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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喉结 沦陷之后, ...

  •   沦陷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和他相处,我可以做到自然、随意、不在意。他坐在旁边就坐在旁边,我看我的底稿,他做他的数据,河水不犯井水。
      现在呢?他坐在我旁边,我的注意力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偏。
      他翻一页文件,我听到了——纸页被指尖掀起来的沙沙声,轻轻的,像风翻动书页。他叹一口气,我心跳一下——不是叹气本身让我紧张,而是他叹完气之后,总是会偏过头来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还在。他起身去倒水,我的余光跟着他走完全程——从工位到茶水间,从茶水间回工位,七步去,七步回,一步都没落下。
      烦死了。
      我以前做底稿可以三个小时不抬头,现在他一咳嗽我都恨不得递杯水过去。这叫什么?这叫注意力涣散。这叫工作状态下滑。这叫——
      算了,这叫心动。
      沦陷之后的第一个征兆,是我开始注意他的一切。
      他喝水的频率——大约每四十分钟一次,用同一个透明玻璃杯,倒水的时候习惯先倒半杯晃一下再倒满。
      他敲键盘的节奏——做底稿的时候是"哒哒哒"的匀速,思考的时候会停下来,食指悬在键盘上方,像在空中打草稿。
      他累的时候会揉后颈,手指从脖子后面往上推,推到发际线那里停一秒,然后松开。他困的时候会咬笔帽,咬了又放下,放下又咬,像一只啃骨头的小狗。
      他打电话的时候会站起来走,从会议桌这头走到那头,来回踱步,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
      这些细节,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或者说,以前也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就像你每天路过同一棵树,知道它在,但不会刻意去看它长了几片叶子。
      而现在,我不仅知道他长了几片叶子,还知道哪片叶子是今天新长出来的。
      (程雨,你这是心动还是跟踪?你分得清吗?)
      偏偏那天下午,他还要站在我身后。
      说起来,这件事本来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卡在那个数上,如果我再耐心一点自己找,如果我不在他面前叹气——也许他就不会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像一面墙一样把我围住。
      但世上没有如果。

      原因是我做到一组数据,怎么都对不上。
      是佛山项目的一个成本分析表,收入对上了,费用对上了,但最后一行的合计数跟客户提供的报表差了三千多块。三千多块不多,但在审计底稿里,一分钱的差异都要追到底。
      我核了三遍,公式没问题,数据引用没问题,格式没问题。那三千多块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藏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跟我玩捉迷藏。
      "程雨,你那个数对上了吗?"郑师在对面问。
      "还没,差了一点,我再看看。"我说。
      又看了十分钟,还是找不到。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成一群跳舞的小蝌蚪,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但每一个都不听话。
      然后我听到旁边的椅子动了一下。
      "我帮你看吧。"他说。
      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我身后。
      我坐着,他站在我身后。
      他长得高,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我身后就把我整个人笼罩住了。像一棵大树,枝叶张开,把我圈进了树荫里。他从我头顶上方俯下来,双手撑在我的两手边——左手撑在桌面左侧,右手撑在鼠标垫旁边——像把我围在了他的臂弯里。
      不是故意围的。他需要看屏幕,需要操作鼠标,这个姿势是最合理的。
      但我的大脑已经顾不上"合理"了。
      他的手臂在我两侧。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个看不见的拥抱。他的胸膛离我的后背大概只有十厘米——也许更近,也许更远,我分不清了,因为我全身的感官都在尖叫:他好近。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从上方飘下来,干净清冽,我几乎觉得自己是在被一种气息包裹着。
      他右手操作我的鼠标,在屏幕上给我展示那些数的计算过程。鼠标在他的手掌里移动,点开一个单元格,拉出公式,指向一个引用的数据源——
      "你看,这个数引用的是C列的合计,但C列的公式少了一个范围。"他说。
      声音就在我头顶。
      低沉的,认真的,带着一点"这个很简单你听我说"的耐心。像老师在给学生讲题,又像哥哥在教妹妹算术——但我脑子里完全没有"老师"和"哥哥"的概念,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他好近。
      他好近。
      他好近。
      然后我抬头——
      直接看到他在说话的喉结在动。
      那一小块皮肤,随着他的声音上下滚动,近在咫尺。像一颗小小的苹果,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轻轻起伏。他说话的时候声带在震动,喉结跟着上下移动,皮肤微微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霎时,我的脸烧起来了。
      通红通红的,滚烫滚烫的。像是有人在我脸上点了一把火,从脸颊烧到耳朵根,从耳朵根烧到脖子。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像一口刚端下灶的砂锅,热气从内到外地蒸。
      他嘴里在说什么?
      "……所以这个单元格的引用范围应该改成C2到C58,而不是C2到C57,少了一行……"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个字都没有。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所有的运算能力全部用来处理一个信息——他离我好近。他的手臂在我两侧。他的呼吸在我头顶。他的喉结在动。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从上方飘下来,干净清冽,像一阵从晾衣绳上吹过来的风。
      我想逃。我想站起来跑出去。我想一头扎进茶水间的冷水里清醒一下。
      但我动不了。
      因为他的手臂撑在我两侧,像两道护栏。我要是动,就会碰到他。碰到他的手臂,碰到他的身体——
      不行。
      绝对不行。
      所以我只能僵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动弹不得。手指握着鼠标的力度大到指节发白,但鼠标不能动——因为他还在操作。
      "……所以这个数是对的,改一下引用范围就行。"他说完了。
      "嗯,好的。"我说。
      他讲了什么?不知道。
      我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这两个回答就像两个NPC的自动对话,没有任何信息量,纯粹是条件反射。
      他松开手,走了。
      我低下头——
      鼠标上全是他的手汗。
      湿漉漉的,一层薄薄的水汽覆在鼠标壳上,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水光。鼠标两侧被他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指印。
      他站在我身后的时候,紧张到出了那么多的汗。
      我低头盯着那只鼠标,指尖悬在上面,不敢碰,又舍不得移开。鼠标壳上残留的湿度在慢慢蒸发,那层细密的水光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傻的问题:他的手汗,是不是和我脸上的红,是一样的温度?一个从手心往外冒,一个从脸颊往外烧。一个凉,一个热。但都是因为同一件事,靠得太近了,藏不住了。
      (我们两个,一个用汗湿的手暴露了紧张,一个用发烫的脸出卖了心动。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那个手汗——不是天热的汗。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甚至有点冷。他穿的是短袖,胳膊上干燥得很,一点汗都没有。
      只有手在出汗。
      只有握鼠标的那只手。
      他在紧张。
      他在心跳加速。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把手放在那只鼠标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湿度。手汗是凉的——他已经走了几分钟了,温度在慢慢消散,但那层薄薄的水汽还在。
      我没有擦掉它。
      (我也紧张。我也没有说。我们两个都在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一个"嗯"一个"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沉默了很久。
      我偷偷用余光看他——他盯着自己的屏幕,表情很平静,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和平时一样快。如果只看表面,你完全看不出他刚才站在别人身后出了满手的汗。
      但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他的手汗,就像他看到了我发烫的脸。
      我们两个,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假装"比发生什么都更让人心跳加速。因为这意味着——他也在意。他也在心跳。他也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他没装住,手汗出卖了他。
      就像我的脸红出卖了我一样。
      他的手汗让我想了很久。
      不是因为恶心——手汗这种东西,说实话,换个人我大概会默默拿纸巾擦掉鼠标,然后心里嫌弃三秒。
      但他的手汗不一样。
      他的手汗让我心跳加速。因为那证明了一件事——他不是毫无感觉的。他站在我身后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心跳如擂鼓。他也在紧张,也在出汗,也在努力控制自己。
      他只是控制得比我好——他的脸没有红。
      但他的手出卖了他。
      手不会装。
      脸上的表情可以管理——抿一下嘴,深呼吸,把目光移开,就可以假装淡定。但手心冒出来的汗,藏不住。它就留在鼠标上,温温的,湿湿的,像一个无声的告白。
      比"你好"诚实,比"我喜欢你"含蓄。
      刚刚好。
      我后来观察过,他平时用鼠标的时候,手上是干的。唯独站在我身后的那一次,汗成那样。
      只有那一次。
      只有我。

      那个下午,我没再让他站在我身后。
      不是不想,是怕再来一次,我的脸就不是红的问题了——可能会直接烧起来。到时候郑师问我"你怎么脸这么红",我总不能说"空调坏了"吧?空调开得跟冰窖一样,谁信啊。
      所以我把他推开了。
      "我自己改就行,你去忙你的。"我说,语气尽量轻快。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哦"了一声,回到自己座位上。
      回去之后,他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但过了好一会儿,手指才落在键盘上。
      中间那几秒——他在发呆。
      在想什么?
      也许和我在想的一样——他站在我身后的那几分钟里,除了鼠标上的手汗,还有什么是他藏不住的?
      那天傍晚下班,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着,不像平时那样松弛。两只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比平时快,像在赶路,又像在逃离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在躲。
      我们两个人,一个用脸红躲,一个用手汗躲。一个用低头不看来躲,一个用假装忙碌来躲。都是心虚的人,心虚的人走在一起,连脚步声都是乱的。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夕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挤出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他走在我前面两步,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踩到我脚面上。
      我看着他的影子,忽然想: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不说话,不回头,只是走——会不会走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然后我告诉自己:别想了。你连他的手都没牵过,你就在想私奔了?
      太不矜持了。
      但心动这种事,从来不讲矜持。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他了。
      这次不是模糊的轮廓了,是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撑在我两侧,低头看我的屏幕。然后他俯下身来,嘴唇靠近我的耳朵,声音低低的——
      "你听到了吗?"
      我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空调在嗡嗡响,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完了完了完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做梦也能脸红,我也是没救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凉凉的,贴在滚烫的脸颊上,有一种冰火交锋的错觉。窗外不知哪里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替我数心跳。
      我闭上眼,试着让自己冷静。但脑子里全是他的画面,他撑在我两侧的手臂,他俯身看屏幕时垂下来的额发,他喉结上下滚动时绷紧的皮肤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神经上,拔不出来。
      (陈风舟,你是不是对我下了什么蛊?你站在我身后不过几分钟,我怎么就像被你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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