉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事，继续下去，他怕自己气死了。

　　转头对裴觉逸说了声，“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便一头扎进了那即将消失的电影屏幕。

　　贺华年和沉梦湖诸多诡异等在这里。

　　“走吧。”陆仁嘉打了个招呼，双手对着身后的电影屏幕用力一撕。

　　屏幕被撕碎，露出和奉天镇那个去往镜子空间一样的黑洞。

　　陆仁嘉感受到里面熟悉的气息，率先踏入，然后又伸出脑袋和半个肩膀，冲着后面招手。

　　“别磨磨蹭蹭的，搞快点。”

　　诸多诡异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跟上，贺华年大头，一百多个鬼新娘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才是其他诡异。

　　有理智的扶着没理智的，默默往前。

　　垫后的，是终于肯放开那个大贝壳的龙王爷。

　　里面的空间一如既往地黢黑，这是陆仁嘉先进来的原因，他得先给这里关灯。

　　他不想别人看见里面的全貌。

　　一边往前走，他不知怎么地，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听过的，梦里那个年轻道人念的往生咒。

　　回头看了眼贺华年，想起那时候他的反应，陆仁嘉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念了起来。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听到这个，贺华年抬头看着陆仁嘉的背景，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往生咒那道人念起来有用，陆仁嘉念起来自然也有用。

　　随着他的诵读，祝梦华日记相比奉国那位公主的提灯缺少的一个功能被补上了。

　　因为污染化作诡异而失去理智的山湖镇之人，在这往生咒下，居然渐渐恢复了理智。

　　一个又一个的人清醒过来，多出来的组织器官化作发光的碎屑消失，变成死之前的人类模样。

　　后面渐渐开始有了动静。

　　但陆仁嘉没回头。

　　仅他可见的视野里，镜子空间各处小世界一览无遗。

　　和上次奉国的情况不同，这里没有为山湖镇量身打造的完整小世界。

　　这些人得……看情况塞到人……魂没那么多的小世界里。

　　至于怎么做，他看了眼下方那个镜子主人的尸体，似有所感，抬手朝前轻轻一指。

　　流动的画面像是两条河流包夹他们前进的队伍，河里传来各色各样的声音。

　　有人被吸引，靠近，然后一头栽进去。

　　就这样一路前进，人越来越少。

　　这也正常，他们对于山湖镇，没有奉国旧民对故乡那样深的执念。

　　遇见合意的，便留下定居，就像有句话说的，吾心安处是故乡。

　　到最后，连那些鬼新娘和祝梦华父女都找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陆仁嘉身后，只剩贺华年和……龙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