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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碰到手 佛山那几天 ...

  •   佛山那几天,我一直是坐在他左边的。这个位置不是刻意选的,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第一天坐下的时候,他往右边挪了挪椅子给我让位置,我就坐下来了,之后每一天都是同一个位置,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格局。
      凭证放在我们中间的文件筐里,两个人经常同时伸手去拿。每次指尖在文件筐上方交错而过,我都会有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两颗行星偶尔靠近,引力变得有点不一样。
      大部分时候,我们拿凭证的时间会错开。他伸手的时候我缩手,我伸手的时候他缩手。像一种无声的默契——你不碰我,我也不碰你,大家相安无事。文件筐成了我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边界,谁也没有主动跨过去。
      但有一天下午——
      我正在核对一组数据,发现少了一份凭证,下意识伸手去中间的文件筐里翻。手指刚碰到文件筐的边缘——
      他也正好伸手。
      我的右手碰到了他的手。不是擦过,是实打实地碰到了——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从食指到中指的那一段。他的皮肤很温热,比我想象的温热,还带着一点微微的潮——像被掌心捂过的纸张,有一点潮但不湿。
      那一瞬间,像有一道电流从指尖蹿上来,"嗖"地一下窜到心脏,又从心脏窜到大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又像是被粘住了一样——想缩回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两个人同时收回来。空气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我听到了空调的嗡嗡声——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只困在管道里的蜜蜂。听到了窗外叉车倒车的"嘀嘀"声——单调的,机械的,一成不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砰、砰、砰——每一下都撞在胸腔上,震得肋骨发麻。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觉得全世界都能听到。
      "你在看哪个?"他问。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尾音往上翘,像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
      "C-3那家。"我说。声音也有点紧,像琴弦绷得太厉害,稍微用力就会断。
      "哦,那我拿D-1。"
      他伸手去拿另一份凭证。这次他很小心,手指绕开了我的手指——故意绕了一个弧度,像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半圆,避开我的路线。
      我们各自拿了自己要的凭证,各自低下头。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伸进文件筐的时候,指尖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因为我自己的手也在抖。
      我的右手食指上,好像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皮肤时的温度。温热的,微潮的——他是不是也出了汗?
      我偷偷把右手缩进了袖子里。(冷静。碰一下手而已,别大惊小怪的。你是三十岁的人了,不是十三岁。碰一下手而已。而已。)
      但心跳不听话。它在我胸口擂鼓,从下午一直擂到下班,擂到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还在擂。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像有人在我胸腔里开了一场独奏音乐会,观众只有我一个,演奏者也只有一个——他。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做了一半的底稿,光标在某个单元格上闪烁。但他的手不在键盘上,而是搭在桌面边缘,手指轻轻敲着——"笃、笃"——两下。
      紧张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什么?
      我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假装很自然地打开电脑。
      "早。"他说。
      "早。"我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
      又是"还行"。我们之间永远都是"还行"——好不好?还行。开不开心?还行。想不想你?还行。
      "还行"是所有真话的防空洞,把那些不该说的话都藏在里面,让外人只能看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回答。
      但他问"昨晚睡得好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温度——不是客套的那种,是真心想知道的那种。像他递过来的那杯水一样——不是敷衍的关心,是用心的在意。
      我低着头做底稿,但整个上午,我的右手食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摩挲拇指。好像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怎么擦也擦不掉。
      而他呢?他坐在旁边做底稿的时候,拿凭证的动作明显变得小心了——每次伸手之前都会先看一下我的手在哪里,然后刻意绕开。像在雷区走路,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你不用那么小心的。我不怕碰到你的手。我怕的是——碰到之后不想放开。)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提碰到手的事。但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变得闷闷的,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我翻凭证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他敲键盘的时候节奏也不自觉地乱了——"哒哒哒"变成了"哒……哒哒……哒",像一颗心跳不齐的心脏。
      偶尔,我们的手在文件筐上方又差点碰到——但每次都有一方先缩回去了。不是我缩就是他缩,像两只互相试探的猫,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郑师坐在对面,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跟客户讨论一个税务问题。我庆幸他没注意到——如果被他看到我和风舟同时伸手又同时缩手,那画面也太暧昧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假装活动筋骨。他也站起来,假装去倒水。我们走到茶水间,只有我们两个。
      "今天……"他开口,又停住了。
      "嗯?"我看向他。
      他的耳朵红红的,手指在杯子边缘轻轻摩挲着,像在组织语言。
      "今天那个……碰到手的事,"他低着头说,"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说,"又不是故意的。"
      "嗯,不是故意的。"他说。
      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跟"不是故意的"不太一样。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我问。
      "没,"他摇了摇头,"就是……你手凉不凉?"
      我愣了一下。我手凉不凉?他碰到我手的时候,感受到的是我指尖的温度——凉的。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我的手一直是凉的。
      "有点凉。"我说。
      "哦。"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然后转身走回会议室。
      我站在茶水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他问我手凉不凉,是不是想帮我捂一下?
      不可能的。你想多了,程雨。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湿润的土壤里——怎么也拔不掉。
      我后来仔细回忆了那个碰到手的下午——每一个细节,每一秒的感觉。
      他的手背是什么触感?温热的。比我想象的温热。手背上的皮肤不像我想的那样粗糙,反而有点滑——大概是刚才翻文件的时候沾了一点纸的粉尘。他的骨节微微突出,我的指尖刚好碰到了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那块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大概只有两平方厘米的面积。但那两平方厘米的温度,从我的指尖传到了我的全身,传到了我的心脏,传到了我失眠的每一个夜晚。
      我以前觉得"触电"是一个夸张的修辞——人跟人碰一下怎么会有电流?但那天下午我信了。真的有。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的、从头到脚的酥麻。
      像有人拿了一根极细的针,在我的神经末梢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痒。痒到你想再被划一下。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危险到我不敢再伸手去那个文件筐里拿凭证——每次都先观察他有没有在伸手,确认安全了才敢动。
      但他也是。他也开始小心翼翼了。每次伸手之前,都会先用余光确认我的手在哪里——然后绕开。
      我们像两个在雷区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那颗叫"碰到手"的地雷。
      但最可怕的不是踩到地雷——最可怕的是,你想踩。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都在刻意保持距离。他拿凭证之前会先咳嗽一声——像是在发信号:"我要伸手了。"我也学会了,伸手之前先看他一眼,确认他的手不在文件筐上方。
      但即使这样,空气里的温度还是变了。会议室不大,四张椅子挤在一起,文件筐就在我们中间——无论怎么保持距离,它都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能触发的心跳开关。
      郑师大概感觉到了什么——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他看了我们两个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电话。
      也许他只是觉得今天的会议室特别安静。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明显了。
      但其实不是安静——是我们两个都在屏住呼吸。

      那天傍晚下班,我们一起走回酒店。佛山四月底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际线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谁打翻了一杯红酒在画布上。路灯还没亮,街道上人来人往,空气里有炒粉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我走在他旁边,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碰到手的那个瞬间——我的指尖,他的手背,那一秒钟的触感。温度、湿度、还有那种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的酥麻。
      "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他忽然说。
      我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走路,手插在裤袋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我看到了。
      "有吗?"我说,"我只是有点累。"
      "嗯,"他看了我一眼,"早点休息。"
      就四个字。但他说"早点休息"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柔了一点,像怕打破什么似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右手食指一直不自觉地摩挲着拇指——好像还在回味那个触感。温热的,微潮的,一闪而过的。
      (程雨,你清醒一点。碰一下手而已。你是CPA,你是审计师,你是三十岁的成年人。你不会因为碰了一下男同事的手就失眠吧?)
      但事实就是——我失眠了。
      因为碰的那一下手,不只是碰了一下手。
      那是我们第一次皮肤贴着皮肤的接触。不是隔着衣服的肩膀碰撞,不是文件传递时指尖的交错,是真正的、实打实的、皮肤与皮肤的相触。
      他的体温传到了我的指尖上,我的指尖记住了那个温度。而他的手背,大概也记住了我指尖的温度。
      那一刻,我们的身体比我们的大脑更诚实。
      大脑在说"退后",身体在说"靠近"。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又坐在那张会议桌前,我伸手去拿凭证,他也伸手——这一次,我没有收回来。
      我们的手在文件筐上方碰到了一起,然后——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我们就那么握着,指尖贴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窗外阳光灿烂,空调嗡嗡响,凭证散落了一桌——但谁也没有去捡。
      我醒了。凌晨四点,窗外还黑着,酒店走廊里传来隔壁房间水龙头"嘀嗒嘀嗒"的声音。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做梦也能脸红,我也是没救了。
      但更没救的是——我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下午,碰到手之后,我没有缩回去呢?
      如果我多停留一秒呢?
      如果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呢?
      他会怎么样?
      大概会整张脸都红透吧。红到额头,红到脖子,红到无处可藏。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在黑暗里无声地笑,笑得肩膀微微发抖。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呼出一口气。
      (程雨,你完了。你彻底完了。你现在连做梦都在握他的手。你是不是要去找个心理医生?)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也许不需要治。也许这种感觉,本身就是一种药。
      治的是这些年来的麻木、将就、和假装。
      他碰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从一场长达好几年的沉睡里,醒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一线微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我闭上眼睛,把右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跳,但比昨晚慢了一点,平稳了一点。
      像在说:没事的。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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