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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救星 2021年 ...

  •   2021年4月的最后一周,我们去佛山出差。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摸黑起床洗漱,化了个淡妆,拖着行李箱出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包子是韭菜馅的,一口下去满嘴的韭菜味,后来在出租车上打了个嗝,自己都嫌弃。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大清早吃韭菜的女人挺可怕的。
      到了公司楼下集合,郑师开车,我和他坐后排,小林坐副驾。车上他一直看窗外,我一直在喝豆浆。中间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很随意的一眼,但那一眼让我差点被豆浆呛到。
      (你干嘛忽然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韭菜?)
      我赶紧摸了摸嘴角,什么都没有。
      "你紧张什么?"他问。
      "我没紧张。"
      "你刚才摸嘴巴了。"
      "我……嘴角痒。"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回去看窗外。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我不信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笑。
      到了现场才知道——纯英文。所有的账本、凭证、合同,全是英文的。客户是外资企业,连桌上的便签纸写的都是英文。"Meeting at 3pm"、"Call back"、"Urgent"——每一个词都在提醒我:你进了一个你不属于的世界。
      我坐在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堆英文文件,人傻了。我的英语水平嘛……注会考试英语附加题我每次都直接跳过。六级是过了的,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不用,早就还给老师了。
      我翻了翻手边那份合同,第一行:"Pursuant to the terms and conditions set forth herein..."
      Herein是什么意思?Here是这里,in是里面,herein是……在这里面?那这整句话的意思是——根据这里面的条款?大概吧。算了,这合同少说二十页,逐字查下去,年审忙季都结束了还没翻完第一页。
      客户的财务经理走过来,用英语跟我打了个招呼:"Good morning, how are you today?"
      "Fine, thank you, and you?"我条件反射地回答。标准的初中英语课本式回答,说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笑了笑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空投到敌后的士兵——语言不通,寸步难行。
      整个上午,我就像一个文盲坐在图书馆里——周围的文字我都认识字母,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客户发来的邮件我每封都要查三遍翻译,一张英文发票我看了十分钟才看懂金额。别人一个小时能核完的凭证,我两个小时才搞了一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点胃口都没有,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怎么了?不开心?"小林问。
      "英文太难了,我搞不定。"我叹了口气。
      "你可以叫风舟哥帮忙啊,他英语超好的。"
      "他在广州做别的项目呢,怎么帮?"
      "现在通讯这么方便,发消息不就行了?"
      我犹豫了一下。给他发消息?合适吗?他是我的同事,不是我的英语老师。我凭什么麻烦人家?
      但下午又熬了两个小时,我实在是扛不住了。一张英文银行对账单,我连科目名称都看不全,更别提核对了。每次客户过来问我问题,我都只能微笑点头,然后用最简单的单词回应——"Yes"、"No"、"I will check"——像个只会三句话的外国人。
      我给郑师发消息:这个项目是全英文的,我搞不定。
      郑师回:叫风舟来。他ACCA都考过了,英文好得很。
      好家伙。ACCA全英文考试都考过了的人,英文能不好吗?我看了看坐在对面埋头做数据的陈风舟——他正低着头看一张Excel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流畅,屏幕上的数据在他的操作下像听话的士兵,一列列排得整整齐齐。
      我给陈风舟发了条消息:佛山这个项目是全英文的,我搞不定,你能过来帮忙吗?
      他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但那个"好",在我眼里,像一道光——不是那种"嗯我知道了"的敷衍,是一种"你叫我,我就来"的确定。

      第二天早上,他到了。
      我正对着一堆英文凭证发呆,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一看——他站在门口,背着电脑包,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白衬衫的领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截皮肤。他大概是跑着来的——呼吸还有点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你怎么跑来的?"我问。
      "地铁站离这不远,跑比较快。"他喘了一口气,把包放下。
      "你不用跑的,我又不是急用。"
      "你发了消息我就过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听出来了——"你发了消息"的潜台词是"你叫我了","我就过来了"的潜台词是"你叫我,我永远都会来"。
      当然,也许是我过度解读了。
      (程雨你冷静一点,人家只是响应工作安排而已。)
      他坐到我旁边,翻开那本合同,扫了两行,然后开始给我翻译。
      "Pursuant to the terms and conditions set forth herein——根据本协议所载条款及条件……"
      他翻译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解释专业术语。"Pursuant to是法律用语,相当于'根据';set forth是'列明、规定'的意思,herein指'在本文件中'——整句话的意思就是:根据本文件所列明的条款和条件。"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像是一个人在给你读睡前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是关于应收账款和合并报表的,一点也不浪漫。但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暖烘烘的,让人想靠过去。
      他看英文文件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他眨眼的节奏一明一暗。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头上是带光环的。他来了,英文问题解决了,我的世界亮了。
      他翻译完一段,抬头看了我一眼:"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我连忙点头。其实我只听懂了前三句,后面全在走神——走神到他的睫毛、他的声音、他领口开着的两颗扣子。但我不想让他再翻译一遍——因为再听一遍,我怕我的脸会红到耳朵根。

      那天下午,客户的财务总监——一个英国人——来开会,说话语速极快。我每次跟他开会都只听懂一半,另一半靠猜。猜的方法很原始:他笑着说的就是好消息,皱眉说的就是坏消息,摊手说的就是无可奈何。准确率大概六成。
      但陈风舟跟他对话毫无压力,甚至还能开两句玩笑。财务总监说了一句什么,他笑着回了一句,财务总监哈哈大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坐在旁边,像看同声传译的现场——他在两种语言之间切换自如,英语从他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自信和松弛。跟平时那个害羞的、说话会脸红的男生判若两人。
      财务总监走后,我说:"你英语也太好了吧。"
      "还行吧,ACCA考多了就习惯了。"
      "我CPA英语附加题都直接跳过的。"
      他笑了:"那我以后帮你跳。"
      这句话说完,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帮你跳"——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像是在说:以后你搞不定的,我来。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意思。但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偏了一下——像指南针被磁铁吸了一下,指针晃了晃,然后指向了一个新的方向。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微微泛红,低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整理完之后,他忽然说:"你今天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你才辛苦,跑过来帮我翻译。"
      "你不辛苦吗?上午一个人对着英文文件发呆,多难受。"
      我看着他——他居然知道我上午难受。虽然他不在现场,但他能想象到我面对一堆看不懂的英文文件时的窘迫和无助。
      (你连我不在的时候都能替我感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了解我的?)
      那天下午回到会议室,我做底稿的时候一直走神。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中午的那个画面——他正在偷看我,我猛地回头,他惊得豆腐掉了,脸红成一片。那个表情太经典了,像电视剧里的截图,每一帧都值得反复品味。
      (他偷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看我的新发型?还是在看我的表情?或者只是在看,没有理由地看?)
      "程雨,这个数你核了吗?"郑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啊?哪个?"
      "往来款那个,我刚才跟你说了两遍。"
      "哦,对不起,我马上去核。"
      郑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笑。跟小林的笑一模一样。
      难道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我赶紧低头做底稿,脸有点热。

      那个下午,我偷偷观察了一下他。
      他被我抓包之后,明显收敛了很多——不再明目张胆地偷看了,偶尔目光扫过来也会迅速转开,像被烫到一样。但越是这样,我越注意到他——因为一个本来会偷看你的人突然不偷看了,那种"刻意不看"比"偷偷看"更引人注目。
      就像你本来听不到冰箱的嗡嗡声,但冰箱突然停了,你就会觉得——怎么这么安静?
      他就是那个突然停了的冰箱。安静得让我反而更在意了。
      (你干嘛不看了?心虚了?还是怕再被抓到?但你越不看,我越想让你看。这是什么心态?程雨,你是不是有点变态?)
      那天下午回到会议室,我做底稿的时候一直走神。
      (他偷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看我的新发型?还是在看我的表情?或者只是在看,没有理由地看?)
      难道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我赶紧低头做底稿,脸有点热。
      那个下午,我偷偷观察了一下他。他被我抓包之后,明显收敛了很多——不再明目张胆地偷看了,偶尔目光扫过来也会迅速转开,像被烫到一样。但越是这样,我越注意到他——因为一个本来会偷看你的人突然不偷看了,那种"刻意不看"比"偷偷看"更引人注目。
      就像你本来听不到冰箱的嗡嗡声,但冰箱突然停了,你就会觉得——怎么这么安静?
      他就是那个突然停了的冰箱。安静得让我反而更在意了。
      他大概不知道,他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块浮木——不,比浮木好,浮木是死的,他是活的,会说话,会翻译英文,会在我搞不定的时候坐到我旁边说"我帮你看"。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给闺蜜发了条微信:"今天他帮我翻译了一整天的英文。"
      她回:"然后呢?"
      "然后他说以后帮我跳英语附加题。"
      "这表白也太隐晦了吧。"
      "不是表白,人家就是随口一说。"
      "程雨,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随口一说'上推?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给你翻译英文,翻译完还说'以后帮你',这叫随口一说?"
      "……好吧,也许有一点点不随便。"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他说'以后'——你知道'以后'这两个字有多重吗?'以后'意味着他打算一直在你身边。"
      我盯着屏幕上的"以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以后。
      以后他还会帮我翻译英文,以后他还会坐在我旁边,以后他还会在我搞不定的时候出现。
      以后很长。长到我有点不敢想。
      但我还是偷偷笑了。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是佛山夜晚的灯火。空调嗡嗡响着,被子有点薄,但我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一杯刚倒的热水。
      (他说"以后"。他说"以后帮你跳"。这是承诺吗?不是吧?但为什么我当成了承诺?)
      那天晚上,我梦到他在一个全是英文的世界里牵着我的手走,所有的字母都在发光,他一边走一边翻译给我听,声音低低的,像在念诗。
      我醒来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而窗外,佛山的天已经亮了,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说的"以后",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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