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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审忙季 工作中日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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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后一段时间,年审忙季正式开始了。
"忙季"这两个字,在审计行业里有着特殊的分量。它不只是一个时间段,更像一种生存状态——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出差是家常便饭,外卖是主要食物来源,睡觉成了最奢侈的娱乐。
郑师给我们排了项目表,密密麻麻的,从三月排到五月,几乎没有喘气的空档。打印在A3纸上,贴在会议桌旁边的墙上,像一张作战地图。每一个项目名后面跟着一串人名和日期,红笔圈出来的表示紧急,蓝笔划线的表示延期——整张表花花绿绿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程雨,你跟我做这个项目。风舟,你也一起。"郑师指着表上的一个名字。
就这样,我和陈风舟被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
小林在旁边"哇"了一声:"你们三个一组?那我不是落单了?"
"你跟实习生一组,"郑师说,"做另一个项目。"
"那我还想跟风舟一组呢,他Excel做得好。"小林半开玩笑地说。
我注意到陈风舟的耳朵又微微红了一下。他低着头整理文件,假装没听到,但翻页的手指明显快了一拍。
(小林就是随口一说,你脸红什么?你是对小林有意思还是对别的事有意思?)
忙季的第一周,我们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客户公司,晚上九点多才回到酒店。
客户是一家制造业企业,在郊区,周围全是工厂和仓库。从公司到客户那里要坐四十分钟的车,郑师开车,我和他坐后排。路上经过一片工业区,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路边的白墙上印着褪色的广告标语,像上个世纪的遗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我坐在他旁边,假装看手机,其实在偷偷闻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像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白衬衫。
客户公司的办公环境一般——会议室很小,勉强塞下四张椅子和一张长桌,空调要么太冷要么太热,咖啡机永远是空的,饮水机的水有一种塑料味。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整齐排列的厂房,偶尔传来叉车的"嘀嘀"声,单调而沉闷。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翻凭证、做底稿、核对数据。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一个科目的凭证可以堆满半个桌面,一页一页翻过去,找数据、对数字、标注释,眼睛盯得发酸。到下午三点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像被人用砂纸磨过,干涩得几乎睁不开。
陈风舟比我还惨——他刚来,什么都不熟悉,郑师给他安排的都是最基础的工作:复印凭证、整理文件、跑腿拿资料。他跑上跑下的,像个勤劳的小蜜蜂。
"风舟,去把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复印一份。"
"好。"
"风舟,这个凭证的编号对不上,你去财务部问一下。"
"好。"
"风舟,帮我倒杯水。"
"好。"
他从来不说"不",也从来不抱怨。给他什么活,他就做什么活,做得又快又认真。偶尔做错了,他也不辩解,低头重新来一遍。那个"好"字说得很轻,但每次都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像是预设好的程序——接到指令,执行,汇报。
有一次,他复印了一整天的凭证——几百页,一张一张地印,印完还要按编号排序、装订。复印机在他旁边嗡嗡响着,出纸口吐出一页又一页A4纸,他一张一张接住,检查有没有歪,有没有糊,确认无误后放进文件夹。
我看到他坐在复印机旁边,一边等复印一边打哈欠,眼睛都红了,但还是坚持把最后一份装订好才去吃饭。那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会议室里只剩我和他,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只有远处工厂的灯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你不累吗?"我问他。
"还好。"他笑了笑,"比高考轻松多了。"
"高考你也能扛?"
"高考那时候从早上六点学到晚上十一点,现在好歹九点就能下班。"
"九点下班算早的?"
"在审计行业算早的。"他说得很认真,"我听前辈说,忙季通宵都是常事。"
我看着他认真陈述事实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二十二岁的男生,刚毕业,正是应该在球场上挥洒汗水、在酒吧里碰杯大笑的年纪,却在这里复印凭证到眼睛发红,还觉得"比高考轻松"。
"你不觉得审计很无聊吗?"我随口问。
他想了想:"有时候会。但无聊的时候我就想,这些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查出来一个问题可能就是几百万的差异——这么一想就不无聊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回答比我预想的要有深度。我以为他会说"还行吧"或者"习惯了",没想到他给了一个这么认真的答案。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耳朵微微泛红:"谢谢。"
(你谢什么?我夸你有意思你就谢?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疼。
我心疼一个比我小八岁的男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吓了一跳。心疼?我为什么要心疼他?他只是我的同事,一个刚毕业的小孩,我心疼他干嘛?
我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但它没有被按死,只是缩到了某个角落,等着我再次注意到它。
忙季第三周,我第一次出差——去东莞,当天来回。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点回来。一整天都在客户公司翻凭证、做底稿、跟客户财务对数据。客户的财务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又快又急,像机关枪,我跟她沟通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
回到公司已经十点多了,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我拖着行李箱走过长廊,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响,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
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还在。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我问。
"做底稿,明天的截止日期。"他说,"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出差,刚到。"
"吃晚饭了吗?"
"没来得及。"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我:"先垫一下。"
我接过饼干,看了看包装——是超市最普通的那种苏打饼干,原味的,包装上印着一片麦田。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但胃里终于有了点东西,舒服了一些。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重新坐下来,继续敲键盘。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吃饼干,偶尔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着,鼻梁的轮廓很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他打字的时候嘴角偶尔会动一下,像在心里默念什么。那种专注的侧脸,跟白天的他不太一样——白天的他总是害羞的、拘谨的、说话会脸红的;深夜的他,卸下了白天的紧张,变得安静而沉稳,像一盏在暗处亮着的灯。
那个画面很安静。空旷的会议室,两个人,一包饼干,两台电脑,各自忙各自的事,偶尔一个眼神交汇,又各自低下去。
(这样的加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忙季的日子,忙碌到没有时间想多余的事。
但有一些细节,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刻进记忆里。
比如他倒水的时候,总是多倒一杯放在我桌上。不是专门给我倒的——他给自己倒的时候顺手也给我倒了。但那个"顺手",持续了整个忙季。每天至少三四次,他起身去茶水间,回来的时候手里一定有两杯水——一杯他的,一杯我的。我从来没有开口请他倒过,他也从来没有提过"我帮你倒了水"。
有一次我忙得忘了喝水,杯子空了很久。他倒水回来,看了我一眼,把水杯推到我手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喝水。"他说。就两个字,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你连我什么时候该喝水都注意到了?你到底是同事还是我妈?)
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我斜对面。不是刻意选的——是自然地走到那个位置坐下来。但那个"自然",让我慢慢习惯了抬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他吃饭的速度很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利落,嚼两下就咽了,像在赶时间。但偶尔吃到合口味的菜,他的眉眼会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年轻,像高中生在食堂吃到了鸡腿。
比如他做底稿的时候,习惯用右手撑着下巴。右手食指上有一个淡淡的茧——大概是写字太多磨出来的。那个茧的位置,我记住了。在食指第一个关节的侧面,黄豆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点。
比如他每次接电话,声音都会自动降低半个调,像怕吵到别人。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又会忽然升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像一颗弹珠落在地砖上,"叮"的一声,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这些细节,我当时没有在意。或者说——我假装没有在意。
但记忆是一个很狡猾的东西,它会把你以为没在意的东西,悄悄收起来,然后在某个深夜,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给你看。
忙季第二周的周五,我们加班到晚上十点。
客户公司的人早就走了,整栋楼黑漆漆的,只有我们那间会议室还亮着灯。空调关了,屋里闷热,空气里混着纸张和汗水的味道。郑师先走了,让我们把最后几个科目核完再走。
我对着一组往来款发呆,数字对不上,差了几万块。翻了两遍凭证也没找到差异在哪,头疼得像有人在太阳穴上敲鼓。
"要不要帮忙?"他从旁边探过头来问。
"不用,我自己来。"我说。
他"哦"了一声,但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凑在我旁边,看着我的屏幕。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冽,像刚从晾衣绳上收下来的白衬衫被太阳晒过。
"你试试按供应商分类汇总,"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列数据,"有可能同一个供应商记了两笔。"
我照他说的做了。果然——有个供应商的款项被录了两遍,一笔记在预付,一笔记在应付。
"找到了!"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嗯,这种问题很常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像刚毕业的——他做事有逻辑,思路很清楚,而且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特质,就是你说"不用帮忙"的时候,他不会真的走开,他会站在旁边等着,等你想通或者等你想不通。
"谢谢你啊。"我说。
"不客气。"他说,然后端着他的杯子去倒水了。回来的时候,照旧多了一杯。
又是顺手。
(你每次都顺手。你到底是有多顺手?)
忙季第三周,我第一次出差——去东莞,当天来回。
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点回来。一整天都在客户公司翻凭证、做底稿、跟客户财务对数据。客户的财务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又快又急,像机关枪,我跟她沟通的时候脑子转得飞快,生怕漏掉什么关键信息。
回到公司已经十点多了,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我拖着行李箱走过长廊,轮子在地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响。
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还在。
"你怎么还在?"我问。
"做底稿,明天的截止日期。"他说,"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
"出差,刚到。"
"吃晚饭了吗?"
"没来得及。"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我:"先垫一下。"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重新坐下来,继续敲键盘。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吃饼干,偶尔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电脑屏幕的光照着,鼻梁的轮廓很清晰,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他打字的时候嘴角偶尔会动一下,像在心里默念什么。
(这样的加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忙季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在审计所待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学会了做底稿,学会了翻凭证,学会了跟客户沟通,也学会了一件事——
我不再把陈风舟当成"刚毕业的小孩"了。
他虽然年轻,但做事认真,学习很快,而且他有一种让我说不上来的特质——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听你说的每一个字。这种专注让人舒服,也让人紧张。
舒服是因为被重视。
紧张是因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重视你。
那天晚上回家,闺蜜打电话来问我:"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我想了想,说:"来了一个新同事,刚毕业的男生。"
"帅吗?"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事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别的还行是敷衍,说他还行是——你自己在笑。"
我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果然翘着。
"我只是在想别的事。"我说。
"嗯,别的事。"闺蜜的语气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定,"行了,你继续想你的'别的事'吧。不过我提醒你——三十岁的女人笑成这样,要么是升职了,要么是心动了。你升职了吗?"
"没有。"
"那就是心动了。"
"你闭嘴。"
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程雨,你只是觉得他做事认真而已。你只是觉得他倒水顺手而已。你只是觉得他笑起来好看而已。这些都不代表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悄变了。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你感觉到了地面的湿润,但还看不到花。
花会开的。只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
而等你看到花的时候,大概已经来不及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