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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初遇见高大 ...

  •   新同事来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三月底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会议桌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空气里有速溶咖啡的焦苦味,混着复印纸的油墨香,和空调吹出来的干燥气息。我正趴在桌上跟一组审计调整分录搏斗。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排都排不对。借贷不平,差了两分钱——两分钱!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把红笔往桌上一扔——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高个子,大概一米八出头。白衬衫,黑西裤,衬衫扎在裤子里,腰线很利落。头发是短的,额前的碎发微微翘着,像是刚洗完没吹干就出门了。皮肤偏白,眉眼很干净——鼻梁很高,下颌线锋利,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东张西望地找自己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的走廊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圈金边。走廊的光和会议室的光交汇在他身上,像打了一层柔光滤镜。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生挺帅的。
      第二反应是——他长得好像玄彬。韩国那个演员。特别是侧脸的角度,鼻梁到下巴的那条弧线,简直一模一样。我大学时候追过玄彬的所有剧,《秘密花园》看了三遍,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办公室看到真人版。
      第三反应是——等等,他怎么脸红了?
      他站在那里,耳朵尖红了一小块,像是一下子被推到聚光灯下的中学生,手足无措。左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右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尴尬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随时可能断掉。
      郑师站起来招呼他:"你就是新来的陈风舟吧?过来过来,坐这边。"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动作有点拘谨,帆布包放在桌上,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椅子被他坐得往前滑了一截,他赶紧调整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脸更红了。
      "大家好,我叫陈风舟,刚毕业的,请多关照。"他低着头说完,声音不大,有点像在背课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新人来了,大家都在打量"的安静。小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冲我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哎,帅的。我回了她一个"别瞎想"的眼神。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抬头。
      四目相对。
      他赶紧低下头,耳根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连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粉。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像在找一个安放的位置。
      (这么容易脸红?我挑了挑眉。这个男生,比我想象的害羞多了。一个大男生脸红成这样,是性格呢,还是……别的什么?)

      郑师给他安排了位置——就在我旁边。
      "程雨,你带带他,"郑师说,"他刚来,什么都不懂。"
      "我也不懂啊。"我小声嘀咕。
      "你比他早来一个月,"郑师说,"在他面前你就是前辈。"
      我看了看对面那个红着耳朵的男生,又看了看自己——一个三十岁的新手"前辈",带一个二十二岁的应届"新人"。
      行吧,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他坐下之后,开始翻自己的帆布包,掏出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一副耳机。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耳机线缠在一起了,他低着头解,解了好一会儿,耳朵上的红才慢慢退下去。解不开,越解越紧,最后有点急了,手指加快了速度,嘴巴微微抿着——这个表情让我想到小学时候解不开鞋带的小男孩,急了就把鞋带塞进鞋子里假装没事。
      "你耳机线缠了,"我忍不住说,"从一头慢慢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秒,然后照我说的做了。耳机线果然解开了。
      "谢谢。"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里传出来的。
      "不客气。"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他问我。
      "广财。你呢?"
      "广外。"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哦,广外啊。难怪要来审计所。"
      他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那个笑很干净,像刚洗过的玻璃,透亮。
      那天晚上,闺蜜打电话来问我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来了个新同事。"
      "什么样的?"
      "应届生,男生,刚毕业。"
      "帅吗?"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在笑。"
      "我没有。"
      "你一定有。我认识你十年了,你说话的语气我分得清。说'还行'语气往下走是敷衍,语气往上飘是心动。你刚才往上飘了。"
      "你闭嘴。"
      "好吧好吧,"她笑了,"不过我说真的,新同事而已,你别想太多。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适应新工作,不是适应新同事。"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想——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那个红着耳朵的男生、那杯温度刚好的水、那个回头看的瞬间,像三颗小小的种子,不知不觉地落在我心里了。
      我告诉自己:它们不会发芽的。因为我的心是一片贫瘠的土地,长不出什么东西来。前段感情的干旱、独居生活的盐碱、日复一日的风化——这片土地早就没什么养分了。
      但种子不知道这些。种子只知道——这里有土壤,有水分,有温度。
      够了。
      入职第三天,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程雨姐,这个怎么弄?"他拿着一张底稿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我,但又带着一种认真求教的急切。我教他怎么填,他就在旁边认真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用笔在底稿上记几个字。
      他学习很快——教一遍就会,不会的第二遍也能记住。郑师说他"脑子灵光",我觉得不只是灵光,是他真的用心在学。他看底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像在默读——那种专注的样子,跟第一天那个手足无措的红脸男生完全不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斜对面坐下。餐厅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筷子碰碗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同事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你们以前公司中午吃什么?"他忽然问我。
      "外卖。基本每天点外卖。"
      "不腻吗?"
      "腻。但自己带饭太麻烦了,出去吃又太远。"
      "你可以试试自己带饭,"他说,"我妈以前每天给我带饭,用保温盒装的,到中午还是热的。"
      "你妈做的什么菜最好吃?"
      "红烧排骨。放冰糖和老抽的那种,甜咸甜咸的。"
      他又提了"甜咸甜咸的"。后来我才知道,这四个字会出现在他嘴里的频率,高到像某种口头禅。每说到吃的,他一定会说"甜咸甜咸的"——猪脚是甜咸甜咸的,排骨是甜咸甜咸的,连他家的酱油都是甜咸甜咸的。
      (你们家是有多爱甜咸甜咸?)

      第一天的相处,非常安静。
      他坐在旁边,打开电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忙着做底稿,也顾不上教他。我们两个人就像两座孤岛,各自沉默着,中间隔了一堆文件和凭证。
      偶尔,我会感觉到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是余光里的——你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轻轻落在你身上,像蝴蝶的翅膀,碰了一下就飞走了。你不用抬头就能感知到,像皮肤上长了第三只眼睛,专门用来接收某种特定的频率。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看,是不知道看了之后该说什么。"你在看我?"——太凶了。"需要帮忙吗?"——太主动了。"你怎么老脸红?"——太调侃了。
      所以我就埋头做我的底稿,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我的耳朵,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特别灵敏。我能听到他翻文件的声音——纸页被指尖掀起来,"沙"的一声,轻得像风。能听到他敲键盘的声音——一开始很慢,像是在找键位,后来渐渐快了,"哒哒哒"的节奏越来越流畅。还能听到他偶尔喝水吞咽的声音——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咕咚一声,很轻很轻,但在我耳里,清晰得不像话。
      下午三点多,他站起来去倒水。路过我身后的时候,脚步明显放慢了——不是停下来,就是慢了那么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
      放在我桌上。
      "我看你没有水了。"他说,声音很轻,说完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耳尖又红了一点。
      我看了看桌上那杯水——是我早上用的那个玻璃杯,他帮我续满了。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手握上去温温的。
      (你是顺便倒的,还是特意帮我倒的?如果是特意的话……你也太心细了吧?第一天就帮同事倒水?)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屏幕,声音闷闷的。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几乎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桌上那杯水,我喝了很久,每次端起来都觉得温度刚刚好——像他倒水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算过一样。
      那天晚上,闺蜜打电话来问我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来了个新同事。"
      "什么样的?"
      "应届生,男生,刚毕业。"
      "帅吗?"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在笑。"
      "我没有。"
      "你闭嘴。"
      "我知道。"
      "真的知道?"
      "真的。"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想——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但那个红着耳朵的男生、那杯温度刚好的水、那个回头看的瞬间,像三颗小小的种子,不知不觉地落在了我心里。
      我告诉自己:它们不会发芽的。因为我的心是一片贫瘠的土地,长不出什么东西来。前段感情留下的盐碱地、独居日子的风化——这片土地早就没什么养分了。
      但种子不知道这些。种子只知道——这里有土壤,有水分,有温度。
      够了。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第一天他没有给我倒那杯水,后面的一切还会发生吗?
      也许不会。也许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各做各的底稿,偶尔目光交汇一下,然后各自低下去,永远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那杯水打破了这个可能。
      那杯水像一个小小的信号——"我注意到你了"。不是刻意的,不是讨好的,就是很自然的——我倒水的时候看到你没有水了,就顺手多倒了一杯。
      顺手。
      这个词后来成了我理解他的钥匙。他做的所有事,都可以用"顺手"来解释:顺手帮你倒水,顺手帮你接资料,顺手帮你翻译英文。每一件事都有"顺手"这个退路——我本来就是给自己做的,只是顺便帮你做了一下。
      但"顺手"做了一次是巧合,做了两个月还做,就不是顺手了。
      是用心。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我也不愿意拆穿。

      下班的时候,大家各自收拾东西。小林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说好。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帆布包,动作有点笨拙,拉链卡了一下,他使劲拽了两下才拉上。
      "明天见。"他背上包,对我点了点头。
      "明天见。"我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的一眼,像是不经意的,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客套,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那里,确认明天还能见到。
      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小林挽着我的手臂往电梯走,压低声音问:"姐,那个新来的男生好帅啊。你觉得呢?"
      "还行吧。"我说。
      "你说还行的时候在笑诶。"
      "我笑了吗?"
      "笑了。嘴角都翘到耳朵了。"
      我赶紧摸了摸嘴角,果然翘着。
      (程雨你矜持一点,人家第一天来上班,你就笑成这样?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
      回到家的路上,我在地铁里站了四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红着耳朵的男生、那杯温度刚好的水、那个回头看的瞬间。
      不是心动。绝对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对,有意思。仅此而已。
      这是我和陈风舟的第一天。
      没有对白,没有交集,只有一个红着耳朵的男生坐在旁边,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和一颗莫名其妙开始跳快的心。
      那杯水,我到第二天还记着。温温的,不烫不凉,像某种没有说出口的善意。
      而那种善意,比任何语言都暖。
      他大概不知道,那杯水改变了一些东西。让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在第一天上班的晚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在床上发呆,而是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那种笑不是给谁看的,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像气泡水里的气泡,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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