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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经 岂曰无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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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帘,行礼如仪:“臣女沈若兰,参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和我想象中一样温润,“你就是那个发现假山后有人偷窥的伴读?”
“是。”
“怎么发现的?”
我将采梅时路过假山、看见地上有半枚新脚印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听完微微颔首,又问了几句细节,御花园里还有哪些死角容易被偷窥?那些地方平时有无人巡查?
我一五一十地答了。
答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随意发问。
他在考我,考我的观察力,考我的分析能力,考我是不是只会耍嘴皮子。
我打起精神,每一个回答都在心里过了两遍才出口。
最后一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你觉得,那个太监背后,是哪个宫的人?”
这个问题很凶险。
我一个伴读,入宫不过三日,怎敢妄议后宫?但我对上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探究。
他不需要我的客套,他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我斟酌字句,最终答道:“那太监穿的靴子是太监制式的,但鞋底沾的草叶不是御花园的品种,倒像是储秀宫附近才有的紫花地丁。不过臣女入宫日短,不敢确认。”
储秀宫。
住的是德妃。
傅宁钰嘴角浮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笑了,或者说,他允许自己表现出一点满意。
“沈家,果然不同。”
他让人取来一套文房四宝,赏给我。
“本宫看你的字还有几分可取之处,这套笔墨拿去用。”
我跪下谢恩,却没有立刻接。
“殿下赏赐,臣女不敢推辞。但臣女只是伴读,无功不受禄。”
他笑了一声。
“你今日发现偷窥之人,便是功。本宫很久没见过新入宫的伴读有这个胆量了。”
我这才双手接下。
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引路的内侍又把我送回了漱玉斋门口,比来时客气了不少。
我推门进去,赵令仪还没睡,靠在床头拿剪子修指甲,看见我手里的文房四宝,剪子顿了一下。
“沈姐姐去东宫了?”她的声音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听说太子殿下器宇不凡,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沈姐姐倒是好福气,入宫才几日就被殿下单独召见。”
这话是软刀子。
既探我的底,又在陈宝珠和何采薇面前给我上眼药,都是候选伴读,凭什么你被太子单独召见?
“赵妹妹多虑了。”我将那套文房四宝放进箱子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殿下问的是御花园的事。那个偷窥公主的太监,是我抓到的,殿下要问清楚当时的情形。换了你们谁抓了人,殿下一样要问。”
赵令仪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指甲。
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指甲飞到了地上。
躺回床上时,我将那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塞在枕头底下。手指碰到刀鞘上“兰因”两个字,冰凉入骨。
东宫的一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太子那双太静的眼睛,他考我时微微前倾的身子,他在说那句话时嘴角那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我对自己说:太子的关注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有,但不能多。
接下来的日子,凤仪阁那边渐渐有了变化。
公主对我的刁难没停,但次数少了。
不再让我在冰天雪地里抄书,改成让我站在一旁给她磨墨,一磨就是小半天。她的手不太稳,字写得一般,却偏喜欢写。写完一张不满意就揉掉,再写一张又不满意,最后把笔往桌上一丢,恼道:“不写了!今天墨不好。”
我低头看了看砚台里磨得浓淡正好的墨,没说话。
“你怎么不顶嘴?”她歪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试探的光,“之前那些伴读,被冤枉了都要分辨几句的。”
“公主说墨不好,那就是墨不好。臣女明日换个法子磨,兴许公主就满意了。”
傅宁昭哼了一声,把揉成团的宣纸往我这边一扔:“你倒是会说话。不像某些人,”
她朝偏厅的方向努了努嘴:“昨天那个何采薇,本宫说她的茶泡得烫了,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自己该死。不过一杯茶而已,至于吗?”
我弯腰把纸团捡起来:“何姑娘大约是太想留在公主身边了。”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不想留在本宫身边吗?”
她的目光直直地戳过来。
“想。”我说,“臣女想留下,不是因为怕被赶走。是公主让臣女觉得,待在这儿,也不是那么难熬。”
这句话是实话。
傅宁昭刁蛮归刁蛮,她不阴暗,她的刁难都摆在明面上,罚你抄书就罚你抄书,泼你茶就泼你茶,从来不背地里使绊子。比起卫府那些笑里藏刀的手段,她的坏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傅宁昭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里那串碧玺手串摘下来,丢给我。
“这个赏你了。本宫戴腻了。”
我接住手串。碧玺珠子温温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公主赏。”
“谢什么谢。”她转过身去,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本宫只是不想看你手腕空空的,怪寒碜的,丢本宫的人。”
我把手串套在腕上,低头时,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
永宁公主,果真嘴硬心软。
那件披风的事,也发生在这几日。
那天傍晚,我从御花园折了几枝新开的绿萼梅回凤仪阁。
进门时殿里没点几盏灯,光线昏暗,傅宁昭背对门口坐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肩膀微微缩着。
暮色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很单薄,和白天那个颐指气使的永宁公主判若两人。
我正要出声,她忽然动了动,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看。我这才看清,是一件旧披风。料子是几年前的款式,颜色已经洗得发白,绣工也粗糙,不像宫里出来的东西。
公主看它的眼神,像看什么珍贵的宝贝。
她没有发现我。
我悄悄退了出去,在门外站了片刻才重新推门,故意把脚步声放得很响,“公主,臣女折了几枝绿萼梅回来,您看看插在哪里好?”
等我走进去时,那件披风已经不见了。
傅宁昭恢复了惯常的表情,懒洋洋地指了指花瓶:“插那边。插得不好看唯你是问。”
我应了一声,将那几枝梅花插进青瓷瓶里。
余光扫过她的脸,眼角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红。
我心里又多了一个筹码。
那件披风,是她的软肋。
虽然我还不知道背后的故事是什么。
又过了两日,太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凤仪阁附近。
有时是来送公主爱吃的点心,有时是来检查她的课业,有时干脆什么都不为,只说路过,坐下来喝一盏茶就走。
每次来,他都会在临走时把目光往我身上落一下,不多不少,就那么一下。
傅宁昭没有察觉。
或者说,她察觉了也没在意。她觉得她哥哥来看她天经地义,而我不过是她身边一个伺候笔墨的伴读,不值得多想。
有一次,太子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公主修补那件披风。
这件事我求了公主许久她才答应。披风的袖口脱了线,领口的绣花也松了,我用了一整个下午把脱线的地方一寸一寸缝好,绣花重新固定。正收最后一针时,太子掀帘进来。我想把披风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傅宁昭从他身后探出头,看见我手里的针线,愣住了。
“你在补什么?”
我跪下,将披风双手呈上:“臣女擅自做主,替公主补了这件披风。请公主责罚。”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手指摸着那些被我缝好的针脚,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的手怎么这么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她,“这些绣花,我以为是补不好的。”
“臣女的母亲教过一些针线。”
她没有再说话,把披风叠好放在膝上,低着头。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公主,像一个抱着旧玩具舍不得松手的孩子。
太子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妹妹身上,又从妹妹身上移回我身上,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天之后,傅宁昭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
她不再让我站在殿外吹风,不再故意打翻茶盏泼我,不再用那种看玩物的眼神打量我。
她开始让我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书,让我替她梳头,让我晚上在殿里陪她说话。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但每次凶完,都会偷偷往我手里塞一颗蜜饯或一小碟点心,嘴上还要补一句:“别多想,本宫只是吃不下了。”
我收下那些点心,吃完。
赵令仪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她不傻。
公主对谁好对谁敷衍,一目了然。
从前她在公主面前说几句乖巧话还能得个笑脸,如今公主连正眼都懒得给她。
她把这一切归咎于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刀子。
在漱玉斋里,她开始联合何采薇彻底孤立我,我的被褥少了一床,枕头不知被谁丢到地上踩过一脚,梳妆台上的梳子连续失踪了三把。
我都没吭声。
这些算什么。
比起卫府柴房里的冷馒头,比起父亲提剑指着我的眉心,这些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我要等一个更关键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天,傅宁昭忽然起了兴致,让所有伴读去她殿里给她讲《诗经》。
赵令仪抢先讲了一首《关雎》,声音娇脆,讲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故意往太子的方向瞥了一眼,太子今日刚好在。
何采薇讲了一首《桃夭》,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讲到一半忘了词,跪在地上磕头请罪。
陈宝珠讲了一首《静女》,中规中矩,不出彩也没出错。
公主打了个哈欠。
最后轮到我。
傅宁昭歪在榻上,手里剥着一颗橘子,漫不经心地说:“沈若兰,你讲。若是讲得不好,今晚继续在廊下抄书。”
太子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的目光投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我沉吟片刻,从容开口。
“臣女讲《秦风·无衣》。”
傅宁昭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我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殿中一字一句地落下,“这一句讲的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袍泽之义。”
我将这首诗逐句讲解。
说将士们在苦寒之地坚守,凭的不是金银赏赐,而是与子同袍四个字,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女子虽不能上阵杀敌,却也当有这份家国之心,说“父亲”在北境边关守了二十年,他的兵可以吃不饱饭、穿不暖衣,但只要身边站着同袍,就没有一个人往后退过半步。
殿中安静了片刻。
傅宁昭手里的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裙子上。
她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太子的茶盏不知何时放在了桌上。
他看着我的目光,和之前判若两人。再也没有那种温和得看不出深浅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的亮光。
“沈家教女,”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果然不同。”
同样的话,这一次,他说的不再是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