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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庭前 庭前材料临 ...

  •   第一份正式庭前材料送到陆知微手里时,北城法院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

      距离旧邮政大楼那段录音补充提交,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江明远从翻供到沉默,从沉默到再次咬出温怀瑾;温怀瑾则始终咬死自己只是“商业风险处置”,拒不承认主导温知棠医疗控制。

      梁季、陈竞、何文柏、赵立强、林怀章陆续完成多轮证词。

      江氏和温氏内部清理也开始进入真正难熬的阶段。

      有人被停职。

      有人被带走调查。

      有人深夜向许南枝递交材料。

      也有人在温氏会议上当场崩溃,哭着说自己当年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

      受托。

      不知情。

      被胁迫。

      这些词像一批廉价又熟练的遮羞布,在旧案彻底翻开后,被那些人一块块披到自己身上。

      江照雪已经听得麻木。

      她坐在陆知微律所会议室里,低头翻着庭前材料。

      纸页很厚。

      最上面写着几个刺眼的字:

      姜眠被害案、江怀山被害案、西郊项目系列违法犯罪线索合并审查材料。

      江照雪的指尖停在“被害案”三个字上。

      很久没有翻页。

      温时宜坐在她身侧,没有催她,只把温水放到她手边。

      江照雪看了一眼杯子,轻声说:“我现在真的快被你养成习惯了。”

      温时宜垂眸:“什么习惯?”

      “看案卷前先喝水。”

      温时宜神色平静:“好习惯。”

      江照雪弯了弯唇,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水落进喉咙里,暖意很轻。

      但足够让她从那几个字里抽回一点呼吸。

      陆知微坐在对面,眼下依旧有淡淡青色,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把一份标注过的材料推过来。

      “这次庭前会议,重点不是正式审判,而是确认几件事。”

      江照雪抬眼:“哪几件?”

      陆知微伸出手指。

      “第一,证据目录。”

      “第二,证人出庭安排。”

      “第三,江明远和温怀瑾两边辩护方向。”

      “第四,涉及江氏、温氏内部资料的调取权限。”

      温时宜问:“他们会从哪里打?”

      陆知微看向她。

      “江明远那边会继续把姜眠车祸推给温怀瑾,承认部分资金和事后遮掩,但否认主谋。”

      江照雪冷笑一声。

      “他还真是不死心。”

      “很正常。”陆知微说,“主谋和从犯差别太大。哪怕证据已经非常不利,他也会挣扎。”

      温时宜淡声:“温怀瑾呢?”

      “温怀瑾那边会重点否认对温知棠的主观加害。”

      陆知微翻开另一页。

      “他会说桥南和明德都是医疗机构根据病情作出的专业判断,他作为家属只是签字配合。”

      江照雪眼神瞬间冷了。

      “真恶心。”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立刻看向她。

      温时宜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

      可江照雪现在已经能看出来,这种平静不是真的不痛。

      只是温时宜暂时把痛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她伸手,在桌下握住温时宜。

      温时宜反握住她。

      陆知微继续:“但是明德医院病历、何文柏证词、梁季通话、温知棠旧馆录音和桥南笔记,能够证明温知棠并非长期无意识或完全失能。”

      “她有清醒时刻。”

      “她知道自己被限制。”

      “她想见温时宜。”

      这最后一句落下时,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江照雪轻轻握紧温时宜。

      温时宜低声说:“继续。”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点头。

      “他们还可能攻击温知棠笔记和录音的证明力,说她当时精神状态不稳定,相关陈述不能作为稳定事实依据。”

      江照雪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们还想继续说她疯。”

      温时宜手指微微一僵。

      陆知微语气也冷了些。

      “会。”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把温知棠从‘病人叙述’里拉出来。”

      “用第三方病历、药物记录、梁季和何文柏证词、明德交接资料,以及温知棠留下的项目材料互相印证。”

      “证明她不是疯话。”

      “她说的,都能被证据对上。”

      温时宜垂下眼。

      很久后,她低声道:“好。”

      江照雪知道,这一个“好”很重。

      因为接下来,温时宜可能会在庭前、庭审、甚至舆论里,一次次听见别人试图把温知棠重新塞回“精神异常”的笼子里。

      就像那些年,温家用病历封住她的嘴。

      如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江照雪忽然开口:“那我呢?”

      陆知微看向她:“你?”

      江照雪平静道:“他们会攻击我什么?”

      陆知微沉默一瞬。

      “会攻击你的动机。”

      江照雪点头:“继续。”

      “说你为了夺回江氏控制权,刻意推动旧案。”

      “说你和温时宜通过婚姻关系捆绑利益,联手打击江明远和温怀瑾。”

      “说你对江怀山有长期怨恨,证词和行为具有情绪偏向。”

      江照雪听着,竟然笑了一下。

      “倒是挺完整。”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脸上没有怒意。

      只是眼神很冷。

      “我确实恨过我爸。”

      “也确实和你结过协议婚。”

      “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

      陆知微皱眉:“照雪。”

      江照雪抬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没关系。”

      “这些都是真的。”

      “我恨过父亲,误解过父亲,和时宜最初也是协议婚姻。”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温时宜。

      “但真的东西,不代表他们能用来撒谎。”

      温时宜眼神微动。

      江照雪继续:“我可以承认我所有不完美。”

      “我恨过、哭过、冲动过,也利用过协议婚姻回到江氏。”

      “可这些不能改变我母亲被害、父亲被害、温阿姨被控制的事实。”

      陆知微安静片刻,慢慢点头。

      “这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不要遮掩。”

      “越坦荡,越不容易被他们拿住。”

      温时宜握着江照雪的手,低声说:“你不需要被审判。”

      江照雪看向她,笑了下。

      “我知道。”

      她反过来捏了捏温时宜的手指。

      “你也是。”

      温时宜微怔。

      江照雪看着她:“他们也可能会说你是为了夺回温氏,借你母亲旧事攻击温怀瑾。”

      “你也不需要被他们审判。”

      温时宜沉默几秒。

      “嗯。”

      陆知微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担心有点多余。

      她原本以为,进入庭前阶段后,江照雪和温时宜会重新被旧案撕扯。

      会紧绷,会失控,会被对方辩护思路刺伤。

      但现在看来,她们确实变了。

      不是不疼。

      而是疼的时候,终于有人在身边接住。

      会议持续到下午。

      结束时,江照雪已经有些累。

      她现在脚伤基本痊愈,但久坐久看案卷,仍会觉得疲惫。

      温时宜合上文件,直接说:“今天到这里。”

      陆知微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份材料——”

      温时宜淡淡看她。

      陆知微沉默两秒,把文件合上。

      “行,今天到这里。”

      江照雪忍不住笑:“陆律师,你现在越来越容易被温总管住。”

      陆知微面无表情:“我这是合理采纳家属意见。”

      温时宜听见“家属”两个字,神色微微一顿。

      江照雪也怔了一下。

      随即,她唇角慢慢弯起来。

      “嗯,家属。”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笑得很轻:“这个称呼不错。”

      陆知微:“……”

      她觉得自己又多余了。

      从律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一点。

      司机把车停在楼下。

      江照雪本来要上车,却忽然停住,转头看向街对面。

      温时宜问:“怎么了?”

      江照雪指了指不远处。

      “那里有家花店。”

      温时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那家花店不大,玻璃门上挂着暖黄色灯串,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花。

      江照雪说:“想买花。”

      温时宜没有问为什么。

      “走吧。”

      两人没有让司机开车过去。

      江照雪现在能正常走一小段路,温时宜便陪她慢慢穿过人行道。

      花店里有一股湿润的草木香。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看见她们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人,但很快礼貌地低头。

      “二位想看什么花?”

      江照雪看着架子上的花。

      海棠没有。

      姜眠喜欢的白玫瑰倒是有。

      温知棠墓前常放的海棠,现在多半要提前订。

      江照雪想了想,选了一束白玫瑰,又选了几枝浅粉色桔梗。

      温时宜看她:“给姜阿姨和我母亲?”

      “嗯。”

      江照雪轻声说:“庭前会议快到了,想带回去放在书房。”

      温时宜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江照雪又问店主:“有没有向日葵?”

      店主点头:“有的,今天刚到。”

      江照雪要了三枝。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笑了下:“给我爸。”

      温时宜微怔。

      江照雪低头看着店主包花。

      “他以前办公室里总是深色,很闷。”

      “我小时候给他画过太阳,他还一本正经地夹进文件夹里。”

      她语气很轻。

      “现在给他放点亮的。”

      温时宜心口柔软下来。

      “很好。”

      店主把花包好。

      江照雪伸手想接,温时宜已经先接过来。

      江照雪看她:“我能拿。”

      温时宜说:“妻子想拿。”

      江照雪:“……”

      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为温时宜的万能理由。

      偏偏她每次都无法反驳。

      出了花店后,天边有一点橙色晚霞。

      江照雪忽然不想立刻回车上。

      她看向温时宜:“再走一小段?”

      温时宜看了眼她的鞋。

      平底鞋,步子也稳。

      “十分钟。”

      江照雪笑了。

      “温总连散步都限时。”

      “医生说逐渐增加,不是一下走太久。”

      “知道了。”

      江照雪主动牵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花束被温时宜抱在臂弯里。

      白玫瑰、桔梗、向日葵,在她黑色外套旁显得格外柔和。

      江照雪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温时宜问:“笑什么?”

      江照雪说:“觉得温总抱花很好看。”

      温时宜垂眸看了一眼花。

      “是吗?”

      “嗯。”

      江照雪认真点头。

      “比抱文件好看。”

      温时宜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那以后少抱文件。”

      江照雪一愣。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温时宜会接得这么自然。

      她心口软得厉害。

      “好啊。”

      “以后多抱花。”

      温时宜低声:“也可以抱你。”

      江照雪脚步瞬间停住。

      温时宜也停下,看向她。

      街边人来人往。

      晚霞落在温时宜肩头。

      她神色依旧平静,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一句让人心跳失控的话。

      江照雪耳根慢慢红了。

      “温时宜。”

      “嗯。”

      “你现在真的很会。”

      温时宜淡声:“实践学习。”

      江照雪笑出声。

      她发现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了温时宜的挡箭牌。

      但她喜欢。

      十分钟后,两人准时回到车上。

      江照雪还想再赖一会儿,温时宜一个眼神看过来,她立刻乖乖上车。

      司机把车开回公寓。

      路上,陆知微发来消息。

      【梁季第二轮证词补充完成,确认旧邮政录音中江明远和温怀瑾共同谋划姜眠车祸前置环节。】

      【赵立强已确认路线纸条内容与录音中安排一致。】

      【陈竞确认纸条由其书写。】

      江照雪看完,把手机递给温时宜。

      温时宜扫了一眼。

      “证据闭环更完整了。”

      江照雪点头。

      “嗯。”

      她看向车窗外。

      外面车流如织,城市灯光一点点亮起来。

      “离庭审越来越近了。”

      温时宜握住她。

      “怕吗?”

      江照雪想了想。

      “怕。”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诚实承认害怕。

      “不怕他们。”

      “是怕真正站到庭上时,会听见很多刺耳的话。”

      温时宜低声:“会的。”

      江照雪看她。

      温时宜没有安慰她不会。

      因为她们都知道,会。

      江明远和温怀瑾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的律师会质疑证据,会质疑动机,会反复拆解姜眠、温知棠、江怀山这些已经不会为自己辩解的人。

      也会质疑江照雪和温时宜。

      温时宜继续:“但我们会一起听。”

      江照雪慢慢握紧她。

      “嗯。”

      “听完,再把证据放上去。”

      江照雪轻轻笑了。

      “温总说得很有画面感。”

      “什么画面?”

      “别人吵得天花乱坠,你面无表情递证据。”

      温时宜淡声:“这样不好?”

      “很好。”

      江照雪靠到她肩上。

      “特别有安全感。”

      温时宜抱着花,腾不出手抱她,只能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

      江照雪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害怕也没那么可怕。

      因为害怕有尽头。

      她们会一起走进去。

      再一起走出来。

      晚上,书房里多了三束花。

      白玫瑰放在姜眠照片旁边。

      浅粉桔梗放在温知棠相框前。

      向日葵则被江照雪插进一个透明花瓶,放在江怀山留下的小盒子旁。

      向日葵太亮了。

      亮得和书房沉稳的色调有些不搭。

      可江照雪看着,却觉得很好。

      父亲那样沉默的人,也应该被这样明亮的颜色照一照。

      温时宜站在她身旁。

      “很适合。”

      江照雪看着向日葵。

      “真的?”

      “嗯。”

      温时宜说:“江叔叔会喜欢。”

      江照雪眼眶微微一热。

      “你都没见过他。”

      “你说过他把你画的太阳夹进文件夹。”

      江照雪心口轻轻一颤。

      原来她随口说的话,温时宜都记得。

      她转身抱住温时宜。

      温时宜微顿,很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回抱她。

      江照雪声音闷闷的:“时宜。”

      “嗯。”

      “你真的很好。”

      温时宜垂眸。

      “今天怎么忽然夸我?”

      “就是想夸。”

      江照雪抱着她,轻声说。

      “庭前会议也好,庭审也好,后面那些难听的话也好。”

      “我想到会有你在,就没那么怕。”

      温时宜眼神柔下来。

      “我也一样。”

      江照雪抬头看她。

      温时宜低声说:“想到你在,很多事就没那么空。”

      江照雪眼眶更热了。

      她凑过去,亲了温时宜一下。

      “第七课。”

      温时宜看她。

      “是什么?”

      江照雪说:“庭前要多亲一下,补充勇气。”

      温时宜安静两秒。

      然后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补充。”

      江照雪怔住,随即笑倒在她怀里。

      “温总执行力好强。”

      温时宜扶住她的腰,防止她笑得站不稳。

      “还有吗?”

      江照雪耳根微热。

      “你还想补充多少?”

      温时宜想了想,认真道:“看你需要。”

      江照雪彻底被她击中。

      她抬手抱住温时宜的脖子,小声说:“那再补充一次。”

      这一次的吻比刚才久。

      书房里的花安静地开着。

      照片里的姜眠、温知棠和江怀山都在。

      江照雪亲到一半,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温时宜。

      温时宜低声问:“怎么了?”

      江照雪看了眼相框。

      “她们看着呢。”

      温时宜也看了一眼,神色平静。

      “她们会高兴。”

      江照雪脸更红了。

      “温时宜,你现在真的……”

      “很会?”

      江照雪忍不住笑。

      “对,很会。”

      温时宜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出书房。

      “十点了。”

      江照雪看了眼时间。

      “还有五分钟。”

      温时宜淡声:“今天用了庭前勇气补充,提前休息。”

      江照雪:“……”

      这是什么新规则?

      但她还是乖乖跟着温时宜回了卧室。

      洗漱后,两人躺在床上。

      江照雪靠在温时宜怀里,想起明天的庭前会议,心里还是会紧。

      温时宜似乎察觉到了,低声问:“还在想?”

      江照雪点头。

      “嗯。”

      温时宜抚着她的背。

      “想什么?”

      “想如果他们说我妈是为了私利查西郊,或者说我爸配合过江明远,所以不算受害者。”

      温时宜声音很稳:“那我们拿证据。”

      江照雪闭着眼,继续说:“如果他们说温阿姨精神状态不稳定。”

      温时宜停了一下。

      “拿证据。”

      江照雪抬头看她:“如果他们说我们是为了夺权?”

      温时宜看着她。

      “还是拿证据。”

      江照雪轻轻笑了。

      温时宜低头吻了吻她的眼尾。

      “证据之外,也有我们。”

      江照雪眼神微动。

      温时宜低声:“他们可以说很多话。”

      “但话不能替他们洗掉做过的事。”

      “也不能把我们重新变回孤身一人。”

      江照雪心口一下安稳下来。

      她靠回温时宜怀里。

      “嗯。”

      “我们不是孤身一人。”

      温时宜抱紧她。

      “睡吧。”

      “晚安,时宜。”

      “晚安,照雪。”

      窗外夜色沉静。

      庭前风声已经逼近。

      可书房里有花,有旧物,有被迟来真相照亮的名字。

      卧室里有她们交握的手。

      明天或许仍会很难。

      但这一夜,她们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们已经知道,所谓庭前,不只是走向审判。

      也是走向那些旧日亡灵终于被正名的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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