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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像在哪见过 前世今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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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季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陈风舟的交集越来越多。不是因为刻意接近,而是工作本身就是如此——同一个项目,同一张桌子,同一趟出差。
而且我发现,他这个人,远比第一天那个红着脸的男生要丰富得多。
他有时候会在工作间隙跟我聊天。不是那种"同事间的客套"——是真的聊天。聊的内容天南海北,想到什么说什么,像两条随意流淌的小溪,偶尔交汇一下,又各自往前流。
聊他小学时候的事。他说他小学在镇上读的,学校旁边有一条河,放学了就跑去河边抓鱼,抓完放回去,第二天再去抓同一条。
"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条?"我问。
"因为那条鱼尾巴上有个豁口,我第一次抓它的时候弄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科学事实。
我笑了:"你是不是每天去跟它打招呼?'嗨,又见面了'?"
"差不多,"他也笑了,"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豁尾巴。"
"你起名字的水平跟你认松鼠的水平差不多。"
"什么松鼠?"
"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聊他高中的趣事。有一次他跑得太快,在走廊上滑倒了,端着的脸盆飞出去,水泼了隔壁班班主任一身。
"然后我被叫去办公室写了三千字检讨。"
"三千字?滑一跤要写三千字?"
"主要是我泼的是冷水。班主任当时刚洗完头。"
我笑得停不下来,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他看着我笑,自己也跟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很高。他笑起来的样子跟不笑的时候完全不同——不笑的时候像个冷面模特,笑起来像个邻家大男孩,反差大得让人措手不及。
"你笑点也太低了,"他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的是你,不是那个班主任。一个一米八的男生端着脸盆在走廊上滑倒,画面感太强了。"
"你是在笑我蠢?"
"不是笑你蠢,是笑你可爱。"
我说完愣了一下——"可爱"这个词是不是太过了?但他好像没有在意,只是耳朵又红了一点,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聊他养的宠物——一只橘猫,特别胖,喜欢钻床底。
"它每次钻进去就不出来了,我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它就蹲在最里面瞪我。那个眼神就像我欠了它钱。"
"你有没有试过用食物引它出来?"
"试了,它看了一眼食物,又看了一眼我,然后继续蹲着。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把食物放那儿就行,人可以走了'。"
我笑了:"我以前也养过乌龟。可惜冬天没养好,去世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又不是你弄死的。"
"我知道,但是……你说的时候,表情变了。"
我愣了一下。他注意到我说起乌龟时表情变了。这个男生,心挺软的。而且他比我想象的更会看人。
我低下头,假装翻凭证,不想让他看到我眼眶有点热。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别人的伤心你也看,看了你还心疼。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你迟早会因为太在意别人而受伤。)
"你那只乌龟叫什么?"他忽然问。
"没有名字,就叫乌龟。"
"你连名字都不给它起?"
"我觉得叫什么都一样,它又听不懂。"
"那不一样,"他说,"起名字是因为你在意它。你叫它的名字,它虽然听不懂,但它知道你在叫它。"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你这个人……你是不是对什么都很在意?一条鱼你起名字,一只乌龟你觉得该起名字,一个同事的伤心你也看得见。你的心也太软了吧?)
那天晚上我给闺蜜打电话,聊了很久。
"他说觉得我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然后呢?"
"然后他说可能是前世见过的。"
"前世?"闺蜜笑出了声,"这男生撩人的方式还挺文艺的。"
"他没有撩我,他就是随口一说。"
"你想多了。"
"我有没有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他说你也觉得面熟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也许我们真的见过。也许在某个我忘记了的地方,他的目光曾经落在过我身上,而我的目光也曾经落在过他身上。只是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所以擦肩而过。
"我在想……也许我们真的见过。"我说。
"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觉得。这种感觉叫什么?叫缘分。你不信缘分,但缘分信你。"
我苦笑了一下:"缘分有什么用?我都三十了,他刚毕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那个年龄差,"闺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知道。"
不一样。
是啊,他不一样。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但"不一样"三个字,说出来太轻,藏起来太重。
有一天下班,我们一起往地铁站走。四个人,郑师和实习生走前面,我和他走后面。暮色渐浓,夕阳从楼群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他走在我右边,高高大大的。因为个子高,步子也大,但每次都会不自觉地放慢,等我跟上。他大概以为我没注意到——但一个步幅超过半米的人,突然缩到三十厘米,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他的侧脸轮廓很干净,鼻梁很高。光影把他的五官切成两半——一半是暖橘色,一半是深灰色——像一幅对比强烈的油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点发际线,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确实像玄彬。我在心里承认。不,比玄彬年轻。年轻八岁。)
"程雨。"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是不是……"他犹豫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我总觉得你很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从第一天见他开始,就总觉得他像认识的人,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那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是第一次见一个人,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见过他。你一定见过他。在某个你忘记了的地方,在某个你记不清的时刻,你曾经和他擦肩而过。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说。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是因为"原来你也是"而笑的——像在异乡的街头遇到了说同一种方言的人,不需要更多解释,光是"我也一样"这四个字就够了。
"可能是前世见过吧。"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耳朵微微泛红。
"迷信。"我说。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觉得你面熟?"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才不是。"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快,快到像是脱口而出——来不及过脑子,直接从嘴里跑出来的。说完之后他赶紧把目光移回前方,耳尖又红了一点。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指尖碰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震颤还没有停。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他提起了这件事。
"你昨天说觉得我面熟,"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后来想到在哪见过了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但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想了一晚上?
(你为一个"好像在哪见过"想了一晚上?你是认真的吗?你的脑容量是不是都用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想到什么了?"
"没想到在哪见过,但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什么?"
"可能不是真的见过,"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可能只是——你是我会记住的那种人。"
我愣住了。
他说完之后自己好像也意识到这句话太重了,赶紧补充:"我是说,有的人你第一次见就觉得眼熟,不是因为你真的见过,是因为他身上有你喜欢的那种……特质。"
"什么特质?"
"就是……"他想了想,脸又红了,"算了,我说不清楚。"
他低头扒饭,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这是他紧张的表现,我已总结出规律了:每次说了什么暴露心意的话,他就会加速吃饭,好像嘴巴忙着嚼东西就不会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心里又软了一下。
(你说不清楚没关系。我已经听懂了。)
但我没有说破。我只是低头吃饭,嘴角微微翘着。
那天下午还有一个细节,让我记了很久。
翻译完合同之后,他坐在我旁边处理数据。我们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柠檬的酸甜。客户那边的空调坏了,会议室里闷热得像蒸笼。我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用纸巾擦了两次。他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就是默默地递了一张。
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
"谢谢。"
"嗯。"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但他的手在递纸巾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只是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收回去。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因为刚才去茶水间接了冷水。而我的手指是热的——闷热的会议室把我的体温都逼到了指尖上。
冷和热碰到一起的那一秒,像冰块落入温水,"嗤"的一声——当然,是我脑子里想象的声音。实际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空调嗡嗡的运转声和我擂鼓一样的心跳。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但心里那只小鹿又开始撞了。
(又碰到了。上次是文件筐,这次是纸巾。下次呢?你还会找什么借口碰到我的手?)
然后我又想——也许他不是故意的。递纸巾碰到手指,很正常,纸巾那么小。对,一定是这样。
但我的心跳不这样想。它跳得又快又乱,像一首节奏失控的鼓点。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闺蜜,跟她说起这件事。
"他说我面熟,想了想又说不是真的见过,是因为我是他会记住的那种人。"
闺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程雨,这个男生在跟你表白。"
"什么?这怎么就是表白了?"
"他说你是他会记住的那种人——翻译过来就是:你是我喜欢的人。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
"你想多了吧?"
"我有没有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沉默了。
她又说:"你说你也觉得他面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真的见过?在某条街的转角,在某家餐厅的门口,在某个你根本不会注意的时刻。只是那时候你们还不认识,所以擦肩而过了。"
"那现在呢?"
"现在你们认识了。所以再擦肩而过,就不是错过了——是选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还是那条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那天晚上我没有告诉他——"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感觉,从第一天起就有。我只是把它压下去了。像压下很多个念头一样。但这一次,压得有点吃力了。
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风一直在吹,窗框一直在震,而我的手,还死死地按着窗闩。
松手吗?
松手的话,风吹进来的,会是什么呢?
也许是一阵凉风,让我清醒。
也许是一阵暖风,让我沉沦。
无论是哪种,我都怕。
但更怕的是——这扇窗,永远不再打开。
那天下午还有一个细节,让我记了很久。
翻译完合同之后,他坐在我旁边处理数据。我们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柠檬的酸甜。
客户那边的空调坏了,会议室里闷热得像蒸笼。我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用纸巾擦了两次。他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就是默默地递了一张。
我接过来,擦了擦额头。
"谢谢。"
"嗯。"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但他的手在递纸巾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指——只是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迅速收回去。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但心里那只小鹿又开始撞了。
(又碰到了。上次是文件筐,这次是纸巾。下次呢?你还会找什么借口碰到我的手?)
然后我又想——也许他不是故意的。递纸巾碰到手指,很正常,因为纸巾太小了。对,一定是这样。
但我的心跳不这样想。它跳得又快又乱,像一首节奏失控的鼓点。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今天谢谢你,帮了大忙。"
他回:"不客气,应该的。"
应该的——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复。但我知道他的"应该的"不是客套,是他的真心话。他觉得帮我就是应该的,就像他觉得淋着雨去借伞也是应该的。
他不说好听的话,但他做该做的事。
这种男生,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你不怕花言巧语的人,花言巧语你可以识破、可以免疫。但你怕那种默默做事的人——他们做一件,你就记一件,记着记着,就把整颗心都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