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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沦陷 五一假期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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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上班,我早早到了。
不是因为勤奋,是因为生物钟没调过来,早上六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上班。
(也有可能是因为——假期最后一天晚上,我梦到他了。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高高大大的,站在一片暖橘色的光里,朝我笑。醒来之后,心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苹果,酸得发紧,又不舍得吐掉。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痕,大概是睡觉的时候嘴角翘着流了口水——程雨你三十岁的人了,做梦流口水,丢不丢人?)
到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空调在嗡嗡响。窗外的天刚亮不久,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灰色的地毯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横纹。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咕噜"了一声,像被吵醒的叹息。
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泡了杯茶,打开电脑。鼎信诺的界面跳出来,我盯着那一行行数据,大脑还在休眠模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于是我开始整理桌面——其实也不算整理,就是把文件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左边,假装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耷拉着,大概假期五天没人浇水,也跟我一样无精打采。
八点二十分,门开了。
他来了。
推门进来,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比他先到——毕竟"迟到"才是我的常态。
"醒了就来了。"我说,"你呢?"
"闹钟响没听到,差点迟到。"他一边说一边把包放下,拿出电脑。衬衫领口有点歪,大概是匆忙出门来不及整理,一小截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
但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没离开我。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就没挪开过。
(你到底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盯着我看?这两件事能不能分开做?一边说话一边盯着人看,很没有礼貌的好不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假装很专注地看屏幕。茶已经有点凉了,但我没注意。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好看。"他突然说。
"什么?"我差点呛到。
"白色挺衬你的。"他说完,迅速把目光移回屏幕,耳尖又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雪纺衬衫——一件很普通的工作服,衣柜里有三四件差不多的。但他说好看,我就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多穿白色。
(程雨你清醒一点,人家随便夸一句你就改变穿搭了?你还有没有点主见?三十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小男生一句话就带跑,你CPA白考了?)
但我还是偷偷高兴了。高兴到泡第二杯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水差点溢出杯沿。
"假期去哪了?"他坐下来,一边开电脑一边问。
"没去哪,宅家。"我说,"你呢?"
"回了一趟家。"
"东莞?"
"嗯。"
"好玩吗?"
"就那样。"他想了想,又说,"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吃到撑。"
"你妈做的菜好吃吗?"
"好吃。特别是红烧排骨,她放了冰糖和老抽,颜色特别好看,甜咸甜咸的。"
他说"甜咸甜咸的"时候,表情有点陶醉,像在回味那个味道。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像个被投喂成功的大猫。然后他突然看了我一眼——
"下次……我做给你吃。"
空气安静了一秒。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没料到这句话会从嘴里冒出来。耳朵尖迅速红了,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小灯。他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大概是想用动作掩盖刚才的失言,但杯子里是空的,他放下来的时候表情更窘了。
"什么?"我确认了一下。
"没、没什么,"他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我是说……红烧排骨不难做的,谁都可以做。"
"哦。"我说。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了。
但我的心跳快了一拍。"下次"——他说的是"下次"。
下次是哪次?下次出差?下次加班?下次他做了排骨带到公司来?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冷静,冷静。也许他只是客气。就像你跟同事说"下次一起吃饭"一样,谁也不会真的约。)
但我心里偷偷记住了"甜咸甜咸的"四个字。那天晚上逛超市,我站在调料区拿了一瓶冰糖,又拿了一瓶老抽——我甚至不会做红烧排骨,但我想试试"甜咸甜咸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在讨论佛山项目的数据。
佛山年审的收尾工作还没做完,一堆明细账和科目余额表等着核对。我坐在他身边看他处理数据,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近到我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冽,像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白衬衫被太阳晒过。
那天我穿着白色雪纺短袖衬衫,短袖是开袖的设计,手臂经常从袖口露出来。他也穿着短袖。
偶尔,我的手臂会碰到他的手臂。
皮肤碰皮肤。
就那么一下。
但每一次碰到,心里都会"嗖"地过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窜上来,又迅速缩回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被触碰的瞬间弹跳起来,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缩回洞里。
他也有点不自在。坐姿比平时端正了一些,打字的时候手肘往里收了收——但过了一会儿,又忘了,手肘又松回来。
就这样,靠近,缩回,再靠近,再缩回。
像两个人在玩一场谁先退让谁就输的游戏。但又不是真的在比输赢——更像是在试探。我碰你一下,你看我一眼,我们谁都不说,但谁也舍不得真的退开。
那天上午,处理数据发现不对的时候,他把头趴在右胳膊上,侧向左边,一边说"是不是给错数了",一边微微笑着看我。
那个姿势很放松,像一只趴在阳光里的大猫,懒洋洋的,没有防备。他的眼睛从胳膊上方看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期待——像在等我说一句什么。
我听到后跟着说了句"哈哈给错数了",然后也侧向右边低着头——
看他的眼睛。
他也在看我的眼睛。
那个瞬间,时间变慢了。
不是修辞。是真的变慢了——像有人按下了慢放键,周围的一切都被拉成了模糊的光带。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在跑,空调的嗡嗡声变成了遥远的低鸣,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像隔着水面传来的回响。
全部退到了背景里。
只剩下他的眼睛。
深棕色的,带着一点琥珀色的光,像傍晚被阳光照透的蜂蜜。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一个正看着他发呆的女人。
那双眼睛温柔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同事之间的友好"温柔。友好是平视的、等距的、客气的。他的温柔不是——他的温柔是向下的、包裹的、像一件大一号的外套披在你肩上,明明不需要这么暖,但他偏要给你。
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像是在说"我看着你,我就开心"的温柔。
有那么一秒,我想躲避。
因为那种温柔太危险了。再看下去我就回不去了。回到"他只是同事"的安全线以内,回到"别多想"的自欺里,回到"你大他八岁他刚毕业你清醒一点"的现实。
但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
不是平时那个嘴硬的自己,不是那个装作不在意的自己,是一个被温柔对待的、卸下了所有铠甲的、真实得有点陌生的自己。
他在看那个我。
我躲不掉。
他的眼神像一片湖,平静、深沉、倒映着我的影子。而我站在岸边,明知道跳进去会溺毙,但我不挣扎了。
算了。
就沦陷吧。
我们对视了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也许更长。时间在这种时候是不准的,你只知道"很久",但不知道多久。
他先抬起头来,目光移向屏幕。
我也挪开了眼神。
但心跳一直停不下来。
怦怦怦怦,像擂鼓一样,震得我耳朵发烫,震得我指尖发麻,震得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我低头假装看电脑,但屏幕上写了什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数据还是那些数据,表格还是那些表格,但它们在我眼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完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小我好几岁的男生。
不,不只是"好像"。
是"确定"。
是那种,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不可能,但心跳不听指挥的确定。就像考试的时候,你不确定答案对不对,但你的笔已经落在纸上了,墨水洇开,想改也改不了。
我改不了了。
沦陷之后的第三天,我们去客户公司做现场审计。
客户是一家建材企业,在白云区,厂区很大,办公楼却很小,会议室挤得跟罐头似的。我们四个人加客户的财务部的人,围坐在一张长条会议桌前,空气里全是打印纸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客户的财务经理叫王铭远,三十五六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一看就是那种精心打理过自己的人。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你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你分享什么秘密。
他对我特别殷勤。
倒水的时候先倒我的,递资料的时候绕过大半个桌子递到我手上,讨论数据的时候特意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挪得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木质调的,浓得发腻。
"程小姐是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吧?"他笑着问,目光从我的脸移到锁骨,又移回来。
"嗯,第一次。"我礼貌地笑笑,下意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那中午我请你吃饭,附近有一家顺德菜做得不错。"
"不用了,我跟同事一起吃就行。"
"别客气嘛,审计人员来我们这都是客人——"
"谢谢王经理,我们自己安排就好。"我语气轻但很坚定。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还是一直往我这边飘。
我余光扫了一眼陈风舟——他坐在对面,手里捏着笔,笔帽上有很深的牙印。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在低头看底稿,但我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来。
他在忍。
整个上午,王铭远找了我三次。第一次是"程小姐这个数据你看看",第二次是"程小姐喝茶还是咖啡",第三次是递名片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程小姐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联系我"。
每一次,我都能感觉到陈风舟的目光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背上。不是那种质问的、生气的目光,是那种——忍着不说的目光。
像一只被拴住的狗,看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东西,但链条不让它叫。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铭远又凑过来:"程小姐,中午那家顺德菜——"
"我们订了外卖了,谢谢。"我头也没抬。
他讪讪地走了。
陈风舟坐在旁边闷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扒得很快,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米饭往嘴里送的速度像在赶进度。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但速度一点没慢。
小林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风舟,嘴角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下午回去继续做底稿。我路过陈风舟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人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咽回去了。但那三个字我听清了。
什么人都——什么?
什么人都配?什么人都行?什么人都敢搭讪?
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比说出来的更让我心跳加速。因为那意味着——他在意。他在意别人对我献殷勤。他在意,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没有立场说。
他只是一个比我小八岁的同事,他有什么资格管别人对不对献殷勤?
所以他只能忍。
忍得咬肌都鼓起来,忍得笔帽都快被咬穿了,忍得吃饭跟打仗一样。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看着底稿上的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在吃醋吗?陈风舟,你在吃醋吗?你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在吃醋啊。)
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看出来了。我不能给他任何回应。
因为我比他大八岁。他刚毕业。一个三十岁的人暗恋二十二岁的小男生,说出去都嫌丢人。
我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哪有资格回应他的醋意?
所以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低头做我的底稿。
但我偷偷在心里记住了——他咬笔帽的样子,他绷紧的下颌线,还有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那天下午,我出了一趟外勤,去客户公司取资料。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
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我站在路边等红绿灯,脑子里全是他——他的眼睛,他的笑,他说"下次做给你吃"时红透的耳朵。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微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不是因为看不懂——五个字,小学生都看得懂。是因为这五个字太像一个在等人回家的人发出来的了。
"大概半小时。"我回。
"好。"
一个好字,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我收起手机,过马路,嘴角翘着,走路的步子都轻了几分。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甚至哼了一小段歌——什么歌来着?好像是某首粤语老歌的旋律,我也记不清了,就是心情好,嘴上憋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问我:"姐,你今天怎么一直在笑?"
"有吗?"我说。
"有啊,你从早上笑到现在。"
"我只是在想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讲来听听。"
"……想不起来了。"
小林狐疑地看着我,然后看了看坐在对面埋头扒饭的陈风舟,又看了看我。
"你们两个今天好奇怪。"她说。
"哪里奇怪?"我和他几乎同时问。
小林看了看我们,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我低头扒饭,不敢看他。但我的余光里,他也在低头扒饭,扒得特别认真特别快——像在用吃饭来掩盖什么。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米饭往嘴里送的节奏像在赶进度。
(你也在心虚吧?刚才那个对视,你也感觉到了吧?)
小林忽然问了一句:"风舟哥,你今天好像也一直在笑诶。"
他抬头:"有吗?"
"有啊,从早上到现在。"
"我只是……想到一个好笑的事。"
"什么事?"
"……忘了。"
我和他同时"忘了"。小林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摇了摇头:"你们俩今天真的好奇怪。"
我低头扒饭,把嘴里的那口饭嚼了又嚼,嚼出了甜味——米饭的甜味,不是别的。
那顿饭,我们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像暴风雨前的低压,闷闷的,沉沉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压的变化,但没人说破。
郑师看了一眼我们,忽然来了一句:"风舟,你今天饭量见长啊,第三碗了?"
他端着空碗愣了一下:"啊?有吗?"
"你平时吃两碗,今天吃了三碗。"郑师笑着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耳朵又红了——和今早进门时一模一样,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
我心里偷偷想:他大概不是饿了,是紧张的时候就会多吃。就像我紧张的时候就会多喝水一样——嘴巴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堵住想说的话。
郑师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佛山项目的数据表,试图把心思拉回工作上。
但没有用。
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长着他的脸。我盯着一个"1,234,567.89"看了三分钟,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在算数,而是在想他趴在胳膊上看我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程雨,你清醒一点。你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心动的。
然后他倒水回来了,路过我身后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但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我后脑勺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飘走了。
我的后颈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完蛋了。沦陷了。彻底沦陷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画面回放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神,他的笑,他说"下次做给你吃"时红透的耳朵,他的手臂碰到我手臂时的触感,还有——那个对视。
那个对视。
那个让我决定放弃挣扎的对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完了完了完了。"
枕头没有回答我。
但我的心跳还在替他回答。
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