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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半路出家 新手入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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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3月,我三十岁,做了一个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转行做审计。
在那之前,我一直在企业做财务,朝九晚五,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工资一般,压力一般,连无聊都很一般。每天面对的数字永远是那些,报表永远是那几张,连打印机的卡纸位置都永远是同一个地方——左下角,那个每次都要弯腰去掏的进纸匣。我甚至能闭着眼睛走完从工位到茶水间的路线:左转、直行、绕过那张放了一盆绿萝的矮柜、再左转。三十二步,不多不少。
日子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不难喝,但也没什么味道。
那年春天,一个做审计的朋友约我吃饭。火锅,毛肚烫得刚刚好,她在蒸腾的热气里忽然问我:"你要不要来试试?我们所正在招人。"
"我什么都不会啊。"我说,筷子夹着毛肚在油碟里蘸了又蘸。
"谁天生就会?学呗。"
"我都三十了,跟刚毕业的小孩怎么比?"
"你考过CPA吧?"
"考过。"
"那不就得了,审计最缺的就是懂会计的人。剩下的边做边学。"
我想了想。三十岁了,如果现在不换,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换了。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但一直在那里,隐隐地疼。
"让我再想想。"我说。
她夹了一块鸭血放进我碗里:"想什么想?你再想下去就三十一了。"
我笑了。她说得对。有些事不是想清楚的,是做了才清楚的。
于是我把简历投了过去。面试那天,下着小雨,我穿着黑色西装裙,踩着湿漉漉的皮鞋走进写字楼。一楼大厅的地砖很滑,我差点摔了一跤,赶紧扶住墙,假装在等人。前台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合伙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空调开得很低,一股干燥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眼镜,头发花白,看了我一眼,问:"你之前没有审计经验?"
"没有。"
"CPA过了?"
"过了。"
"能加班吗?"
"能。"
"能出差吗?"
"能。"
"能接受一年有两百天在酒店?"
"……能。"
他笑了,在简历上画了个圈:"下周一来上班。"
就这样?就这样。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停了,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天边透出一线光。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忽然有点恍惚——我刚才是不是做了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
(好像是的。但也没关系,人生嘛,不就是用来改的吗?)
回家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换工作了。"
"换什么工作?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去做审计。"
"审计是什么?"
"就是……去查别的公司的账。"
"查账?你自己的账还没查明白呢。"我妈说,"你都三十了还折腾什么?"
"就是因为不想一辈子这样才折腾,"我说,"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哪样?"
"就这样。不好不坏、不痛不痒、不生不死的那种就这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但你记住,三十岁不晚,可也不早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出租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霓虹灯、行人、公交车、路边摊。这个城市在下雨之后变得格外干净,路面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也许三十岁刚刚好。不是太晚,也不是太早,是那种"我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的刚刚好。
就这样,我从一个安稳的财务,变成了一个四处奔波的审计新人。
入职第一天,人事带我熟悉环境。
办公区在一个开放式大厅里,几十张正方形会议桌拼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满了底稿、凭证和文件。空气里有复印机墨粉的味道,混合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和空调吹出来的干燥气息。地毯是灰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走路没有声音,像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
"这是你的位置,"人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会议桌的右手边,"项目经理郑师坐你对面,实习生坐你左边。"
我看了看那个位置——一张灰色的人体工学椅,桌面被上一任坐的人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旁边放着一台旧显示器,屏幕上有几道划痕。键盘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我伸手按了一下空格键,"啪"的一声,灰尘飞起来一小团。
挺好。有桌有椅有电脑,够了。
"对了,"人事走之前补了一句,"你们组还缺一个人,过两天会来一个新同事。"
"什么样的?"
"应届生,刚毕业的男生。"
我点点头,没放在心上。应届生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天晚上回家,推开出租屋的门,客厅黑着,没有人开灯。
我换拖鞋的时候在黑暗里踢到了鞋柜角,"砰"的一声,脚趾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一张空荡荡的客厅——沙发没人坐,电视没人开,餐桌上放着我早上出门忘收的水杯,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灰。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寡淡。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做饭,也不需要有人做饭。冰箱里是前天的剩菜,保鲜膜蒙着,已经不敢吃了。
(一个人住就是这样。你回来的再晚也没人问,你踢到鞋柜也没人心疼,你对着一间空屋子说"我今天入职了",回你的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站在厨房里喝完了那杯水,把杯子放进水池。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做饭,油烟从排气扇里冒出来。我看了两秒,转身回卧室了。
那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会给闺蜜发消息吐槽。
"今天又被郑师画了红圈。"
"今天翻凭证翻到眼花。"
"今天加班到九点半,外卖都凉了。"
她每次都回:"正常。审计就是这样。"
"你当年也是这样?"
"我当年比你惨多了。我第一个项目被客户骂哭了,躲到厕所擦干眼泪出来继续做底稿。"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我跟你说,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至少你没有哭。"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我确实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三十岁的人,眼泪都变得珍贵了,不会轻易浪费在工作上。又或者,是因为我已经在很多个深夜里哭过了,哭够了,哭到不想再哭了。哭有什么用呢?眼泪又不能帮你对平借贷。
但闺蜜最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了很久:"程雨,你知道你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什么?"
"你以前说话都是'还好'、'一般'、'凑合',你现在说话是'我今天犯了一个蠢错'、'我加班到九点'、'我翻凭证翻到眼花'。你开始有情绪了,有情绪说明你在意了,在意说明你活了。"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
是的,我活了。在这个新公司,在这个满是底稿和凭证的会议室里,我活了过来。虽然每天加班到很晚,虽然犯了很多蠢错,虽然比以前累十倍——但我活了。
像一盆被搬到阳光下的植物,叶子虽然蔫了,但根系开始吸水了。
入职第一个星期,我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信息。
什么是底稿?什么是审计程序?什么是风险评估?什么是重要性水平?每一个词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我翻开一本审计工作底稿范本,看了三页就头昏——密密麻麻的表格,交叉索引的数字,红笔批注的专业术语,像一张张布满暗号的地图,而我连入口都找不到。
"这个怎么填?"我拿着底稿问郑师。
郑师是项目经理,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特别清晰。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底稿,说:"先看上一年度的,照着格式来。"
"上一年度在哪?"
"文件柜,第三个抽屉。"
我翻了半天,找到了上一年度的底稿。打开一看——更复杂了。原来"照着格式来"的意思是"先看懂上一年度写了什么,然后自己想办法写出来"。这就好比让你照着一幅画再画一幅——你看得到线条,但不知道运笔的力道。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加班到九点多。不是公司要求的,是我自己实在太慢了。别人两个小时能做完的底稿,我要做四个小时。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问题,我要翻三遍凭证才能确认。每天下班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是花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有一次,我做了一张底稿,拿给郑师复核。郑师看了五分钟,红笔在上面画了二十几个圈。
"程雨,"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你这些数字跟凭证对不上。"
"啊?我明明核对过了……"
"你核的是去年的凭证。今年的凭证在隔壁文件夹里。"
我愣住了。脸热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手指攥着底稿的边角,指节发白。
"没事,"郑师笑了笑,"新人都会犯这种错。你明天重新对一遍就行。"
"好。"我小声说,抱着底稿回到座位上,盯着那二十几个红圈看了半天。红色的圈在白纸上格外刺眼,像一个个惊叹号,在提醒我:你是新来的,你什么都不懂。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三十岁了,从头开始,比二十出头的实习生还笨。我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堆疲惫的鱼。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今天犯了一个特别蠢的错。"
她秒回:"什么错?"
"核凭证核了去年的。"
"……哈哈哈哈哈哈。"
"你好歹安慰我一下啊。"
"安慰你什么?这种错谁没犯过?我当年审计实习的时候,把客户的应付账款和应收账款搞反了,合伙人差点没把我从窗户扔出去。"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你别怕,慢慢来。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才是最不怕犯错的年纪——因为你已经知道犯错不可怕了。"
我盯着她发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虽然我怀疑她是在安慰我而不是在陈述事实。)
但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化好妆,准时到公司。
因为没有退路了。
而退路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自己断的,是生活帮你断的——你回头看一眼,发现身后根本没有路,只有一片长满了草的荒地。草很深,深到你已经忘了来时的方向。
那就往前走吧。
反正,往前走也比站在原地好。站着不动的话,连风景都不会变。而我已经看了太久的同一扇窗、同一面墙、同一种灰。
换一扇窗吧。也许外面的天,是蓝的。
那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会给闺蜜发消息吐槽。
"今天又被郑师画了红圈。"
"今天翻凭证翻到眼花。"
"今天加班到九点半,外卖都凉了。"
她每次都回:"正常。审计就是这样。"
"你当年也是这样?"
"我当年比你惨多了。我第一个项目被客户骂哭了,躲到厕所擦干眼泪出来继续做底稿。"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我跟你说,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至少你没有哭。"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我确实没有哭。也许是因为三十岁的人,眼泪都变得珍贵了,不会轻易浪费在工作上。又或者,是因为我已经在很多个深夜里哭过了,哭够了,哭到不想再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眼泪又不能帮你对平借贷。
入职第二周,我已经基本熟悉了工作流程——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会把去年的凭证和今年的搞混了。
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空气里那股复印机墨粉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已经变得熟悉了。我知道哪台打印机最容易卡纸(靠窗那台),知道哪个茶水间的水烧得最快(走廊尽头那间),知道郑师什么时候心情好(中午吃饱了之后),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被合伙人催报告的时候)。
这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构成了我在审计所的新生活。跟以前比,忙了十倍,累了十倍,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苦。
也许是因为,忙碌本身也是一种麻醉。忙到没时间想多余的事,忙到没时间感叹人生,忙到每天晚上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
这种忙碌,对我来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