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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宫 被抓现行 ...

  •   事情的爆发,还是因为那支玉簪。

      那日午后,太子差人来传话。说殿下有正事要问关于御花园安全漏洞的事,皇后娘娘也过问了,请沈姑娘去东宫回话。

      来传话的内侍是熟面孔,态度和往常一样客气。

      傅宁昭正歪在榻上吃蜜饯,闻言皱了皱眉。听见皇后娘娘也过问了几个字,便没拦,只摆了摆手说早些回来。

      我跟着内侍到了东宫偏殿。

      一进门就知道不对。

      太子坐在书案后,案上摊着一本折子,他显然没有在批。
      他手边放着一只锦盒,那锦盒我再眼熟不过,和上回装白玉簪的是同一款。

      殿中只有他一个人,连平日里在门口候着的内侍都退到了殿外。

      “殿下召臣女来,所为何事?”

      他将锦盒打开,取出那支白玉簪,放在桌上朝我推过来。

      “上次的簪子,你让人退了回来。”他看着我,声音不紧不慢,“本宫思来想去,不是你无功不受禄,是本宫送的方式不对。不该让人转交,该亲自给你。”

      烛火在案角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我跪下。

      “殿下厚爱,臣女不敢受。”

      “今日不是赏赐。”他打断我,语气郑重得不像是随口一说,“是本宫想送你一件东西。不问功劳,不问你该不该收。沈若兰,你只告诉本宫一句话——你想不想要。”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溅起的水花会打湿所有站在岸边的人。

      我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正正地落在我脸上,那双太静的眼睛里装了某种危险的认真。
      我若说不要,便是当面打太子的脸。我若说要,便是踏过了一条不该踏的线。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等,等我的答案。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那一刻,殿门被人一把推开。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傅宁昭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她的胸口起伏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又不敢拉她,急得脸都白了。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桌上的锦盒,从锦盒扫到她哥哥的脸上,所有的愤怒化成一声尖厉的冷笑。

      “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簪。

      扬手摔在地上。

      玉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炸开。
      断成两截的簪子滚到我的裙摆边上,碎屑溅了一地,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沈若兰!我让你离我哥哥远一点!你倒好,跑东宫来收他的簪子,你当我是死的吗!”

      我迅速跪下。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碎玉硌得生疼。

      “公主息怒。臣女是奉命前来回话……”

      “奉命?奉谁的命?是他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心?”

      她的眼圈红了,气得眼眶充血,眼眶里含着泪,却死撑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的声音越说越尖,越说越抖。

      “我把你当自己人,处处护着你。赵令仪欺负你,我替你出气。你说冷,我给你手炉。你说那件披风破了,我让你补,你补好了我高兴了好几天。可你背着我……”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那一下哽住,比任何哭喊都让人难受。

      “傅宁昭!”

      太子终于出声,面色也沉了下来。

      “够了。”

      “不够!”

      傅宁昭转向她哥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她的手指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在发抖。

      “哥哥,你凭什么给她簪子?她是我的伴读,不是你东宫的人!你想要女人,外面多的是,别碰我的人!”

      太子皱眉,语气冷了几分。

      “谁准你这样跟兄长说话?”

      傅宁昭愣住了。

      她愣在那里,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顺着她精致的脸颊滑落,掉在那件石榴红的宫装上,洇出深色的斑点。
      那件衣服是皇后娘娘赏的,她最喜欢的一件。

      她瞪着她哥哥,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好,好得很。你向着她,不向着我。”

      然后她转过身,抬手指着殿门的方向,手指在发抖。

      “沈若兰,你听着,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本宫的伴读了。本宫不要你伺候,也不准你再踏进我宫里半步。来人,把她送出宫去!”

      殿中宫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太子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但他没有开口。他知道妹妹的脾气,越拦越糟。

      我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上沾了玉簪的碎屑,掸了两下才掸干净。
      我抬起头,静静看了她三息。
      那张通红的脸上有愤怒、有伤心、有被背叛的疼痛,还有一丝她拼命想藏起来的不知所措。
      她赶我走,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她承受不了任何一点背叛的可能。

      我对着她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大礼。弯腰的时候,手腕上那串碧玺手串从袖口滑出来,撞在腕骨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看那串手串,把头扭了过去。

      “臣女谨遵公主吩咐。公主保重。”

      我没有看太子一眼。

      转身走出了东宫偏殿。

      从东宫到宫门,我走了一个时辰。

      平日里这条路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长。
      宫道两旁的红墙在落日余晖里泛着陈旧的颜色,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身后偶尔有宫人匆匆路过,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公主把沈伴读赶走了……”

      “就是那个抓了偷窥太监的?”

      “可不是嘛,说是跟太子……”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我全都听见了,也全当没听见。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我停了片刻。
      假山边那几株老梅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残瓣落在泥里,被踩得不成样子。
      几个月前我就是在这里揪出了那个偷窥公主的太监,将那把匕首贴身藏好,走进凤仪阁的大门。
      那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到,算到了开头,没算到这个结尾。

      不。
      这个结尾也在算计之中,只是算到了,不代表不难过。

      我继续往前走。

      漱玉斋里空无一人。
      赵令仪她们还在凤仪阁当值,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窗纸的声音。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套太子赏的文房四宝、一把木梳、母亲的匕首。
      文房四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包袱里。
      桌上放着陈宝珠的茶壶。
      壶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沈姐姐,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一看就是她偷偷写的。

      我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

      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从第一天被褥被人泼了水,到最后一夜独自收拾行李走人,漱玉斋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回忆。但它教会了我一件事,宫里的人心,比卫府的更软,也更锋利。
      卫府的坏是明刀明枪,这里的坏是绵里藏针。

      宫门口,崔嬷嬷已经等在那里。

      她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漠。
      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油快烧尽了,火光微弱得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沈姑娘,来得风风光光,走得灰头土脸。这宫里的规矩,可记住了?”

      我笑了笑。

      “记住了。多谢嬷嬷这几个月的照顾。”

      崔嬷嬷被我坦然的态度噎了一下,半晌才挥手让人打开宫门。

      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和我入宫那天一模一样。

      我站在宫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长安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沿街的酒楼里传来模糊的笑闹声和丝竹声。
      世界很大,从这道门出来,我就又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卫明姝了。

      我忽然笑了。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太子不会放我走,他今天没能护住我,当着我面让他妹妹把玉簪摔得粉碎。他会记住这一天,记住我弯腰捡起包袱独自离开的背影。
      他心里有愧,也有怒。
      愧的是没能护住我,怒的是妹妹不懂事,两股情绪拧在一起,足够让他放不下我。

      至于傅宁昭……

      她赶我走,是因为她觉得被背叛了。她摔簪子的时候手在发抖,骂我的时候声音劈了叉,赶我走的时候扭头不看我腕上的碧玺手串。
      这一切都说明她在意我,比她自己以为的更深。

      只要她在意,我就有回去的一天。

      而且下次回去,不会再是以伴读的身份。

      马车辘辘驶离皇宫。
      我靠在车壁上,将那把匕首从包袱里取出来,重新贴身藏好。
      手腕上那串碧玺手串还在,碧绿的珠子在昏暗的车厢里失去了光泽,冰凉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我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然后重新戴上,拉下袖子遮住。

      将军府门前,那两盏写着“沈”字的大红灯笼还亮着,和几个月前那个血淋淋的夜晚一模一样。
      灯笼的光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

      我叩开门。门房认出我时,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大小姐又回来了,又是灰头土脸的。
      他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了路。

      舅母从内院跑出来。
      她还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站在院子里,愣愣地站了片刻才冲过来握住我的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手很暖,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暖得我鼻头酸了一下。但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接下来的路还长,眼泪留到最后再流。

      舅舅从书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先在家住下,不急。”他说。

      舅母给我收拾了从前的屋子。窗明几净,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
      桌上放着一碟我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旁边搁了一小罐新腌的梅子。墙角点了一盏小灯,灯油是满的。

      我坐在床边,将那把匕首从包袱里取出来,重新贴身藏好。
      刀鞘上兰因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手腕上那串碧玺手串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夜里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闪过傅宁昭摔碎玉簪时的画面。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利用她对我的依赖,是不是太狠了?

      她虽然刁蛮,虽然动不动就罚人抄书罚人站廊下,可她从来没对我动过真格。她给我手炉,给我蜜饯,给我碧玺手串。她把那件旧披风交给我补,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把我当成了她的人。

      而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这个念头压在我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但只闪了一瞬,就被我按了下去。

      我闭上眼睛。

      她生在皇家,没有真心也能活。
      我不一样,我身后是母亲的仇、周嬷嬷的命、舅舅一家的安危。
      我输不起。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狠与不狠,都要走到底。

      窗外的月光暗了一瞬,大抵是被云遮住了。

      等云移开时,我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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