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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短发 撩人的方式 ...

  •   清明假期,我去做了一件大事——把长发剪到齐肩。
      太热了,懒得打理。长头发每天早上要吹半小时,吹完还要卷,卷完还要定型,定型完出门被风一吹全白搭。齐肩多好,洗完头毛巾擦两下就干了,干爽利落。
      理发师拿起剪刀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那一头蓄了三年的长发,有一瞬间的犹豫。镜子里的女人,长发披肩,刘海遮着额头,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前男友喜欢的那种样子。好几年没换过发型,好几年没染过颜色,好几年保持着同一个形象——安分的、不出格的、不会突然做出什么让人意外的决定的。
      然后剪刀"咔嚓"一声,第一缕头发落在围布上,轻飘飘的,像一截断掉的绳索。算了。头发嘛,还会长的。
      还染了咖色。理发师说这个颜色很衬你的肤色,我说行,你看着弄。他在我头上忙活了两个多小时,剪、染、洗、吹,最后转过椅子让我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和三天前不太一样了。
      头发短了,脸的轮廓露出来了,下巴尖了一点,颧骨高了一点,眼睛看起来大了一点。咖色的发色在灯光下泛着暖调,衬得皮肤白了一个色号。像换了一张脸——不是变漂亮了,是变清醒了。好像以前那头长发是一种遮掩,遮住了我脸上那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疲惫、勉强、还有那种日复一日积攒下来的麻木。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理发师在旁边问:"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短发在风里轻轻晃着,露出耳朵和脖子。脖子上凉飕飕的,但很舒服。像卸掉了一件穿了太久的盔甲。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我买了一杯杨枝甘露。站在路边喝,风把咖色的发丝吹到嘴边,我用手拨开——以前从不需要这个动作,长头发老老实实待在肩膀上,不会被风吹得到处跑。
      (你看,短发连头发都不听话了。但你管它呢,不听话就不听话,自在就好。)
      第二天上班,他明显更紧张了。
      早上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就迅速转开,脚步都踉跄了一下——椅子腿绊了他的脚。他扶住桌子才没摔倒,脸红得像番茄。我假装没看到,低头翻凭证,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凑过来小声说:"姐,风舟哥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他一直在看你。而且他今天吃饭特别慢,嚼一口饭要嚼半天。"
      "他可能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需要一边看一边想?"小林笑嘻嘻地说,"姐你就承认吧,他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你不信你观察一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是正眼,看你的时候是余光。正眼是礼貌,余光是心动。"
      我低头扒饭,没回答。但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我一下——不疼,但痒。
      余光是心动。
      那我的余光呢?我每次偷看他的时候,用的也是余光。那我是不是也心动了?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有意思而已。有意思不等于心动。有意思是一种好奇,心动是一种沉沦。我还只是在好奇的阶段,远远没有到沉沦的程度。
      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因为染了颜色,不化点妆就会显得没精神。于是清明后上班第一天,我化了妆,擦了口红——豆沙色的,不是太艳那种,就是让嘴唇看起来有气色。还穿了那件白色雪纺衬衫,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小截手腕。耳环也换了——从以前那种保守的珍珠耳钉,换成了一对小小的金色圆环。
      我还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因为闹钟刚好响了就起了。嗯。)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假装很自然地在处理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其实什么都没打——眼睛一直瞟着门口。
      八点四十五分。门开了。他来了。
      推门进来,走到自己座位旁边,低头放包——动作很日常。然后他抬头,看到我。
      整个人顿住了。
      那种顿,不是"你换了发型啊"的惊讶。是"你怎么突然变这么好看"的愣怔。他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秒,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坐下来打开自己的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快到有点慌乱,椅子差点没对准桌腿,"咣"的一声歪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屏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到了吧。)
      但他没有说话。没有说"你换发型了",没有说"挺好看的",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低着头假装很忙地打开电脑,但电脑开了五分钟,他一个字都没敲——屏幕上还是昨天的底稿,光标在同一个位置一闪一闪。
      第二天上班,我穿着白色衬衫走进会议室,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去——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两盏小灯笼。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很自然地说了句:"早。"
      "早。"他的声音有点紧,像一根绷着的弦。
      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了。整个上午,他偷看了我五次,我数了。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后颈发烫,心口发紧,像有人在远处用探照灯照我,光不刺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凑过来小声说:"姐,你今天好好看。是不是因为换了发型?"
      "可能吧。"
      "风舟哥今天也怪怪的,他一上午看了你好多次。"
      "你看错了吧。"
      "我没有看错,"小林笑了,"他每次看你的时候,筷子都停了。筷子停了你知道吗?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筷子停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噎着了,要么走神了。他没有噎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埋头吃饭,假装没听到。
      但心里暗暗想:他因为看我连饭都忘了吃?
      这个念头让我既开心又不安。开心是因为——被一个好看的人注意,谁不开心?不安是因为——我不应该开心。我比他大八岁,我三十了,他刚毕业,我没有资格因为一个小我八岁的男生注意我而开心。
      但心跳不听话。它在我胸腔里欢快地跳着,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兔子,拦不住。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我至少捕捉到他在偷看我五次。
      五次。我数了。不是刻意的,是每一次他的目光落过来,我的后颈就会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像皮肤自己长出了雷达,专门接收他那个频率的信号。
      第一次:他假装伸懒腰,双臂举过头顶,目光从我的发顶扫到肩膀,在咖色的发尾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伸完懒腰还假装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两声,演技拙劣。
      第二次:他起身去倒水,走的时候特意绕了远路——经过我身后。路过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经过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温温的,带着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第三次:郑师叫他名字,他"嗯"了一声应过去,但眼睛是看着我的方向。郑师又叫了一遍:"风舟!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他这才猛地转过头,"听到了听到了。"郑师笑着摇了摇头。
      第四次:我低头翻凭证,余光里看到他盯着我看了至少三秒。三秒。在偷看的计量单位里,三秒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正常偷看应该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他超标了六倍。
      第五次:小林问他一个Excel公式,他走过去教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不是停下了,就是慢了那么一拍——像路过一扇开着的窗,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的偷看技术实在太差了。每次看过来都那么明显,搞得我都替他紧张。(你能不能偷看专业一点?你的偷看已经不算偷看了,叫明看。)
      但我装作不知道。因为如果承认了我在看他看我,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所以我就低着头做底稿,任由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又落。像午后落下的阳光,温热的,轻轻的,你感觉到了,但没有伸手去接。
      只是心有点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用羽毛的尖尖,轻轻地挠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终于忍不住了。
      "姐!你今天好好看啊!"她眼睛一亮,"你换发型了?还染了颜色?"
      "嗯,清明假期剪的。"
      "这个咖色好适合你!衬得皮肤好白!"
      "是吧?理发师也这么说。"
      "你以前怎么不染?"
      "懒。"
      小林又转头看陈风舟:"风舟哥,你觉得姐今天是不是变好看了?"
      他正在扒饭,听到这话明显噎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饭呛的还是被问题呛的。
      "咳……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像在米饭上找答案,"挺好的。"
      小林"嘿嘿"笑了两声,那个笑容意味深长。我瞪了她一眼,她赶紧埋头吃饭,但肩膀在微微抖——她在憋笑。
      我偷看了一眼陈风舟。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筷子夹着菜半天没送到嘴边,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只是说了"挺好的"三个字就红成这样?要是让你说"好看"你不得原地爆炸?)

      那天傍晚下班,我约了闺蜜吃饭,没跟他们一起走。
      "我先走了,约了人。"我拿起包站起来。
      他正把电脑装进包里,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不是"你约了谁"的八卦式疑问,是一种更安静的意外——像被通知了一件他没有准备好接收的事。
      "刚好有个朋友在隔壁写字楼上班,好久没见了。"我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但我就是解释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那个"哦"里面,藏着一点别的东西。像你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了一种很好闻的味道,你停下来想找找看是从哪里飘来的,但风一吹,味道就散了。
      那个"哦",就是风吹散之前,他最后的停留。

      和闺蜜吃饭的时候,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换发型了。"
      "嗯。"
      "还染了颜色。"
      "嗯。"
      "还化了妆。"
      "……嗯。"
      "还穿了白色衬衫?"
      "嗯。"
      "还换了耳环?"
      "……你怎么看得这么仔细?"
      闺蜜放下筷子,一脸了然的表情:"程雨,你跟我说实话——你换发型是不是因为那个新来的男同事?"
      "不是!我就是懒得打理长头发!"
      "你懒了三年都没打理,偏偏入职一个月就打理了?"
      我哑口无言。
      "而且你今天穿的是白色衬衫,"她指了指我,"你以前从来不穿白色,你说白色容易脏。"
      "……我最近变爱干净了。"
      闺蜜翻了个白眼:"行吧,你就编吧。但我告诉你,一个女人突然换发型、染发、化妆、穿白衬衫、换耳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失恋了,要么心动了。你属于哪种?"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说明——她知道答案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自己湿漉漉的短发。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凉的。
      (我到底在干嘛?三十岁的人了,换了个发型就兴奋成这样?)
      但镜子里的我,嘴角是翘着的。
      没办法。就是开心。
      一种说不出理由的、不好意思承认的、像是回到十七岁的开心。
      像春天的风吹过脸颊,你不清楚它从哪里来,但你知道——它来了,你就暖了。
      那天晚上我给闺蜜打电话,聊了很久。
      "他说觉得我面熟,好像在哪见过。"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然后呢?"
      "然后他说可能是前世见过的。"
      "前世?"闺蜜笑出了声,"这男生撩人的方式还挺文艺的。"
      "他没有撩我,他就是随口一说。"
      "程雨,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随口一说'上推?一个男生跟你说'好像在哪见过',又说'可能是前世'——他不是在跟你聊天,他是在跟你调情。只不过他太害羞了,调情都调得像在背课文。"
      "你想多了。"
      "我有没有想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跟他说你也觉得面熟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也许我们真的见过。也许在某个我忘记了的地方,他的目光曾经落在过我身上,而我的目光也曾经落在过他身上。只是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所以擦肩而过,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我在想……也许我们真的见过。"我说。
      "你看,你自己都这么觉得。这种感觉叫什么?叫缘分。你不信缘分,但缘分信你。"
      我苦笑了一下:"缘分有什么用?我都三十了,他刚毕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那个年龄差,"闺蜜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什么都不劝你。但我想说一句——一个人出现在你生命里,让你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不是巧合。这是你的心在告诉你:这个人,对你来说不一样。"
      不一样。是啊,他不一样。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但"不一样"三个字,说出来太轻,藏起来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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