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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步步惊心 佛山那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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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山那几天,我们相处得很自然。白天一起做项目,中午在客户饭堂吃饭,晚上一起加班做底稿。日复一日,重复但不觉枯燥——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让重复的日子也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客户饭堂在二楼,要爬一段水泥楼梯,楼梯扶手上锈迹斑斑的,空气里飘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每次上楼,他都会走在我前面,不是刻意地,只是他步子大,自然就走在了前面。但每次走到楼梯拐角,他都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陈风舟每次都把米饭压得实实的,堆成一座小山,然后一口一口地"消灭"它。他吃饭很专注,筷子夹菜的动作精准利落,嚼的速度也快,像一台高效的吃饭机器。偶尔吃到好吃的,他的眉眼会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你很能吃啊。"我看着他那碗小山一样的饭。
"长身体。"他说。
"你多大了还长身体?"
"男生到二十五岁都还在长。"
"那我等着看你能长多高。"
"现在一米八二,说不定还能再长一厘米。"他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很认真的样子。
"一厘米有什么区别?"
"一厘米也是进步。"
我笑了。他低头扒饭,耳朵又红了——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傻了,红着耳朵掩饰尴尬。
(你连长高一厘米都要跟我汇报?你是跟我很熟吗?……好像确实挺熟的了。)
有一天中午在饭堂吃饭,他坐在我斜对面。我吃着吃着,头就歪向侧边发起呆来。饭堂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像一幅没有颜色的画。桌上放着一碟酸豆角,一碟辣椒酱,还有一碗飘着几片紫菜的汤。我拿勺子搅了搅汤,紫菜在汤面上转了两圈,然后沉下去了。
我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部剧——《步步惊心》。有一个场景,若曦突然抬头盯十阿哥,十阿哥吓一跳。那个画面很经典,若曦的眼神又直又亮,十阿哥的表情又惊又窘,两个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秒,空气都凝固了。
我灵机一动。猛地调回头看他——
他正在看我。
我发誓,我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我以为他正在低头吃饭,或者在看别的什么——我本以为我会看到他的后脑勺或者他低头扒饭的侧脸。
但不是。他正看着我。
眼睛瞪得大大的,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着,脸唰地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打翻了红色的墨水,迅速地洇开,染红了整个脸。豆腐从筷子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汁。
跟那个十阿哥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秒——然后忍住笑,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心里有只小鹿在撞,撞得我心脏突突突地跳,筷子差点夹不稳菜。
他偷看我。他在偷看我。被我抓到了。
而且他的反应也太大了——不是那种"被发现了,尴尬一下"的红,是那种"被当场抓包,整个人烧起来"的红。眼睛不知道往哪看,筷子不知道放哪,坐立不安,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又不知道答案的小学生。
(嗯……有点甜。不对,是很甜。)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没再看我。低着头专注地扒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大概觉得吃得快就能早点逃离现场。但他的耳朵红了好久都没褪下去,像两盏小红灯笼,挂在脑袋两侧。
小林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翘了一下——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
我假装没看到,低头扒饭,嘴角也翘了一下。
吃完午饭走回办公楼的路上,我们看见了日全环的景象——太阳被一圈彩虹包围着,光芒万丈。
那种景象不常见。金色的太阳悬在正中间,外圈是一整圈完整的彩虹,颜色鲜明得像画上去的——红橙黄绿蓝靛紫,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格外耀眼。所有人都在抬头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在惊呼。
"哇——好漂亮啊!"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阳光透过彩虹照下来,暖洋洋的,落在脸上像被金色的纱覆盖。
"嗯。"他站在我旁边,也抬头看。
但我觉得他看的不是太阳。因为我的余光里,他的脸是朝向天空的,但眼珠是偏向我这边的。他大概以为我看不到——但一个人看太阳和看人,眼球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看太阳眼球朝上,看人眼球朝侧面。他的眼球,朝侧面。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大概率不是。)
我们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偷偷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了金色的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他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不知道是因为彩虹好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漂亮啊。"我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不是在看彩虹。
那天下午还有一个后续。
碰到手之后大概一个小时,他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他多倒了一杯放在我桌上——跟第一天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放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有意的,是他的习惯动作。但那两下"笃笃"声,在我听来,像两下心跳。
我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耳朵红红的,脚步有点快,像在逃跑。
(你是在给碰到手道歉吗?用一杯水道歉?你的道歉方式也太温柔了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每次倒的水温都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他量过一样。
他怎么做到的?每次倒的水都是同样的温度?难道他手上有温度计?
不,他只是用心。用心的人,连水的温度都能控制。
那天下午还有一个后续,让我更加确定——碰到手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是"而已"。
大概碰到手之后一个小时,他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的时候,他多倒了一杯放在我桌上——跟第一天一样。
我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耳朵红红的,脚步有点快,像在逃跑。
(你是在给碰到手道歉吗?用一杯水道歉?你的道歉方式也太温柔了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每次倒的水温都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他量过一样。他怎么做到的?每次倒的水都是同样的温度?难道他手上有温度计?不,他只是用心。用心的人,连水的温度都能控制。
那天晚上,我给我闺蜜说了碰到手的事。
"我们碰到手了。"我说。
"什么?怎么碰的?"
"拿凭证的时候同时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同时缩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然后?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他说'你在看哪个',我说'C-3那家',他说'哦那我拿D-1',然后我们各自拿各自的凭证。"
闺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程雨,"她说,"你们两个人,碰到手了,心跳大概都飙到一百二了,结果一个问凭证编号,一个回答凭证编号——你们是在做审计还是在谈恋爱?"
"做审计。"
"你确定?做审计不需要心跳飙到一百二。"
"我没有心跳飙到一百二。"
"那你为什么失眠?"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做审计做了两个月,从来没有因为碰了一下同事的手就失眠。从来没有因为一杯水的温度就念念不忘。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目光就心猿意马。
这不是做审计。这是心动。
但我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了,就要面对那个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我比他大八岁,他刚毕业,我算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心动?
那天晚上,我跟我闺蜜说了碰到手的事。
"我们碰到手了。"我说。
"什么?怎么碰的?"
"拿凭证的时候同时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同时缩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然后?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他说'你在看哪个',我说'C-3那家',他说'哦那我拿D-1',然后我们各自拿各自的凭证。"
闺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做审计。"
"你确定?做审计不需要心跳飙到一百二。"
"我没有心跳飙到一百二。"
"那你为什么失眠?"
这不是做审计。这是心动。
我有什么资格心动?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和小林又聊了一会儿。
"姐,你和风舟哥是不是——"她把"在一起"三个字吞了回去,改口说,"是不是关系特别好?"
"就是普通同事啊。"
"普通同事不会吃饭的时候一直看对方的。"
"他没有一直看我。"
"姐,你也没有一直看他吗?"小林笑着看我。
我愣了一下。我在看他吗?我当然在看他——但我以为自己看得很隐蔽。原来在小林眼里,我跟陈风舟的"互相偷看"已经明显到不需要观察就能发现了。
"我们只是在聊天。"我说。
"聊天不需要脸红。"小林说,"你们两个每次说话都脸红,一个红左耳一个红右耳,像两盏灯——"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你赶紧睡觉吧。"
小林吐了吐舌头,翻身面向墙壁,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轻微的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步步惊心——我今天是步步惊心。每一步都在心惊——他看我的时候心惊,我回头的时候心惊,被小林点破的时候更心惊。
但最心惊的是——我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被一个人注视,享受偷看一个人被发现,享受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心跳加速的悸动。
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了一口井。明知道这口井可能有毒,但太渴了,忍不住想尝一口。
也许我该给自己设一条线——不要再看他了,不要再想他了,不要再因为一个偷看就心跳加速了。但线画了又怎样呢?他的目光一过来,线就化了。像阳光下的冰,无声无息地,变成了水。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和小林一个房间。她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姐,你有没有觉得风舟哥最近老看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很镇定:"有吗?我怎么没注意。"
"有的,"小林坐到床上,"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你发呆的时候他就看着你,你转头他差点被豆腐呛到——你不会没发现吧?"
"……他可能是看我碗里的菜。"
"姐,你看的是碗里的菜,他看的是你。"小林笑嘻嘻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上周开会的时候,郑师叫他名字他都不应,眼睛一直往你那边飘?"
"那是他走神了。"
"走神往你那边走?姐你也太好骗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小林,不让她看到我的脸。
(我不是好骗,我是装傻。装傻和好骗的区别在于——我什么都知道,但我选择不知道。因为知道了就要面对,面对了就要做选择,选择了就可能失去现在这种平衡。)
但小林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真的在看我吗?
他看我的频率是不是比看别人多?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表情?
我想了一晚上,想得失眠了。窗外佛山的夜色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远远的,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若曦突然看十阿哥,十阿哥吓一跳——我今天的操作跟若曦一模一样。但若曦是故意的,我是……我也是故意的吧?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猛回头,故意的不躲闪,故意的在他面前做那些"不经意"的事——换发型、化淡妆、穿白色衬衫。
我们在做同一件事——假装不经意地靠近对方,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被对方吸引。
步步惊心。
每一步都心惊胆战,但每一步都停不下来。
因为每一步,都离对方更近了一点。而那种"更近一点"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像站在悬崖边上,风很大,很危险,但视野太好了——好到你舍不得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