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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敢回头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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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迟到了。
推门进来,一看到我就说:"哎呀迟到了,闹钟响没听到……"
一边说,一边拿出电脑,一边看着我。
视线一直没离开我。
从进门的那一步开始,他的眼睛就黏在了我身上——像一只在外面跑了一天的猫,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你还在不在。
"你迟不迟到跟我说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想,但嘴上没说。
然后他注意到了什么。
"你今天……头发不一样。"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今天只是把刘海别到了耳后而已,露出了一小段额头和耳朵。一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变化,连小林都没注意到——但他看到了。
"就别了一下。"我摸了摸耳后的发卡。
"好看。"
两个字,干脆利落。然后他迅速低头,打开电脑,耳朵又红了。
他说"好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怕说慢了自己就会反悔。那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干脆得像折断一根粉笔,没给他留退路。
然后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了,所以赶紧低头,假装很忙地打开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但打出来的第一个字母就敲错了。他退格,重新打,又错了。再退格。
我盯着屏幕没看他,但余光把他慌张的样子收了个一清二楚。
(你夸我就夸我,你慌什么?你耳朵红什么?你又不是没夸过别人好看。哦对,你好像还真没夸过。)
好看。
他说好看。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咚"的一声,涟漪一直荡到了我心里。我低下头,盯着屏幕,嘴角压不住地翘。
(一个别发卡的变化你都能看到?你每天到底花多少时间在看我?你是不是从进门第一秒就在扫我?)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做我的底稿。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今天中午食堂有煲仔饭。"
"哦。"我说。
"你喜欢吃煲仔饭吗?"
"还行。"
"那中午……一起?"
他说"一起"的时候,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我已经观察到了——每次他说出一句需要勇气的话,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敲两下,像在给自己数拍子。
"看情况吧,我中午可能要赶底稿。"我说。
他的手指停了。
"哦,好。"他说,声音低了一点。
我偷偷看他——他低着头看屏幕,耳尖微微泛红,嘴唇抿了一下。
(我做错什么了吗?他只是约我吃个饭,我至于这么冷淡吗?人家鼓了多大的勇气你知不知道?)
但我能怎么说?"好啊一起吃"?太主动了。"我好想吃煲仔饭"?太矫情了。"你请客吗"?太随意了。
所以"看情况吧"是我能给出的最安全的回答。
不近不远,不冷不热。
像一个把自己裹进棉被里的人,又想伸出一只手去碰别人,但又怕碰到了就缩不回来。
(棉被很暖和,里面是我给自己搭的安乐窝。可你的手在外面,我伸出去碰到了,就不想缩回来了。但缩不回来怎么办?棉被就不再安全了。)
当天中午,会议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郑师去见客户了,小林去食堂了,整间会议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在嗡嗡响,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底稿,我坐在对面核对凭证。
中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空气里有一种属于正午的慵懒——安静、温热、让人想打瞌睡。
我翻着凭证,一张一张地看,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数字。他在对面敲键盘,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首安静的钢琴曲。
然后他的节奏停了。
"程雨,这个怎么弄?"他叫我。
我抬起头——他对着电脑屏幕皱着眉,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卡在了某个步骤上。
"什么问题?"
"数据透视表,我想加一个筛选条件,但是加上去之后数据就不对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个数据透视表的设置问题,不难,但他可能是太累了,脑子转不过来。
或者——他在找一个理由叫我过去。
一个ACCA全科通过的人,会搞不定一个数据透视表?
不太可能。但他叫我了,我也就去了。明知道坐过去就是自投罗网,我还是走过去了。像一只明知道笼子里有诱饵的兔子,嘴上说"我不会上当的",脚已经迈了进去。
"我帮你弄吧。"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右手边,拿过鼠标开始操作。
"你看,这个字段应该拖到行标签,不是列标签。"我一边操作一边解释,"然后这个筛选条件要放在报表筛选区,不要放在行标签里,不然它会把你所有的数据都拆成子项——"
他没说话。
我就静静地帮他处理表格,调整格式,拖拽字段。鼠标在我手里灵活地跳来跳去,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操作。
整个会议室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还有——他的呼吸声。
很轻,很近。因为我坐在他右手边,他的呼吸就在我左边耳朵旁边。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有节奏的,微微温热的。
近到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但今天混了一点别的,像是早上喝过的咖啡的苦香。
我不敢转头看他。
我怕一转头,又看到那种眼神——温柔的、专注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眼神。
上次那个对视的余波还没散。一闭上眼,就是他深棕色的瞳孔,琥珀色的光,还有那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就沦陷吧"。
我更怕一看到那种眼神,就又陷进去。
可我已经陷进去了。我自己知道。
从佛山出差开始,从他站在我身后开始,从鼠标上全是手汗开始——我就已经陷进去了。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了,就要面对一个问题:我比他大八岁,他刚毕业,我算什么?一个三十岁的人了,暗恋一个二十二岁的小男生——说出去都嫌丢人。
所以我低着头,盯着屏幕,帮他处理完那个表格,然后说了句"搞定了",就回自己座位了。
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一秒都没有。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背上。
我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很奇妙——你背对着一个人,你看不到他,但你就是知道他在看你。像皮肤上长了第三只眼睛,专门用来接收他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背的哪一个位置,我甚至能分辨出来——左肩偏下的地方,一小片温热的区域,像被一束看不见的光照着。
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低头翻凭证。凭证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手指机械地翻着纸页,脑子里全是刚才坐在他身边时的感觉——他的呼吸、他的沉默、他的目光。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在看我的操作,还是在看我?
他找我来帮忙,是真的不会做数据透视表,还是——
(停。程雨,停。你不要自作多情。他只是一个Excel问题而已。你帮他解决了,回来继续做你的底稿。别想了。)
但"别想了"这三个字,我对自己的执行力约等于零。
下午,郑师回来了,会议室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小林在旁边问这问那,郑师接了两个电话,客户的财务又发来一堆新的资料。
忙碌是好事。忙碌可以让人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但偶尔——在他起身去倒水的时候,在他路过我身后的时候,在他坐下时不小心碰到桌角发出"咚"的一声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跳一下。
不是大跳,是小跳。像一只兔子在笼子里轻轻蹦了一下,不足为外人道,但我自己清清楚楚。
傍晚下班,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走到我旁边。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了。
"嗯?"我看向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你那个底稿,如果还有问题,可以问我。"
"好。"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高大大,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在想什么心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像是要回头看我——但最终没有,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电脑包的带子,心跳还有一点快。
他刚才想说什么?
"你那个底稿如果还有问题可以问我"——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那个底稿如果还有问题可以找我"。
"找我"。
不是"找郑师",不是"找小林",是"找我"。
他在给我一个找他的理由。
就像上次他走之前说的"佛山项目后续有问题可以问我"一样——他总是提前给我铺好路,让我有事可找,有话可说。哪怕我从来不找,他也把路铺在那里。
(你这个路铺得也太好了吧?每次都铺到我脚边,但我每次都绕着走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绕路了呢?
如果有一天,我顺着他的路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说一句"我找你,不是因为底稿"——
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像那天对视一样——先是愣住,然后眼睛里亮起来,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说:"哦,那你……什么事?"
因为他也会装傻。他也会装作听不懂。
两个装傻的人,一辈子都在打哑谜。
那天晚上,我跟我闺蜜打电话。
"我觉得我喜欢上他了。"我说。
"嗯,我知道。"我闺蜜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
"你上次跟我说他帮你接资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么明显吗?"
"程雨,你跟我说一个男同事帮你接资料,说了三遍。一遍是'他好快',一遍是'他怎么比我反应还快',还有一遍是'他是不是一直在注意我'。你跟我说,这叫不明显?"
我沉默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怎么办。我比他大八岁,他刚毕业,我能怎么办?一个三十岁的人暗恋二十二岁的小男生,说出去都嫌丢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开心就好。"她说。
"我不开心。"我说。
"那你就——"
"但我也没办法。"
又沉默了几秒。
"程雨,"她说,"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带着"应该"的标签。应该好好学习,应该考个好大学,应该找份稳定工作,应该到年纪就谈恋爱,应该三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规规矩矩,没有偏航。
可心动这件事,它不在格子里。它像一只野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在你精心规划的人生路线上踩了一串梅花印,然后扬长而去,留下你对着那串印子发呆。
你擦不掉,也装作没看见。
考注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证明我能行。转行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不想一辈子在原地踏步。跟前男友在一起四年也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到了年纪该有个对象了。
而我心动——
这一次,是真的为自己。
但我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响,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想起了那个对视。
想起了他的喉结。
想起了鼠标上的手汗。
想起了他说"下次做给你吃"时红透的耳朵。
想起了他站在我身后,双手撑在我两侧——
像拥抱,但不是。
像告白,但没说。
像承诺,但谁也守不住。
我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只有心跳声。
怦怦怦怦。
替他响着。
(我后来无数次想过——如果我那天回头了呢?如果我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一句"我也注意到了"——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我没有。
我从来都没有。
每次到了该开口的时刻,我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心里翻江倒海,嘴上一个字都没有。
而他呢?
他大概也和我一样。站在我身后出了满手的汗,但只说了一句"改一下引用范围就行"。
我们都是笨蛋。
都是不肯先开口的笨蛋。)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对话框。
他的头像。一个侧脸的剪影,黑色的,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那天拍照的时候一定在笑——因为他所有好看的照片都是不经意间拍的,而他自己从来不知道。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三个字:
"你睡了吗"
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我按下发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我又按亮,继续看。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怦怦怦怦,每一下都在催我——发吧,发吧,发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删掉了。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删完之后,对话框又变成了空白,光标还在闪,但什么都没有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程雨,你连发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你还能干什么?)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那道线很细,很亮,像一条路。
但我不敢走上去。
(卷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