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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宫 假冒身份 ...

  •   我醒来时,窗外正落着雪。

      从雕花窗棂看出去,庭院里的老槐树裹了一层薄薄的白,几只麻雀缩在枝杈间蓬着羽毛,偶尔抖一抖,抖落一小撮雪末。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好,暖烘烘的热气将整个人包裹在被褥里,和外头的天寒地冻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试着动了动,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大约是昨晚在将军府门口倒地时磕的。,赤着的脚底被上了药,用白布层层裹着,隐隐透出药膏的凉意。身上的血衣已经被人换下,换成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寝衣,袖口上绣着小小的兰花。

      是舅母的针线。

      门帘被人轻轻掀开,舅母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我醒了,眼眶一红差点洒了碗里的粥。

      “可算醒了。”

      她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昨晚你烧了一夜,嘴里一直喊娘。舅母守了你一整夜,吓死我了。”

      我看着舅母眼下的青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
      舅母姓陆,南边人,说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脾气却和边关将士的夫人一样爽利。她嫁进沈家二十年,生了一儿一女,把沈家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从来不当外人。

      “舅母,我昨晚有没有给府里惹麻烦?”

      舅母的脸色沉了沉,拿帕子擦着眼角。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沈家的外孙,这将军府就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天塌了也有舅舅舅母给你扛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姝儿,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周嬷嬷家的侄子天亮时跑来报信,说你在宴上刺伤了柳氏?”

      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打算在家宴上当众揭穿柳氏,到柳氏拿出假批文要送我去家庙,再到拔刀相向、柳氏被我刺中肩膀,最后父亲拔剑要杀我、周嬷嬷拼死救我。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慢,因为每说一句,那晚的画面就在脑海里重新翻涌一次。

      舅母听到周嬷嬷被父亲踹倒在地时,手里的帕子拧得死紧,指节发白。
      等我说完全部,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傻孩子,你太冒险了。你一个人,一把小匕首,就想在满堂宾客面前手刃仇人?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大侠?将军?你娘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么不顾死活,非得气活了不可。”

      我的脸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忍了一整夜的眼泪终于撑不住了。从母亲死后,我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在父亲的冷漠面前我不能哭,在柳氏母女的欺辱面前我不能哭,在被赶到柴房、被克扣炭火、被下人怠慢的所有日子里,我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此刻,在这个给了我母亲一般的怀抱的舅母怀里,所有筑起来的堤坝忽然就垮了。

      但我只哭了一会儿就止住了。

      因为我知道,眼泪杀不了人,也护不了命。

      “舅母,周嬷嬷怎么样了?”

      舅母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舅母,你说实话。”

      “今天一早,将军府的人去卫府打探消息。周嬷嬷昨晚被拖回去之后,柳氏说她是怂恿嫡女行凶的主谋,让人……让人活活杖毙了。”

      活活杖毙。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我的骨头里。

      周嬷嬷,那个在母亲嫁入卫府那日便跟着她、在母亲死后独自守着我的老妇人。
      她的手枯得像冬天的老树皮,她煮的粥总带着一股烧焦的底,她夜里给我掖被角时不声不响,生怕吵醒我。

      她替我熬了十一个月的药,替我挡了父亲的一剑,用她的命换了我跑出那条街的力气。

      而我连她的尸骨都收不回来。

      舅母担忧地看着我,怕我冲动,可我却异常地安静,我慢慢跪起身,朝着卫府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给母亲。
      第二个头,给周嬷嬷。
      第三个头,给自己。

      从今往后的卫明姝,不会再让任何人挡在自己前面去死。

      “姝儿……”舅母扶起我,心疼得直掉泪。

      “舅母,”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却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爹今天一定会来将军府要人,他不会放过我,我知道得太多了。”

      我说对了。

      卫侍郎当天下午就带着人上门了。

      彼时我已经梳洗整齐,换上了舅母找出来的一身素净衣裙,安安静静待在里屋。舅舅沈将军陪舅母一起坐在外厅,吩咐下人沏了茶,等那位“妹夫”上门。

      舅舅沈朔是镇守北境的将领,沙场厮杀二十年,一条刀疤从右眉骨斜拉到下颌。笑起来时那条疤像僵死的蜈蚣,不笑时整张脸都透着一股令人腿软的煞气,但舅母总说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疼妹妹疼得毫无原则,当年母亲被父亲求娶时,他本不乐意这门亲事,是母亲自己点了头,他才咬着牙备下了丰厚的嫁妆。

      如今妹妹死了,外甥女被人追杀至此,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卫侍郎踏进将军府正厅时,身后跟着八个家丁,腰里都别着刀,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悬长剑,昂首阔步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舅舅身上时多了一丝忌惮,但很快便被他惯常的傲慢盖了过去。

      “沈将军。”

      他草草拱了拱手,连寻常寒暄都省了。

      “小女卫明姝昨晚在家宴上持刀行凶、弑杀庶母,此等大逆不道之行,按律当严惩。本官今日前来,是要将孽女带回府中按家法处置,请沈将军行个方便,把人交出来。”

      舅舅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抬头看了他一眼。

      “卫大人说完了?”

      卫侍郎一噎。

      “行凶?弑杀庶母?”舅舅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讽刺,“人不是没死吗?柳氏不过伤了肩膀,卫大人便说我外甥女弑母,若柳氏当真死了,大人岂不是要给我外甥女扣一个诛九族的罪名?”

      “你——”卫侍郎面色一变,“沈将军这是要包庇凶徒?”

      “包庇?”

      舅舅终于站起身,他比父亲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厅堂都静了。

      “卫大人,你说我外甥女弑杀庶母。那我倒想问问你,柳氏算什么庶母?她何时入了你卫家的族谱?何时行了纳妾之礼?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外室,与你通奸时我妹妹尚在堂上,你哪来的脸说她是明姝的庶母?”

      舅母在一旁轻声补了一句:“大人若要带人走,拿出刑部的公文来。若是公文齐全,手铐脚镣备好,我们自然不能抗命。可大人若是空着手来拿人,不好意思,这是将军府,不是街上的菜市口。”

      父亲被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身后的几个家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将军府不是寻常人家,沈朔手底下的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真动起手来,这八个家丁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好,好。”

      父亲盯着舅舅,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沈将军既然执意袒护,本官也不便强求。只是今日之事,本官必定上折参奏。沈将军窝藏钦犯、阻挠执法,不知道陛下的旨意到了边关,沈将军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理直气壮?”

      舅舅也笑了,那条刀疤随着笑意蠕动了一下,看起来格外瘆人。

      “卫大人尽管参。不过卫大人参奏之前,不妨先去查一查刑部的卷宗,看看逼死正妻、纵容外室毒杀嫡妻是什么罪名。对了,我妹妹的死,沈家会查到底。到时候谁参谁,还不一定。”

      “你血口喷人!”

      “到底是谁血口喷人,大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父亲的软肋。他的脸色终于从青白转为铁青,攥着剑柄的手暴起了青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一拂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丢下一句恶狠狠的话。

      “沈将军,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几时。”

      舅舅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慢走,不送。”

      父亲走后,舅舅和舅母回到里屋。我从屏风后走出来,对着二人行了一个大礼。

      “舅舅舅母大恩大德,明姝永志不忘。”

      舅母赶紧把我扶起来。舅舅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看了我半晌。
      我以为他要训斥我莽撞、给沈家惹祸,心里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谁知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娘的案子,沈家一直没查清楚。不是不想查,是当时仵作验尸的卷宗被你爹压下去了,我们手上没有证据。”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但今天你爹的反应,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心里有鬼,而且他怕。一个人怕,才会急。急了,才会露出马脚。你这一刀虽然鲁莽,但逼出了柳氏那半句话,句话就是我们翻案的第一块敲门砖。”

      我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遍。信是舅舅派人暗中搜集的线索汇总,上面列着几个关键人物: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柳氏身边那个被嫁去城外庄子的丫鬟、以及当时给母亲验尸时被父亲支走的那个仵作。

      信的最后一行字让我的目光停住了。

      “柳氏与卫侍郎私通之期,沈氏尚未病故。若能找到二人相会之实证,可坐实卫侍郎停妻再娶,亦可证柳氏有弑杀正妻之动机。”

      “舅舅,”我抬起头,“这些人,能找到吗?”

      “能找到,但要时间。在你找到足够证据之前,先待在将军府,哪里都不要去。你爹虽然不敢硬闯将军府,但他未必不会耍别的手段。”

      我点头答应了。

      此刻的我并没有打算一直躲在将军府里。
      因为从昨晚踏进这道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地知道一件事,父亲不会放过我,而只要我留在舅舅府中,沈家就永远是父亲攻击的目标。
      舅舅是边关将领,手握兵权的人向来最容易被朝中政敌拿来做文章。
      父亲若是从“窝藏钦犯”这个角度参上一本,圣上就算不信,也会在舅舅的档案上多一笔污迹。

      沈家对我和母亲的恩情,不该换来这样的连累。

      好在,出路很快就来了。

      当天傍晚,宫里派了人来。

      来的是内务府的一位公公,面白无须,说话细声细气。
      他手里捧着一道公文,说永宁公主殿下要在世家贵女中遴选伴读,候选名单已经递了上去,其中就有沈将军的嫡女沈若兰。
      三日之后,候选的贵女们要到宫中接受公主亲试,过了考校方可留下。

      舅母接过公文,脸色微变。

      表姐沈若兰是舅母的独女,性子温婉娴静,从小没受过半点苛责,别说去宫里当伴读,就是在府里被下人怠慢一句,舅母都要心疼半天。
      永宁公主傅宁昭的刁蛮名声,京中无人不知。
      过去两年间她换了六任伴读,没一个能待满三个月。
      最惨的是去年那位,回家时连路都走不稳,据说是被公主罚跪在冰面上抄经书,膝盖冻出了毛病。

      舅母送走公公,回到屋里时脸色已经白了几分。

      “这可怎么办?若兰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起公主折腾。”

      舅舅也皱眉:“但候选名单已经递上去了,宫里点了名,不去便是抗旨。”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忽然心中一动。

      “舅舅,舅母。让我替表姐去。”

      舅母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

      “我替表姐入宫。表姐性子柔弱,入宫万一被公主刁难,受的委屈恐怕比旁人更甚。我在卫府过的是什么日子,舅母您也知道,公主的刁难对我来说,未必比得过柳氏的暗算。”

      我把话一句一句地说清楚。

      “父亲不会放过我,但他的手伸不进宫里。我在宫里当伴读,既能躲开他的追查,也不会连累沈家。再者,宫里是整个大梁最高的地方,我若能在那里站住脚,将来便有了对抗父亲的资本。”

      “可是……”舅母急得站起来,“永宁公主的性子你也知道,之前的伴读……”

      “之前的伴读,没有一个是必须留在宫里才能活下去的。”

      我平静地打断她的话。

      “舅母,我是。在宫里受些委屈算什么,卫府那个柴房里的委屈,哪个不比公主的刁难重?”

      舅母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最后转过身,背对着我站了好一会儿。
      我听见她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你这孩子,跟你娘一个性子,你娘当年在边关帮着管粮草时也是这样,明明有危险,她总说没关系,你们沈家的女人,是一个比一个倔。”

      舅舅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才开口。他只问了我一句话。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宫里不比家中,错了半步就可能身首异处。”

      “我知道。”

      舅舅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是他难得露出的、属于武将的激赏之色。

      “行。你表姐的那个名额,归你了。但你给我记住,宫里可以装傻,不能真傻,可以不惹事,不能事惹了还不会还手。有什么事,托人带信出来。”

      我跪下道谢。舅舅一把拉起我,力道大得我胳膊生疼。

      “别跪了。沈家的女儿不跪自己人。”

      三日后,我以“沈若兰”的身份,登上了入宫的马车。

      舅母连夜给我赶了一身新衣裳,夹袄里绣了一道平安符,说是南山的慧明师太亲手画的,能避邪祟。
      舅舅则递给我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和一个信物,一块刻着“韩”字的铁牌。禁卫军中有他一个旧部,姓韩,以前是个百夫长,关键时候可以找他帮忙。

      表姐沈若兰拖着病体来送我,拉着我的手,语气柔柔的。

      “明姝,你替我入宫,我心里又感激又愧疚。你一定要当心,那位公主我听人说过,她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

      我笑了笑,反过来安抚她。

      “表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马车辘辘启动了。我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将军府门前那两盏大红灯笼。
      舅母站在灯笼下,手里的帕子捂着脸,舅舅站在她身后,身形笔直像一棵被风雪打磨过的老松。

      车帘落下,将他们的身影隔绝在外。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匕首还是贴身藏着,刀鞘硌在腰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凉意。

      从现在起,我不再是卫侍郎那个罪该万死的嫡女,而是沈府大小姐沈若兰。
      这个名字将是我在宫中的盔甲。至于盔甲下的卫明姝,她会一直活着,活到重回人间的那一天。

      马车穿过长安街,驶入宫门。厚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是提醒每一个踏入这道门的人:从今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拿到称上掂量。错了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重重宫阙上。

      这里就是皇宫。

      这里将是我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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