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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赏赐 被人记恨 ...

  •   太子的赏赐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那日讲完《无衣》之后不过三天,东宫的内侍又来了。
      这回端着一只锦盒,盒子里躺着一支白玉簪子。成色极好,通体莹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油脂光泽,一看便不是寻常宫制之物。

      内侍笑得殷勤:“殿下说,沈姑娘讲诗有功,这支簪子是赏给姑娘的。”

      我双手接过锦盒,跪下谢恩。

      等内侍走远了,我将锦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赵令仪从旁边路过,目光在锦盒上停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

      当晚,我托凤仪阁的宫女将那支玉簪原样送回了东宫。

      不是不想收,是不能收。
      太子的赏赐是蜜糖也是刀刃,今日收了他的簪子,明日整个东宫的人都会知道“沈伴读是太子的人”。
      而后宫之中,最致命的就是这个标签,永宁公主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

      第二日,太子亲自来了凤仪阁。

      彼时我正在殿外廊下替公主整理新摘的梅花。
      听见脚步声抬头,太子已经站在三步之外,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面罩着银灰鹤氅,看起来比那日在东宫偏殿时随意了许多。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底下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渊。

      “昨日的簪子,你不喜欢?”

      他开门见山,省了所有寒暄。

      我放下手里的梅花,行了一礼:“殿下赏赐,臣女不敢受。”

      “为何?”

      “无功不受禄。臣女讲诗是分内之事,不该领赏。”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很。

      “无功不受禄?沈姑娘,你在本宫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臣女只是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的人,不会对本宫讲《无衣》。”

      他这话接得太快,像一记不轻不重的回马枪。
      我垂着眼帘没接话,心里却把警戒又往上提了一格。
      他比我想象中敏锐。那首《无衣》是我故意选的,不是讲给公主听,就是讲给他听。
      我要让他记住沈若兰这个名字,记住这个伴读和旁人不一样,可我不能让他发现我是故意的。

      “殿下过奖了。”我将话头轻轻拨开,“公主还在殿内等着臣女插梅花,臣女先告退。”

      他没有拦我。

      我抱着梅花转身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带着一种被勾起兴趣的审视。

      从那日起,太子的巧遇越来越多。

      有时是在御花园,我替公主采花,他恰好路过,停下来问一句:“公主今日心情如何?”
      有时是在书阁,我替公主找书,他正在书架另一头翻阅古籍,抬头看见我便微微颔首。
      有时是在凤仪阁门口,他来接公主去给皇后请安,正好撞见我端着茶盏出来,便自然而然地多站一会儿,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每一次,我都礼数周全地应答,绝不多说一个字,语气恭敬而不谄媚,态度温驯而不柔软,尺度被我把控得刚刚好。

      有一回在御花园的梅林里,他来得比往常更早。
      我奉公主之命去折几枝红梅,走到梅林深处时,发现他独自一人站在一株白梅下,内侍远远地候在林外,雪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眼里掠过一丝意外,这次是真的偶遇,不是他安排的。

      “沈姑娘也来赏梅?”

      “公主让臣女来折几枝红梅。”

      他点了点头,没有让路的意思。我只好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抬手去够一枝开了七八分的红梅。
      那枝生得高了些,我踮起脚尖勉强够到,折下来时袖口被旁边的枝条挂住,扯了一下没扯开。

      他伸手帮我解开了挂住的袖口。

      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碰到我的手腕。
      当他低下头解那根枝条时,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味。并非浓烈的熏香,是常年浸在书房里染上的、若有若无的书卷气息。

      “好了。”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多谢殿下。”

      我抱着梅花正要走,他忽然开口。

      “沈姑娘,你总是这样吗?”

      “殿下是什么意思?”

      “对所有可能靠近你的人,你都保持距离。”

      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他站在那株白梅下,肩上落了几瓣梅花,目光正正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地想知道答案的注视。

      我在心里飞快地把所有可能的回答过了一遍。
      装傻?太假。
      否认?欲盖弥彰。
      承认?太危险。

      最后我选择了最接近真话的那一句。

      “臣女只是记得一句话,世间的梅花再好看,也要分得清哪些能折,哪些只可远观。臣女的命,经不起任何攀折。”

      他怔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听懂了。
      他以为这句话是自伤身世,以为我在说自己的命轻贱、经不起别人的垂青。
      这个误解对我有利,我不会去纠正。

      “沈若兰。”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不是沈姑娘,也不是沈伴读,他说,“你的命没有那么轻。”

      我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让他以为我在感动,比让他知道我在算计要好得多。

      “臣女告退。”

      这一次他没有再拦我。
      走出梅林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株白梅下,雪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我心里响起了警钟。他对我的兴趣,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在意”。
      这固然是我想要的,我需要太子这座靠山,需要他的在意来为我的将来铺路。
      这也却是危险的。
      因为在意一旦过了界,就会变成执念,而执念,是最难控制的东西。

      公主那边,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天傍晚,我照例替傅宁昭梳头。
      她坐在铜镜前,我站在她身后,将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梳通,她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

      “我哥哥最近来凤仪阁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

      我的手没有停,梳子从她发间穿过,力道不轻不重。

      “殿下来看公主,是兄妹情深。”

      “兄妹情深?”她睁开眼睛,从铜镜里看着我的脸,“你信吗?”

      “臣女不敢妄议殿下。”

      “你是不敢妄议,还是不敢承认?”

      她忽然转过身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梳子。
      她的动作太快,梳齿刮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盯着我,目光里有警惕、有不悦、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焦虑。

      “沈若兰,你可别忘了,你是谁招进来的。”

      我跪下来。

      “臣女不敢忘。臣女是公主招进来的伴读,这一辈子都是公主的人。太子殿下对臣女的照拂,臣女从未主动求过一分一毫。公主若是不信,臣女明日便去求管事嬷嬷,调去别的宫里当差。”

      这话我说得平静而坦荡,因为它是真的。
      我的确从未主动求过太子的任何照拂,我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推开,在他试探的时候没有露怯。
      这不叫主动,这叫兵法。

      傅宁昭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后她哼了一声,把梳子塞回我手里,重新转过身去。

      “谁让你调走了。你调走了谁给我补披风?谁给我摘梅花?谁在我发脾气的时候不哭不闹?坐下,继续梳。”

      我重新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梳下去。

      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以前有过一个伴读,在我面前装得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偷偷往我哥哥身上贴。我亲手把她撵出去的。”

      “公主若发现臣女有半分那样的心思,只管撵臣女走,臣女绝无怨言。”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摆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走。”

      就这三个字。没了刁蛮,没了傲气,只剩下一个小姑娘最原始的占有欲——她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人,不想被别人抢走。

      我握着梳子,心中一片清明。

      公主已经被我收服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太子也收服不了我。

      没过几日,赵令仪的漱口水泼到了我身上。

      那是早晨洗漱的时候。我端着水盆从她身边经过,她手腕一翻,半盆漱口水泼在我裙摆上,水渍顺着布料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哎呀,对不住沈姐姐。”她捂着嘴笑了一下,“手滑了。”

      何采薇在一旁抿着嘴没出声。陈宝珠连忙去拿帕子帮我擦裙摆。
      我接过帕子自己擦,一边擦一边看了赵令仪一眼。她还笑着,眉眼弯弯的,那笑意底下的恶意却藏不住了。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被孤立了这么多天,被冷了这么多天,她从不直接和我冲突,而是用这种下三滥的小动作来激怒我。
      如果我当场发作,她就会去公主面前哭诉我欺负她。如果我不发作,她就会变本加厉,因为她觉得我好欺负。

      我擦完裙摆,站起来,对上她幸灾乐祸的目光,也笑了。

      “赵妹妹手滑的次数不少了。”我的声音不高,刚好够三个人听见,“前几日的茶水、昨日撒在我床铺上的香灰、今天这盆漱口水,我都记着呢。妹妹以后走路也当心些,毕竟常在河边走,脚滑了掉进去,可就不好看了。”

      赵令仪的笑容僵住了。

      我没有再多说半个字,端着水盆出了门。
      身后是她的沉默和何采薇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知道她不会消停,我也不怕。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她的认可,也不需要漱玉斋里的友谊,公主站在我这边,就够了。

      果然,当天下午,公主就替我出了头。

      事情是这样的。
      赵令仪在凤仪阁里伺候公主用点心时,无意间提了一句:“沈姐姐最近常去东宫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能让公主听见,又假装只是随口一提。
      换做从前,公主听了这种话一定会起疑心。
      这一次,傅宁昭放下手里的点心,看了赵令仪一眼。

      “她去东宫是本宫让她去的。你有意见?”

      赵令仪的膝盖直接跪了下去。

      “臣女不敢!臣女只是、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那你嘴可真够碎的。今天的点心不用你伺候了,去殿外站着反省。站满一个时辰再进来。”

      赵令仪白着一张脸退了出去。我从殿外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正好看见她在廊下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却不敢哭。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我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仇恨。

      不深,已经生了根。
      我端着茶盏走进殿中,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将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赵令仪不是一个能留的隐患,在宫里,除掉一个人需要时机,更需要手段。
      时机未到,那便先让她恨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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