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赐婚 有人要陪嫁 ...
-
生辰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我跟着引路宫女走进去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大半。
暖阁里烧着地龙,四面挂满粉色的宫绸,桌上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瓜果,世家贵女们花团锦簇地围坐在长桌两侧,觥筹交错,笑声像珠子滚在玉盘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息。
所有人的目光陆续扫过来。
有人认出了我,举杯的手停在半空。
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低语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玩味,有幸灾乐祸。她们都知道沈家那个被公主赶走的伴读,如今又回来了,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暖阁门口像一个走错了门的丫鬟。
赵令仪也坐在席间。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宫装,头上多了一支我从未见过的赤金步摇,位置恰好挨着公主左手边第三席。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举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头饮了口酒,动作矜持,目光却越过杯沿钉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居然还敢回来。
我没理她。
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落在正前方的主位上。
傅宁昭坐在那里。一身大红织金的宫装,髻上插着皇后亲赐的九尾凤簪,妆容精致,嘴唇点得殷红。
她明显瘦了,下巴尖了几分,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的青痕用脂粉盖了,却盖不住熬夜的痕迹。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手里正端着一盏果酒,酒盏晃了一下,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走到暖阁正中,跪下。
“臣女沈若兰,恭贺公主芳辰。来得仓促,不及备礼,请公主恕罪。”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那些窃窃私语和杯盏碰撞的声音像被一只手按住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等着一出好戏。
傅宁昭把酒盏放在桌上。
瓷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我脸上停了许久,又移到我这身旧衣裳上,又移到我枯瘦的手腕上,最后落在那串碧玺手串上。
她忽然站起来,走下台阶。
脚步声在沉默中一步步响过来,织金裙摆拖过地砖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走到我面前才停。
她弯腰,伸手,扶起了我。
这不合规矩,公主不该亲自扶伴读。她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没有犹豫。她的手握在我手腕上,力道大得有些不稳,手指恰好覆在那串碧玺手串上,珠子被压进我腕骨的凹陷处,硌得生疼。
她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却只剩几个字。
“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我这些天在柴房里攒下的所有委屈拧开了。鼻头酸得像被人揍了一拳,眼泪涌上眼眶。
我偏过头,没说话。
傅宁昭看着我偏头的样子,眼眶更红了,她拉着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她丢下暖阁里满座的贵女,连一句话都没说。
偏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将外头的丝竹声和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烛火在鎏金烛台上安静地燃着,照亮她脸上两道干涸的泪痕。
“你为什么不解释?”
“公主当日没有给臣女解释的机会。”
“那你现在解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强撑的倔强,“你说,你和我哥哥到底……”
“殿下。”我上前一步,抬起头,这一次没有再低头,“公主是臣女入宫后,第一个真心待臣女的人。臣女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做过任何背叛公主的事。太子殿下那日只是问臣女御花园安全漏洞的事,那玉簪,是他顺手赏的。臣女甚至没说一个字。”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为你也像那些人一样,对我好、哄着我、背地里算计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背冰凉,却在我触到的那一刻用力反扣住了我的手指。
“公主,那些人算计你,是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臣女什么都没想得到。陪你抄书也好,被你泼茶刁难也好,臣女不怕受委屈,怕的是公主不把臣女当自己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哭出声来,猛地一把抱住我,下颌抵在我肩上,眼泪洇湿了我肩头的衣料。
“你别再走了。赵令仪她们没一个像你,怕我也好骗我也好,我都知道。你走了以后我睡不着,那件披风也没人补。”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沈若兰你别再走了。”
我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臣女不走。”
她松开我,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眼泪鼻涕蹭在织金宫装上,她也不在意。抽了两下鼻子,红肿着眼睛看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狐疑。
“你在府里……怎么弄成这样?”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我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
让沉默先替我开口,让脸上藏不住的疲惫和憔悴先替我铺路。
“臣女回卫府之后,父亲把臣女关进了柴房。”
傅宁昭愣住了。
“四面漏风,地上铺稻草。一天一碗冷水,一个馒头。庶妹卫明珠说,过几日要把臣女嫁给一个姓张的富商做妾。臣女今天能来赴宴,是因为公主的请帖到了,父亲不敢不放人。若没有那份请帖,臣女此刻大概还在柴房里啃馒头。”
我把话说得很轻,平静地把事实摆在她面前。
越平静,越残忍。
傅宁昭的脸色渐渐地沉下去。她原本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随着我一句一句的陈述慢慢褪了色。
“什么东西!”她整个人炸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侍郎府,也敢这样作践人?那个庶妹叫什么?本宫这就让人……”
“公主。”我按住她的手。
她转脸看我,还想发作,我朝她摇了摇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臣女今日来,不是来求公主主持公道的。臣女只是想让公主知道,那日离开宫时臣女心里有多难过。臣女在宫中这几个月,是真的把公主当成了最重要的人。回了家,反倒像丢了半条命。”
傅宁昭愣住了。
她的气焰一下子消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眼眶重新泛红。
她被这句话击中了,她不知道自己有这么重要,对一个她以为只是伴读的人而言。
“你别说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带,声音闷闷的,“是我不好。”
这四个字从永宁公主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赏赐都值钱。
暖阁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隐约能听见内侍高声通报的声音:“太子殿下驾到——”
傅宁昭擦了把眼泪,拉起我的手。
“走,回宴上去。”
她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回暖阁,当着满座贵女的面没松开。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表情一个接一个地精彩起来。
陈宝珠用帕子掩了嘴,何采薇惊愕地看着我忘了低头。
赵令仪手里的酒盏缓缓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太子已经入席了。
他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位置,一身月白常服,外面罩着银灰鹤氅。目光从我进门的那一刻就落在我身上,从我苍白的脸色,到我身上这件半旧的衣裳,到傅宁昭紧紧握着我的那只手,到我枯瘦手腕上那串碧玺珠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宴席继续。
丝竹声重新响起,贵女们重新举杯,气氛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我和公主交握的手,再偷偷打量太子沉静如水的脸色,这出戏比她们预期的精彩得多。
生辰宴散了之后,傅宁昭拉着我不让走。
她说她的披风又脱线了,让我帮她补。我知道那件披风根本没脱线,上回我缝的针脚密得能撑三年,我没有戳破,跟着她回了凤仪阁。
偏殿里只剩三个人,公主、太子、我。
傅宁昭拉着我坐在她旁边,把我被关柴房、啃冷馒头、要被卖给富商做妾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哥哥听。
她说得比我还激动,添油加醋,越说越气,说到最后拍了一下桌子。
“哥哥你管不管!”
太子坐在对面的圈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待傅宁昭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却让人脊背发凉。
“富商叫什么名字?”
“臣女只听庶妹说是张姓富商。至于上门的日子,应该就在这几日。”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他的眼神在听到我被关柴房时就变了。
从凤仪阁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引路宫女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走到宫道转角处,迎面碰上一个人。
内侍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一个穿月白常服的身影。
太子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一会儿。
“沈姑娘,”内侍上前一步,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恭敬,“太子殿下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姑娘说。”
引路宫女识趣地退到远处,宫道上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夜风从太夜池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寒意,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他走上前一步,将鹤氅解下来披在我肩上,动作很轻,手指碰到我肩胛骨时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柴房的事,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没有半句虚言。”
他沉默了片刻。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太静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本宫知道了。”他说。
就这五个字。
但他说话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低头行了一礼:“臣女告退。”
他没有留我,只是在我转身时说了一句:“卫明姝,我不会再有第二个簪子了。”
我没有回头,这句话我听懂了,他是下一次,送的就不是簪子。
太子知道我身份的事,我一点也不惊讶,如果不知道,那才是我该惊讶的。
三日后,富商张老爷果然带着聘礼登了卫府的门。
八抬聘礼,红绸裹箱,排场不小。
他本人更是打扮得油光满面,一身簇新的绸袍,肚子挺得老高。
我站在柴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在正厅里对父亲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堆得层层叠叠。
父亲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张老爷放心,小女虽然性子倔了些,但样貌不差。待嫁过去,好好调教便是。”
张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卫大人抬爱,张某定不会亏待令千金。五十两的聘礼已在外头,卫大人清点清点……”
“不必不必,张老爷做事,本官信得过。”
我在门缝后听着,面无表情。五十两。我娘的嫁妆铺子一个月都不止挣这个数。
卫明珠从旁边凑过来,隔着一道门板,她朝门缝里说了一句:“姐姐,妹妹来给你道喜了。”
我没理她。
她正要再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卫府门外骤然停下。
一声长报划破了卫府上空。
“太子殿下驾到——”
正厅里,张老爷手里的茶盏跌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父亲的脸从笑容变成惨白只用了一息。
太子跨进卫府大门的时候,身后跟着整队的东宫侍卫。他穿的是一身朱红朝服,腰间佩剑,头戴金冠。
那柄剑不是装饰,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分明。
他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站在柴房门口,身后是发霉的稻草和斑驳的墙皮,身上还穿着赴宴那日舅母给的素净衣裙。
他站在我面前,把我和身后那个阴暗逼仄的柴房隔开来。
他转身,对着正厅里所有人。
父亲、张老爷、魏珠、柳氏、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下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本宫今日奉旨前来,办两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卷轴,展开。
“其一。奸商张氏,强逼良家嫡女为妾,罪在不赦。押入刑部大牢候审,家产充公。”
张老爷还没来得及喊冤,两个东宫侍卫已经上前将他按在地上,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被压进青石板缝隙里,嘴里塞了一嘴泥。
太子收起圣旨,目光转向我父亲。
卫侍郎站在厅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想说点什么,说这是家事,说太子殿下手伸得太长,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太子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其二。”
太子顿了一下,廊下的风吹起他朱红朝服的衣摆,满院寂静,连檐上的麻雀都噤了声。
“聘卫氏嫡女卫明姝,为东宫太子妃。”
父亲连退三步,撞在门框上。
卫明珠的嘴张开后就没合拢,那表情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柳氏捂住了胸口,整个人摇摇欲坠。
父亲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这、这不妥!此女名声有损,不配为太子妃!若殿下执意要娶,臣斗胆请求,让次女明珠为媵妾,随嫁入宫,以全礼数。”
满院寂静中,我越过父亲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卫明珠。
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惊愕,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
她在想什么?在想媵妾也能爬上高位,在想进了宫总能找到机会踩我一脚。
我上前一步,赶在太子开口之前行礼。
“臣女遵命。妹妹既然愿意做陪嫁,臣女感激不尽。”
父亲愣了,卫明珠也愣了。太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未尽之言,但他终究没问。
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也只有我知道,等我和卫明珠把那笔账慢慢算完之后,会是什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