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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危机 我爹要杀我 ...

  •   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把母亲留下的手炉又往怀里拢了拢,炭火只剩最后一点余温,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凉透。

      周嬷嬷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黑黢黢的,冒着不祥的热气,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外头的天还要阴沉。

      “小姐,该喝药了。”

      我盯着那碗药,没动。

      颜色比往日深了许多,碗沿上沾着暗褐色的渣滓,飘出来的气味带着一股不该有的辛辣。

      “今天的药谁送来的?”

      周嬷嬷压低了声音:“柳氏让厨房送来的,说是新换了一味药,对小姐身子好。”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惊惧。

      “老奴多长了个心眼,偷偷闻了闻,里面似乎有乌头。”

      乌头。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碾了几遍。
      少量入药能驱寒,分量稍重便让人心脉麻痹,死后仵作验尸也只会说一句寒症突发,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着。
      柳氏如今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我接过碗,对周嬷嬷点了点头:“嬷嬷先出去吧,药我一会儿喝。”

      她犹豫了一下,佝偻着腰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掀开床褥,将那碗药一滴不剩地倒进了床板底下的布袋里。
      这布袋是我三个月前缝的,从那天起,倒进去的药汤已经染黑了半块料子。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母亲去世还不到一年。
      一年前我还住在府里最好的院子里,有一整个院子的丫鬟婆子,父亲见了我还会露出笑脸。
      后来的事就像被快马拖行的噩梦,母亲忽然病倒,从能说能笑到卧床不起,不过短短三个月。临终那日七窍流血,面色青紫,抓着我手腕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嘴唇翕动了半天,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柳氏…汤…药…”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父亲赶来时,连看都没看母亲一眼,只沉声吩咐了一句:“急症暴毙,按规矩办丧事。”

      “急症暴毙”四个字,就是他给母亲盖棺定论的全部。
      他甚至没让我多守灵一天,丧事一完就将我迁到了府里最偏的这间小院,母亲留下来伺候我的人,被削减到只剩周嬷嬷一个。
      而母亲生前用过的东西、攒下的嫁妆、掌管的钥匙,全被一个姓柳的外室攥在了手里。

      那个外室,连名分都还没有,却已经住进了主院。

      至于父亲,他似乎忘了这个府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直到今天。

      门又开了。

      来的人踩着一双崭新缎面绣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翠绿的叶子大得晃眼。
      鞋子主人站在门口,提着裙摆免得沾到门槛上的灰,拿帕子掩了口鼻,像是走进了什么腌臜地方。

      卫明珠。

      她比我小两岁,生得随她娘,长眉细眼,嘴唇薄而翘。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看上去甜美可人,不笑时嘴角往下撇,就是一副刻薄相。
      她今天穿了一身杏红色的新袄子,料子是波斯商人进贡的织金缎,一匹要二十两银子。这笔账是府里出的,但出钱的不是我爹,是我娘的嫁妆铺子。

      “姐姐还没喝药呢?”

      她朝床边瞥了一眼,笑吟吟地坐到床沿上。

      “妹妹是来给姐姐报喜的。爹说了,明日设宴,请族里的长辈和几位同僚,当众宣布让我娘进府。以后我娘就是府里的贵妾,掌着中馈,管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姐姐这间院子,我娘说位置太偏,冬天阴冷夏天潮湿,住不得人,改日改成花房正好。姐姐若是求一求我,说不定妹妹能帮着说句好话,让你搬去离主院近些的屋子?”

      我看着她泛着得意的眼睛,忽然笑了。

      “妹妹既然来报喜,姐姐也有件事想问妹妹。我母亲生前那支碧玉簪子,我记得收在陪嫁箱子里,前几日在妹妹头上看见了,不知妹妹什么时候拿去的?”

      卫明珠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情,伸手拨了拨鬓边的步摇:“姐姐说那支簪子啊?我娘说了,反正姐姐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招灰,不如给妹妹戴着玩。姐姐要是不高兴,改日还你就是了。”

      “不必了。妹妹既然喜欢,就留着吧。”

      卫明珠满意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对了姐姐,明天家宴可要穿得体面些。毕竟是府里的大日子,姐姐要是穿得太寒酸,丢的可是爹的脸。”

      她走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我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前。
      掀开箱盖,里面只剩几件旧衣裳,值钱的东西早被柳氏母女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搬空了,我从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把匕首。

      刀刃不过三寸,刀鞘是普通的牛皮,手柄上刻着两个字——兰因。

      我母亲的名字,沈兰因。

      这把匕首是她嫁入卫府时,舅母亲手交给她的。
      将门女儿嫁进文官府上,娘家怕她受欺负,便按军中规矩给她配了防身之物。母亲一生未曾用过,临终前却将它塞进我手里,手指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口。

      我把匕首拔出来,窗缝漏进来的一点天光落在刀刃上,映出我自己的眼睛。

      沉沉地,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娘亲,女儿不会让你白死。

      我已经查了十一个月。
      从母亲病中用过的药渣,到送药的丫鬟,到抓药的药铺,再到替柳氏牵线的媒婆,这些人有的还在府里,有的已经被柳氏找借口打发了出去。
      我一个都没放过,送药的丫鬟被柳氏嫁去了城外庄子上,我托周嬷嬷家的侄子打听到,那丫鬟酒后说过一句话。

      “我们姨娘说了,药里头加点东西,谁也查不出来。”

      而今天这碗加了乌头的药,就是柳氏递到我面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已经等不及了,要在家宴之前先除掉我,她怕我在家宴上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猜对了。

      第二日,卫府大宴。

      正厅里摆开了七八张桌,宾客满座。三叔公来了,父亲的几位同僚也来了。柳氏还没正式入府,却换上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满头珠翠,站在父亲身侧端着酒杯替女客们劝酒,眉梢眼角都是春风得意的模样。
      卫明珠穿得花枝招展,坐在女眷中间装乖卖俏,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目光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我穿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安安静静坐在最末席。

      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直到父亲端着酒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满堂安静。

      “今日请诸位长辈、同僚前来,是有件家事要当众宣布。柳氏这些年虽未正式入府,却一直勤谨持家、贤淑温良。今日我欲抬柳氏为贵妾,掌府中中馈,日后大小事务,均交由柳氏打理。”

      席间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三叔公抚着胡须点头,几位同僚也拱手道贺。父亲笑着举杯,正要引领众人共饮,柳氏却忽然放下酒杯,从席间走出来,款款拜倒。

      “老爷,妾身有一件事,不敢不禀。”她的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

      “这些日子府里上下都在传言,说大姑娘命格犯煞,冲撞了嫡母的星宿,才导致嫡母早逝。妾身原是不信的,还呵斥过那些嚼舌根的下人。可前些日子妾身去城隍庙替府里祈福,庙里的道长主动给大姑娘批了一盘命数,道长说,大姑娘命犯七煞,刑克父母,若不及时处置,府里还会有血光之灾。这是道长的亲笔批文,请老爷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黄纸,高高举起。

      满堂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卫明珠在角落里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父亲接过那张黄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抬起头看向我,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早就准备好的冷漠。

      “明姝,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放下筷子,慢慢站起身。

      从柳氏拿出那张批文到她跪下说那番话,再到父亲接过去皱眉不语,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早就排好的戏,柳氏搭台,父亲唱红脸,我的下场在开席之前就已经定了。
      送去家庙,彻底从这个府里消失。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今天来赴宴,本就不是为了吃这顿饭。

      “父亲,女儿想问柳姨娘几句话。”

      柳氏抬起头,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成那副温柔恭顺的模样:“大姑娘请讲。”

      “姨娘说,道长给我批了命盘,说我命犯七煞、刑克父母。那请问姨娘是哪一日去的城隍庙?见的是哪一位道长?批文上为何不是道长的道号,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印章?道长既然批了如此凶险的命盘,为何不亲自上门禀告,反倒让姨娘来转述?”

      柳氏的温柔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她张了张嘴,勉强笑道:“大姑娘这是在审妾身吗?妾身不过是如实转述,道长的批文在此,难道还能有假?”

      “批文真假,一查便知。”

      我上前一步,从父亲手中抽出那张黄纸,举过头顶。

      “三叔公,您是长辈,见多识广。这张纸是新纸还是旧纸?这印章是新盖的还是旧盖的?这上头的朱砂,闻着可有一丝道观里的香火气?”

      三叔公被点了名,不好推辞,接过去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变:“这……这朱砂尚未干透,纸上也没有香灰痕迹,倒像是……刚写的。”

      柳氏的面色刷地白了。

      我转过身,重新面对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姨娘说我命格克母?那我倒要问问姨娘,我母亲生前,姨娘便与我父亲私通,生下卫明珠。你入府五年,我母亲的病便犯了五年。姨娘日日给她送汤药,说是调养身子,可母亲喝了三个月的药,最后七窍流血而亡。脸上青紫,指甲发黑,分明是中毒的症状。”

      厅中一片死寂。

      “你……你胡说!”柳氏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

      我笑了,笑得眼角发酸,却硬撑着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我胡说?母亲病中最后三个月,你送去的每一碗药,药方里都有一味红花。红花活血通经,是破血的药。我母亲并无血瘀之症,姨娘为什么偏偏要加这味药?”

      柳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猛地转向父亲,声音尖锐起来。

      “老爷!大姑娘疯了!她这是要污蔑妾身——”

      父亲沉下脸正要开口,我抢先一步,死死盯住柳氏的眼睛。

      “姨娘倒说说看,我母亲那三个月的药方在哪个药铺抓的?回春堂?济仁堂?姨娘若记不清,我可以帮姨娘回忆,每张方子都在回春堂,每副药都是姨娘身边的丫鬟去抓的。回春堂的掌柜还记得那位丫鬟的模样,也记得那丫鬟每次都单点了一包磨好的红花粉。”

      “那些红花不是我……”

      柳氏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她后退两步撞到了桌沿,一壶酒被撞翻在地,酒液溅在她裙摆上洇出血似的印迹。

      “那些药是你爹让我……让我……”

      她忽然住了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我爹让你什么?”

      我逼进一步。

      柳氏浑身发抖,嘴唇张张合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而她方才那半句话已经像一把刀,劈开了满堂沉默的伪装。所有人都听见了,“你爹让我”四个字,清清楚楚。

      父亲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我转过身,面对着父亲。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着这个给了我一半血脉的男人。他的眼角已经生了皱纹,鬓边有细细的白发,平日里看上去威严端正,可此刻这张脸扭曲得有些陌生。
      他瞪着我,目光里没有愧疚,只有被当众揭穿时的那种气急败坏。

      “孽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是柳氏动的手,是父亲默许的。你们合谋害死了她。”

      “放肆!”

      父亲的咆哮声还没落地,我已经从袖中滑出了那把匕首。

      寒光一闪。

      满堂宾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跨前三步,匕首直刺柳氏心口。柳氏尖叫着侧身躲闪,刀锋偏了半寸,刺入她的左肩。鲜血顺着刀刃淌下来,溅在我月白的袖口上,洇开一片血红。

      “啊,杀人啦!卫明姝杀人啦!”

      卫明珠从席间跳起来,声音尖得几乎刺破屋顶。

      厅中一片大乱。
      宾客们纷纷往后退,有人撞翻了桌椅,有人慌不择路夺门而出。柳氏捂着肩膀瘫倒在地,鲜血从她指缝间冒出,一边哭嚎一边喊老爷救命。

      父亲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柄剑原是母亲嫁入卫府那年送他的聘礼回礼之一,是舅舅从边关带回来的上等精铁锻造,剑身上刻着沈家的家徽。
      此刻父亲握着那把剑,剑尖直指我的眉心,回忆里最后一点属于父亲的影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来人!把这个弑母的孽女拿下!”

      没有人敢动。家丁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我手里还握着匕首,刀刃上沾着柳氏的血,而我是这个府里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父亲见无人应声,暴怒之下亲自提剑向我刺来。

      我侧身躲过,剑锋擦着我的鬓发而过,削下一缕青丝。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来,死死抱住了父亲的腿。

      周嬷嬷。

      “老爷!您不能这样对大小姐!夫人尸骨未寒,您不能……”

      父亲一脚踹在周嬷嬷胸口,老妇人闷哼一声松开了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姐快走!快走!去将军府!”

      我咬紧牙关,转身撞开人群,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追!给我追!”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近乎疯狂的暴怒,“把她给我抓回来!生死不论!”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我提着裙摆跑过长街,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脚下青石板冰凉刺骨,绣鞋不知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赤着的脚掌踩在石板上冻得发麻。可我不敢停。

      将军府在东城,从卫府跑到那里,要穿过半个京城。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将军府的大门也越来越近。终于,在两盏写着“沈”字的大红灯笼映入眼帘时,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扑到门前,拼命砸门。

      “开门!开门!我是明姝,舅舅!舅母!求你们开门!”

      门开了。
      门房认出了我,惊叫着进去通报。

      我整个人瘫倒在门槛上。回头看时,父亲带着追兵正好停在不远处的街角。他的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老长,那张脸我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杀意。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真的想杀我。

      我的亲生父亲想杀我。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舅母提着裙摆冲出院子,看见我浑身是血、形容狼狈,惊得几乎站不稳。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声音都在发抖。

      “姝儿……这是怎么回事?谁伤的你?你身上的血……”

      “舅母。”

      我攥住她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几个字。

      “我爹要杀我。”

      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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