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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府 忍者中的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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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卫府的决定,是我主动做的。
舅母听了之后,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回卫府?你疯了?”她急得站起来,“你爹上回差点杀了你,你忘了?”
“没忘。”我将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我这次回去,不是去送死,是去示弱,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示弱?”
“我爹以为我在宫里混不下去了,以为我被公主赶出来灰头土脸、无路可走。他越看不起我,就越不会防我。只要他不防我,我就有时间等公主那边缓过来。舅母,公主的生辰快到了。按惯例,她会请世家贵女入宫赴宴。只要她想起我,那份请帖,就是我翻身的梯子。”
舅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你确定她会想起你?”
我将腕上的碧玺手串褪下来,放在她手心。
“这是我走的时候,她没要回去的东西。”
舅母低头看着那串碧玺珠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把手串还给我,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都算到了。可你算没算过,你自己受不受得住?”
“受得住。”
我答得很快,快到舅母的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再拦我。
只是那天晚上,她来我房里坐了很久,给我带了一件新做的夹袄,夹袄的里衬缝了厚厚一层棉花,针脚又密又匀。
她一边叠衣裳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的舅舅听见。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自己扛。我们都以为她是好欺负的软性子,直到有一天她把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我们才知道她有多狠。姝儿,你别学你娘,别把什么都藏在心里。舅母虽然没用,舅母的耳朵还是好使的。你有什么话,写信回来。”
我接过衣裳,低着头,没有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次日一早,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
不施脂粉,不戴首饰,只在袖中贴身藏着那把匕首,腕上藏着那串碧玺手串。
铜镜里的女子面色微黄,眉眼低垂,怎么看都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落魄嫡女。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舅母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捏着帕子,嘴角往下撇着,忍了半天的眼泪。
舅舅站在她身后,铁塔似的身形把门框堵了大半。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拍得我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沉。
“有什么事,托人带信。”
“知道了,舅舅。”
马车辘辘启动,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回头看将军府门前那两盏大红灯笼。舅母还站在灯笼下,手里的帕子捂着脸。
车帘落下。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在宫里步步为营几个月,出来时两手空空,如今回去,两手空空不说,还得做出一副无路可走的可怜相。
只要公主的生辰宴请帖一到,主动权就会回到我手上。
我在心里把每一步都排好了顺序。
先去卫府,示弱,等请帖,入宫,入宫之后,公主必然心软,她的性子我太了解了,气头上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气消了看见你受苦比你还难受。
到时候太子也会在,两股压力之下,他们会做决定,到时候,父亲再想动我,就得先掂量掂量宫里的分量。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要过的第一关,是踏进那道门之后迎面而来的所有屈辱。
马车停在卫府门前。
我提着包袱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卫府”的匾额。
几个月前从这道门里逃出去的时候,赤着脚,一身的血。
如今站在这道门外,换了身干净衣裳,却还是觉得那门槛像一道刀口,跨过去就得见血。
门房认出我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慌慌张张地往里通报,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影壁后面。
我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没有人出来迎。
门房跑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惊讶里混着幸灾乐祸,恭敬里裹着轻蔑。
“大小姐,老爷在正厅。请您进去。”
“请”字用得可真客气。
我跨进门槛。
卫府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回廊上的漆斑驳了几分,庭院里的花草因为没人打理而疯长成一团乱麻,主院的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声,不知道柳氏又在招待什么客人。
父亲在正厅等我。
他比半年前苍老了些,鬓边的白发多了一层,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那双眼睛没变,依旧是冷冷的,带着一股永远在审度别人的刻薄。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看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
“回来了?”
就三个字。
没有问我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我在宫里受了什么委屈。
三个字,像是在打发一个办事不力被赶回来的下人。
我低头跪下。
“父亲,女儿在宫里惹了事,被公主赶了出来舅舅舅母嫌我给沈家丢脸,劝我早些嫁人。女儿无处可去,回来求父亲收留。”
我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裳、枯黄的脸色、憔悴的神情,全都在替我佐证这套说辞。
父亲慢慢啜了一口茶。
那口茶在他嘴里含了很久,久到我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凉。他终于放下茶盏,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你也有今天。”
我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
“当日在家宴上拿刀刺人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他靠在椅背上,语调慢悠悠的,“在将军府里躲着的时候,不是有你舅舅给你撑腰吗?如今怎么灰溜溜地回来了?你舅舅也不要你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行吧。既然回来了,就先住下。不过府里近来客人多,你住正院不方便。”他侧头吩咐了一句,“把西北角的柴房收拾出来,让大小姐住。”
柴房。
两个字落在地上,像两块冰。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愣了一下,迟疑道:“老爷,柴房怕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父亲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犯了错,就该受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任由府里处置,什么时候再搬出来。”
他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丢下一句话。
“记住,这府里现在不姓沈。是你自己回来的,不是我求你回来的。”
脚步声走远了。
老管家低着头不敢看我,嗫嚅了一句“大小姐这边请”,便匆匆走在前面引路。
柴房在卫府最西北的角落里。四面透风,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角蹲着几只老鼠,听见人声嗖地钻进了墙洞里。
门板上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生了一层厚厚的锈,推门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老管家把我领到门口就跑了,那背影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我走进去。
把包袱放在唯,块还算干净的破木板上,在稻草堆里坐下来。
霉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冲得人直犯恶心,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在后脖子上,冷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裹紧舅母给我做的那件夹袄,将袖中的匕首摸出来,放在手边够得到的地方。
然后闭上眼睛养神。
冷,饿,脏,这些都不算什么。
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这不过是一间柴房而已。
我对自己说:忍。忍到公主的生辰宴,忍到那份请帖带着宫里的印戳敲开卫府的大门。
当天没有人给我送饭。
夜里,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我缩在墙角裹着衣裳,迷迷糊糊地睡了醒、醒了睡。半夜听见老鼠在脚边吱吱叫,我睁开眼蹬了一脚,老鼠跑了,睡意也跑没了。
第三日,卫明珠来了。
她还没进门,笑声先进了院子,那笑声又尖又细。
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
卫明珠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锦缎袄裙,头上插了好几支金簪,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点心匣子和新沏的茶,架势排场像是来施粥的贵夫人。
“哎呀姐姐,你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她歪着头看了一圈柴房,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是登台唱戏。
“又脏又臭,这怎么住人啊。娘说了,姐姐既然回来了就该认个错,跪在爹面前好好求一求。爹心软,说不定就让姐姐搬出来了。姐姐非要犟着,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我抬眼看着她。
半年不见,她出落得比她娘当年还滋润。脸圆了一圈,气色红润,手腕上的金镯子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新添置的。这半年,柳氏把府里的日子经营得风生水起,花的是我娘的嫁妆,享的是我娘的遗产,如今还让她女儿来我面前炫耀。
“妹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怎么能叫看笑话呢。”卫明珠走进来,身后的小丫鬟赶紧往地上铺了块帕子,她才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免得弄脏了鞋底,“妹妹是来关心姐姐的。听说姐姐在宫里惹恼了公主,被当场赶出宫,连舅舅都嫌你丢人。啧啧,姐姐当初多风光啊,谁能想到有今天。”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凑近了脸,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压得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姐姐一定想不到,当初在家宴上刺我娘一刀的时候,自己也会有今天吧?我娘说了,那富商张老爷过几日要上门,已经说好了纳你去做妾。张老爷听说姐姐是嫡女出身,很是满意,愿意出五十两银子呢。姐姐若识相,乖乖点头,以后好歹有条活路。”
我的手指碰到了袖中的匕首。
刀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只要一刀,就能让卫明珠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当场凝固。
刀起刀落不过一息之间。杀了她再逃回将军府,舅舅能护住我。
我松开了刀柄。
杀她,太便宜她了。
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她连疼都来不及感受,而我娘受了三个月的毒药折磨,周嬷嬷被活活杖毙,她们的苦,卫明珠凭什么只用一刀来偿?
更何况现在杀了她,我就成了杀人犯。
公主的生辰宴去不成,太子那边的筹码全废,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筹谋,全都会因为这一刀而功亏一篑。
她们还没有得到应得的报应,而我要的报应,不是一刀了事。
我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低下了头。
“妹妹说得是。我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好争的。”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磨平了棱角的颓丧,我自己都觉得演技好得过分。
卫明珠满意地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姐姐能这么想就对了。我娘说了,大婚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让姐姐好好在柴房里养一养。到时候张老爷来了,姐姐打扮打扮,也不至于太丢卫府的脸。”
她走了,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金簪响声和满地的灰尘。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房梁上结的蛛网。
下月初八。
公主的生辰也是下月初,按惯例,生辰宴的请帖会提前送到各家府上,时间应该是够的,只要公主还记得那串碧玺手串,记得那件旧披风上的针脚。
一定够。
又过了两日,几天下来,我每天只有一碗冷水和一个发硬的馒头。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枯得像稻草,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铜镜里的自己连我都不敢认。
父亲来过一次。站在柴房门口往里瞄了一眼,看见我缩在稻草堆里啃馒头的模样,嗤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却比任何辱骂都让人心寒。
他说,想明白了?我点了点头。他说,想明白了就好,回头让管家给你安排张老爷的事。我没有应声。
卫明珠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都换一身新衣裳,有时候是杏红色,有时候是鹅黄色,有时候是湖蓝色。
她像是把柴房当成了自己的戏台子,把我的落魄当成了照镜子的光。
“姐姐瘦了呢。也好,张老爷就喜欢瘦的。”她站在门口,指使丫鬟往地上扔了一碟冷掉的点心,“赏你的,别饿死了。饿死了张老爷那边不好交代。”
我捡起那碟点心,慢慢吃完,点心已经硬了,咬下去硌得牙疼。
等我吃完,魏珠已经走了。
她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几重院墙,听着刺耳。
我把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在心里把她的名字翻来覆去碾了几遍。
笑吧,趁你还能笑的时候。
又过了两日。
我蹲在柴房的角落里,在稻草堆里找了一块稍微干燥些的地方靠着。
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手背上,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脚步声忽然从外面传来。不是卫明珠,那脚步声太急太重。
柴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父亲站在门口。他
穿着一身官袍,显然刚从衙门回来,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
脸上的表情让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震惊、怀疑、压不住的怒火、还有一丝他拼命想遮掩的慌乱,那表情像是吃了苍蝇又被烫了舌头。
他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帖子。
帖子上盖着宫里的印戳,红艳艳的,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刺眼。
“你……”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永宁公主生辰宴请帖,点名要你去。”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小半块馒头,站起身。
掸了掸衣上的草屑,动作不紧不慢,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濒临失控的男人,而是一个来送信的跑腿。
“父亲,女儿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不便见宫里的贵人。不知可否容女儿梳洗一番,换件衣裳?”
父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盯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是一种混合着惊疑和暴怒的审视,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已经踩死了的人。
“去……”
这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跨出柴房的门槛。外面的阳光打在脸上,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抬手挡了挡,余光瞥见魏珠站在院门口,僵在原地。
她的表情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画,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眼中的得意还没退干净就被狠狠打断,整个五官不协调得有些可笑。
我从她身边走过时,她铁青着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冷冷扔出一句。
“去赴一趟宴就以为能翻身了?等着瞧。”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这一次我没有低头,也没有示弱,对上她通红的眼眶和拧成一团的眉眼,笑了笑。
“妹妹放心,我会回来的。到时候,还有好多账,要和妹妹慢慢地算。”
从柴房到浴房的路,我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
从浴房到正院的路,我又走了半柱香。热水冲在身上时,皮肤被烫得发红,消瘦的脊骨从皮肤下凸出来,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箭。
换上舅母那身素净的衣裙,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眼窝微陷,却目光清亮。
将碧玺手串重新戴回腕上,把那把匕首贴身藏好。
登上入宫的马车时,天色已近傍晚。帘外是熟悉的街景,一个时辰前我还在柴房里啃冷馒头,如今正沿着长安街驶向那道沉重的朱门。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在脑子里把今晚每一步都排好,先去凤仪阁见公主,公主嘴硬,先认错,不提委屈。
等公主心软了再慢慢把柴房的事透露给她,不用告状,只陈述事实,太子今晚一定也在。
马车颠了一下。我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朱红的宫墙出现在街角,暮色下红得发暗。
上一次离开时崔嬷嬷说我来得风风光光走得灰头土脸。这一次回来不会再那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