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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见到太子 ...

  •   马车在漱玉斋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领路的嬷嬷姓崔,四十来岁,一张脸像是被宫规泡透了的,看不出喜怒。
      她手里的灯笼在我脸上照了照,冷冰冰地递过来一句话。

      “沈姑娘,到了。漱玉斋是候选伴读的住所,你先住下,三日后公主亲自考校,过了考校才能留下。过不了,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

      我道了谢,提着包袱走进院子。

      院中已经亮了灯,正屋的窗纸上映着几个晃动的身影。
      推门进去,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正对着门坐的少女穿藕荷色织金袄子,一张瓜子脸生得精细,眉梢微挑。
      打量我的目光就像在打量一件刚送进当铺的旧货,她旁边坐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缩着肩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圆脸圆眼,看着倒是面善,朝我笑了笑露出两个浅酒窝。

      “沈家的?”

      藕荷色衣裳的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语调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

      “听说你那个表妹,前几日在家宴上刺伤庶母,闹得满城风雨,你们沈家姑娘是不是都这么烈性?”

      这话来得毫无铺垫。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角落里那个圆脸姑娘的笑容都僵了。

      我心里一沉。
      卫府的事果然已经传到了宫里。
      高门贵女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将各家丑闻翻来覆去地嚼,更何况一个侍郎府的嫡女差点刺死庶母,这种血腥气十足的谈资,她们怎么舍得。

      我面不改色,将包袱放在靠门的那张空铺上,转身朝她行了个平礼。

      “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安平伯府二姑娘,赵令仪。”她仰了仰下巴。

      “赵姐姐,”我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方才提到的卫家表妹的事,我确实听说过。不过传闻这种东西,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便不是原来那个模样了。至于沈家的姑娘烈不烈,我倒觉得,被人欺负到头上还不还手,那才不叫温良,叫窝囊。”

      赵令仪被我拿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身边的瘦小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却没敢出声。倒是角落那个圆脸姑娘连忙打起了圆场,端着茶壶走过来给我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沈姐姐别见怪,赵姐姐就是嘴快,没有旁的恶意。我叫陈宝珠,太常寺丞陈大人家的。那位是何采薇,兵部郎中何大人家的。咱们以后就是朝夕相处的姐妹了,要多担待才是。”

      这话说得好听极了,既捧了赵令仪又抚了我,滴水不漏。
      我接过茶道了声谢,心里却给陈宝珠贴了个标签,太常寺丞是清水衙门,庶女要能在宫里混得开,靠的就是这张让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嘴。
      这种人,面上看着甜,心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接下来的两日,我对漱玉斋里的局势有了数。

      赵令仪家世最好,隐隐以领头羊自居。
      何采薇跟在她身后,像个随身丫鬟。
      陈宝珠两头卖乖,谁也不得罪,却谁也摸不着她的底。
      至于我这个沈若兰,在她们眼里就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外来者。

      赵令仪的刁难来得很快。

      第一日,我的被褥上多了一滩水渍,床单湿了半截。
      陈宝珠凑过来说:可能是屋顶漏了雨。”
      那几日的天气晴得连一片云也没有。
      我没说什么,把被褥翻了个面,铺了件旧衣裳垫着睡了一夜。

      第二日,我放在桌上的梳子被人丢进了垃圾桶里,上面沾着粘腻的茶叶渣。
      我捡起来洗净,照样梳头。

      第三日,赵令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丢了支簪子,话里话外地暗示院里进了老鼠,让何采薇来搜我的包袱。

      我站在一旁,看她翻我的包袱翻得毫不手软,最后在我的换洗衣裳底下摸到了那把匕首。

      何采薇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令仪接过匕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冷笑一声:“带刀入宫?沈若兰,你是来当伴读的还是来当刺客的?”

      “这匕首是我家里人的遗物。我家里人去了快一年,我带着它不过是个念想。赵姐姐若觉得不妥,可以拿去问一问管事嬷嬷,宫规里有没有写,不许伴读带故人的遗物入宫?”

      赵令仪盯着我看了片刻,大约是没有在我脸上找到她想要的慌张,便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何采薇跟在她身后,临走时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我没有应声,只是将匕首重新贴身藏好。

      她们不知道我的底气来自哪里,她们也不需要知道。
      我入宫本就不是来和这些贵女玩过家家的。
      赵令仪的把戏再阴损,比起柳氏在汤药里下乌头、在家宴上当众污蔑我克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三日过得很快。

      第四日清晨,崔嬷嬷来漱玉斋传话:公主殿下今日考校,所有人辰时三刻到凤仪阁候着。

      凤仪阁是永宁公主的寝宫,坐落在太液池西边,离东宫不远。
      一路走过去,何采薇紧张得走两步就扯一扯衣带,陈宝珠倒是笑得从容,赵令仪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像一只即将开屏的孔雀。
      我跟在最后面,目光从路过的每一处廊道、每一个转角扫过,默默记下这座宫殿的布局。

      凤仪阁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圆脸的宫女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让我们在殿外等着。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腊月的风从太夜池上吹过来,裹着冰碴子似的寒意,站久了连膝盖都发僵。
      何采薇冻得直哆嗦,陈宝珠的笑容也挂不住了,赵令仪咬着牙站着,脸上还绷着那股傲气。

      殿门终于开了。

      一股暖香从殿中涌出来,混着沉香和新折的腊梅的气息。
      那圆脸宫女退到门边,恭声道:“公主殿下请诸位进殿。”

      凤仪阁内暖得像春天,地龙烧得足足的,四面都挂着厚厚的锦帘,鎏金香炉里青烟袅袅。正中的黄花梨木长榻上歪坐着一个人。穿石榴红宫装的少女,大约比我小一两岁,鬓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摇晃。脸生得很美,眉眼之间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戾气。那种戾气不像是在宫中磨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被娇惯到失控的,像一只被宠坏了的猫,随时都会伸出爪子挠人。

      永宁公主,傅宁昭。

      她懒洋洋地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了半息,随即移开,用一种索然无味的语调说道:“沈家的、赵家的、何家的、陈家的,四个人,都到齐了。本宫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试用三个月,三个月后本宫只留一个。都过来吧,让本宫看看,赵令仪先来。”

      赵令仪立刻上前半步跪下,声音娇脆:“臣女安平伯府赵令仪,参见公主殿下。”

      “行了行了起来。你去那边桌案上,把《女诫》抄一篇给本宫看看。字迹要工整,墨不能滴,纸不能皱,抄完呈上来。”傅宁昭说着又点了何采薇和陈宝珠,“你们也去,沈家的留一下。”

      三个人领命去了偏厅的书案前。殿中只剩下公主和我,还有两个远远站着的宫女。
      傅宁昭打量着我,那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明显的探究。

      “沈若兰?听说你父亲是沈朔,北境那个有名的猛将。你们沈家的女儿,是不是都像你父亲那样动不动就砍人?”

      “回公主。舅舅杀的是敌寇,臣女若有舅舅半分本事,想来如今也不会站在这里给公主陪笑了。”

      傅宁昭愣了一下,随即哈地笑出了声,她重新往后一仰,靠在软垫上,歪着头看我。

      “你倒和之前那几个不一样。她们一来就是殿下千岁,臣女惶恐,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去。你怎么不怕我?”

      “怕,但更怕给沈家丢人。”

      “有意思。”

      她把玩着腕上的一串碧玺手串,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晌,忽然站起来。

      “你不是说怕给舅舅丢人吗?那好,本宫给你一个机会。殿外廊下有一套石桌石凳,你去那里把《女诫》抄完。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进来烤火,抄不完就在外头冻着去。”

      这是故意刁难。

      腊月天里,殿外虽比方才站着等时好了些,但石桌椅冰凉刺骨,墨汁在这样的温度下根本化不开。
      可我什么都没说,接过宫女递来的笔墨纸砚,在殿外廊下寻了个稍微避风的位置坐下,铺开宣纸开始磨墨。

      墨果然冻住了。
      我哈着气暖着砚台,用手指蘸了水慢慢研磨,磨了许久才磨出一小汪浅淡的墨色。
      落笔时手冻得发抖,第一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我将那张纸揉掉,重新铺一张,放慢速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横要平,竖要直,点如坠石,撇如刀锋,每一个字落下去,都像在和这冬日的风角力。

      写了将近一个时辰,两张纸才抄完一篇。
      起身时手指已经没了知觉,膝盖因为长时间不动而僵得站不起来。
      我将抄好的《女诫》捧进殿中,公主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一挑。

      “字倒是工整。”

      她顿了顿,忽然扬手,一盏冷茶劈头盖脸地泼过来,茶水顺着我的鬓发滴落,洇湿了我肩头的衣料。

      “可惜字里行间带着怨气。重写。”

      我闭了闭眼,让茶水顺着睫毛流下,然后跪下,平静地道:“臣女遵命。”

      转身出去,重新坐下,重新铺纸。

      她没有真的觉得我的字里有怨气,她只是在试探。试探我会不会哭,会不会求饶,会不会像之前那些伴读一样被折腾得丢盔弃甲。
      我偏不。
      她越是想看我崩溃,我越要让她看见一个打不碎的沈若兰。

      第二遍抄完已是午后。
      公主没再泼茶,只是让我站在一旁给她磨墨。
      她写了一会儿字,又让宫女给她梳头,又指挥何采薇去御花园摘寒梅。
      何采薇去了半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头发上挂着几片枯叶,被树枝刮得衣衫凌乱,摘回来的梅花却只有三两枝,还被捏烂了几朵。
      公主看了一眼,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陈宝珠去。”

      陈宝珠去了更久,倒是摘回来了满满一捧。
      可公主看一眼就皱了眉。

      “这些都是路边的歪脖子树上摘的,你没看枝头上那几枝最好的吗?还是说你不敢爬高?”

      陈宝珠脸色微白,跪下告罪。
      公主没理她,目光转向我。

      “沈若兰,你去。本宫要太夜池南边假山旁那几株老梅树上的花,要花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我领命出门。

      从凤仪阁到太液池南岸要走一炷香的功夫。
      假山边的老梅树确实生得高,最好的那几枝花都开在伸向湖心的枝条上,人站在地面上根本够不着。
      我四下看了看,发现假山有一处凸起的石头可以垫脚,踩着石头爬上假山侧面,一手攀着山石,一手伸长去够那枝最盛的寒梅。

      用力扯下来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翻进湖里,好在及时抓住了旁边一株矮松。只是袖口被树枝刮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抱着梅花往回走的路上,路过假山背面时,我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地上有一枚半新的脚印。
      比寻常男人的脚小,比女人的脚大,底上沾的泥还是潮的。
      宫鞋不会沾这种泥,宫道上的雪早就扫干净了。

      我心中一凛,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假山背面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凤仪阁的梳妆台。
      公主每日早晨梳妆的那扇窗。

      有人在偷窥公主。

      我放轻脚步顺着脚印走了几步,果然在假山的一个凹处发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躬着腰贴在假山石上,脖子伸得像只乌龟,正透过假山的缝隙往凤仪阁的方向张望。
      我从侧后方绕过去,在那太监还没来得及回头时,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假山后拽了出来。

      太监吓了一跳,回过身看见是我,脸色唰地白了,张嘴要喊,我抢先把梅枝往他面前一横,声音压得极低。

      “你喊一声试试。你在这里偷窥公主起居,被喊破了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

      太监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

      “姑、姑娘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奉差来这儿找人……”

      “找谁?”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不再问了,将他拽起来拖着往外走。
      那太监不敢挣扎,被我一径拖到了凤仪阁殿外。我将梅花交给候在门口的宫女,然后拎着太监的领子,将他提到殿中往地上一按。

      “公主,此人在假山后偷窥凤仪阁,被臣女撞见。请公主定夺。”

      傅宁昭本来正歪在榻上吃蜜饯,听我这么一说,手中的蜜饯掉在了裙子上。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太监身上,脸色瞬间变了,那种恼怒和被冒犯的不适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声音都冷了几分。

      “你是哪个宫的?”

      太监伏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奴才是在御花园当值的……刘……刘小山……”

      “刘小山。”公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头对身侧的宫女说,“去查。查他的腰牌、他当值的司局、他在哪个宫听用。查清楚了,再把人拖出去杖二十,撵出宫去。”

      太监被拖走时还在哭嚎求饶。公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我。
      她的目光和方才判若两人,不再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消遣的玩物,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她还不完全理解、隐隐觉得或许有用的东西。

      “你怎么发现他的?”

      “臣女去采梅时,路过假山,看见地上有半枚新脚印。宫鞋底薄而硬,留下的印子浅。那脚印比宫女的深些、大些,又不似侍卫靴印那般厚重。臣女多了个心眼,绕到假山背后,果然看见了他。”

      “你倒是心细。”傅宁昭往嘴里塞了颗蜜饯,若有所思地嚼了嚼,“他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本宫的梳妆台。”

      “是。而且今日他被臣女撞破时,脚底沾的是储秀宫附近才有的紫花地丁的草叶。”我说完这句,迅速低下头,“臣女入宫日短,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不敢隐瞒公主。”

      傅宁昭的眉头皱得更深。储秀宫住的是德妃,与皇后面和心不和的那一位,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歪着头仰着脸看我。

      “沈若兰,你今天路走多了,手都冻成胡萝卜了。喏,本宫的手炉给你暖一会儿。”

      她把自己那只银鎏金镂花手炉塞进我手里,然后又像是后悔了似的,冷哼一声。

      “别多想,本宫只是不想你冻病了还得请太医,麻烦。”

      我捧着手炉,低头谢恩。

      手炉是公主的贴身之物,做工精巧至极,炉身温热,隔着雕花的镂空银壳能感受到炭火安稳的跳动。我捧着它站在那里,心里却比手炉更热。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清醒。

      公主已经开始对我感兴趣了。
      她这种从小缺爱、以刁难来试探人心的性子,恰好是我在卫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擅长应对的。她的每一个刁难、每一次试探、每一句别多想,在我的眼里都像一本摊开的书,写着她的软肋在哪里。

      从凤仪阁出来时天色已晚。
      我正要往漱玉斋的方向走,半路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穿着东宫服制的内侍,态度却比崔嬷嬷客气得多。
      他朝我拱了拱手,压低了声音。

      “沈姑娘,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东宫偏殿。”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敢问公公,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殿下听说今日御花园有人偷窥公主,是姑娘发现的。殿下想亲自问一问当时的情形。此事关乎公主安危,殿下很是上心。”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我不能拒绝,拒绝了反而显得心虚。
      于是我跟着那内侍一路向东走去,穿过几道回廊,踏入了东宫的范围。
      和凤仪阁的富丽不同,东宫的建筑更为沉稳,檐角少了几分张扬的弧度,廊下的灯笼用的是素色的纱罩,连宫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偏殿的书房里灯火明亮。太子傅宁钰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当朝太子。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也比我想象中温和。眉眼清俊,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玉石,棱角都被打磨得圆润。可当他抬起眼帘、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那是一种看过了太多、却什么都不露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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