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岸边 赵立强补证 ...
-
赵立强第二次正式问询,是在一间没有窗的问询室里进行的。
江照雪没有去现场。
她坐在公寓书房里,面前是陆知微传来的同步纪要。纸页上的每一行字都很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荒唐。
赵立强承认,事发前一周收到路线纸条。
赵立强承认,陈竞曾以现金形式交付定金。
赵立强承认,事故发生后,其家属通过远明咨询关联账户收到多笔款项。
赵立强承认,服刑期间梁季探监,要求其咬死刹车失灵。
承认。
承认。
承认。
江照雪看着这两个字反复出现,忽然觉得它们轻得可笑。
人活着的时候,沉默那么久。
到了退无可退,才把早该说出口的真相一点点吐出来。
像他们不是在承认杀人、封口、掩盖罪证,只是在补填一张迟交的表格。
温时宜端着一杯温水进来时,江照雪还在看那份纪要。
她走过去,把水放到桌边。
“看多久了?”
江照雪抬头。
“十五分钟。”
温时宜低头看时间。
“二十七分钟。”
江照雪:“……”
温时宜淡声:“你最近低估时间的能力越来越强。”
江照雪把纪要合上,轻轻叹气。
“好吧,我错了。”
温时宜在她身边坐下。
“错在哪儿?”
江照雪很熟练地答:“没有按时休息,没有遵守书房阅读时间限制,让温总担心。”
温时宜看着她。
“背得很熟。”
江照雪偏头看她。
“温总要夸我吗?”
温时宜把水杯递给她。
“先喝水。”
江照雪接过,乖乖喝了一口。
她最近确实被管得很细。
吃饭、喝水、换药、走路步数、看案卷时间,温时宜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烦。
大概是因为温时宜管她的时候,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更像是在告诉她,你不用再靠硬撑来证明自己能活下去。
有人看着你。
有人会心疼。
江照雪把水杯放下,轻声说:“赵立强认得越来越多了。”
温时宜拿起那份纪要翻了几页。
“嗯。”
“但他说不知道车里是我妈妈。”
温时宜指尖微顿。
江照雪靠回椅背,声音很淡:“我知道,他现在肯定会这么说。”
赵立强当然会说不知道。
知道是谋杀,不知道是受人指使制造事故。
中间差很多。
差到他余生要背负的罪名和代价都不一样。
温时宜放下纪要。
“程序会判断。”
“我知道。”
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站到他面前,他会不会还是这套说辞。”
温时宜看向她。
“你想见他?”
江照雪沉默了几秒。
“想过。”
温时宜没有马上反对。
她只是问:“为什么?”
江照雪抬眸,眼神很平静。
“想看看,一个人开车撞死我妈妈后,靠谎话和封口钱活了十年,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江照雪继续:“但我也知道,看了没什么用。”
“他不会变成我想象中的怪物。”
“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会害怕,会哭,会说自己也是被逼的,会说家里有老人孩子,会求我原谅。”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样更恶心。”
温时宜低声:“可以不见。”
江照雪点头。
“嗯,不见。”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不是所有真相都必须自己亲眼去看。
有些人的脸,看了也不会让她更接近母亲。
只会让伤口多沾一点泥。
温时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今天下午医生复查。”
江照雪怔了一下。
“今天?”
“嗯。”
“我怎么不记得?”
温时宜淡声:“因为你记案卷,不记复查。”
江照雪理亏地摸了摸鼻尖。
“脚已经好了很多。”
“医生说了算。”
江照雪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温总现在很有经验。”
“什么经验?”
“把我按去看医生的经验。”
温时宜看她:“你也有把我按去换药的经验。”
江照雪弯唇。
“我们互相积累经验。”
温时宜眼底有一点笑意。
“嗯。”
下午三点,私人医院。
医生检查完江照雪的脚,终于宣布她可以逐渐恢复正常行走。
“但还是要避免长时间站立和快速奔跑,鞋子以舒适为主,高跟鞋再等等。”
江照雪第一反应是看温时宜。
温时宜也看着她。
江照雪立刻举手:“我知道,不穿高跟鞋,不久站,不跑。”
医生笑了笑。
“江小姐恢复得不错,可以每天适当增加走路时间,但不要逞强。”
温时宜接话:“她会遵医嘱。”
江照雪:“……”
她发现温时宜现在替她回答医生已经越来越自然。
接下来轮到温时宜换药。
她的左臂伤口终于开始稳定愈合,没有再裂开。
医生松了口气:“温总这两天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最近不要剧烈活动。”
江照雪立刻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顿了顿。
“我知道。”
江照雪:“重复一遍?”
温时宜看她。
医生已经很懂事地低头整理药箱。
温时宜淡声道:“不剧烈活动,不碰水,不擅自行动。”
江照雪满意了。
“很好。”
医生离开后,江照雪坐在诊疗室里笑得停不下来。
温时宜扣好袖口,抬眸看她。
“笑什么?”
“笑我们像两个小学生。”
温时宜走到她面前。
“谁更像?”
江照雪想了想:“我可能比较像被老师点名的。”
“我呢?”
江照雪一本正经:“你像班长。”
温时宜:“……”
江照雪越想越觉得贴切。
“冷面班长,成绩很好,不爱说话,老师很放心,但其实偷偷不听医嘱。”
温时宜垂眸看她。
“你像问题学生。”
江照雪:“……”
温时宜继续:“聪明,爱钻空子,认错很快,下次还犯。”
江照雪被精准打击,一时无言。
温时宜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江照雪看见了,伸手拉住她。
“温时宜。”
“嗯。”
“你现在真的会欺负我了。”
温时宜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没有。”
江照雪耳根发热,却还是小声嘀咕:“你有。”
从医院出来时,天气很好。
北城连日雨后,终于有了干燥的风。
江照雪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让司机开回公寓。
她看向窗外。
“时宜。”
“嗯。”
“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温时宜侧眸:“哪里?”
江照雪抬手,指了指远处。
“江边。”
北城江岸在城市东侧。
这里不是海,却是北城离水最近的地方。
傍晚时分,江面被夕阳铺成浅金色。风从水上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江照雪没有坐轮椅。
她慢慢走在江边步道上,温时宜陪在她身侧。
走得很慢。
像复健。
也像约会。
江照雪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妈带我来过这里。”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笑了笑。
“我妈想散步,我爸非说风大,怕我着凉。”
“然后我穿得像个球。”
温时宜眼底浮起一点柔和。
“你记得很清楚。”
“以前不太愿意想。”
江照雪看着江面。
“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风吹起她的头发。
温时宜伸手,替她把发丝别到耳后。
江照雪转头看她。
“温总。”
“嗯。”
“今天算不算约会?”
温时宜看了看江面,又看她。
“算。”
“那是第几课?”
温时宜沉默片刻。
“第六课?”
江照雪笑了。
“第六课是什么?”
温时宜认真想了想。
“陪妻子散步。”
江照雪眼睛弯起来。
“温总现在会抢答了。”
“有奖励吗?”
江照雪一怔。
她没想到温时宜会主动要奖励。
温时宜看着她,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期待。
江照雪心跳快了几拍。
她往四周看了看。
江边人不算多,但也不是没人。
温时宜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低声说:“没有也可以。”
江照雪立刻抓住她的手。
“谁说没有?”
温时宜垂眸。
下一秒,江照雪踮了一点脚,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很短。
像风擦过水面。
江照雪退开时,耳根红了。
“奖励。”
温时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终于没藏住。
“嗯。”
两人继续沿江往前走。
走到一处长椅旁,江照雪有些累了。
温时宜扶着她坐下。
江照雪看着自己脚下的平底鞋,轻声说:“终于能自己走了。”
温时宜坐在她身边。
“嗯。”
“以前我总觉得坐轮椅很没安全感。”
“为什么?”
“因为方向在别人手里。”
江照雪看向远处江面。
“最开始你推着我的时候,我也不习惯。”
温时宜垂眸。
江照雪转头看她,笑了下。
“后来习惯了。”
温时宜问:“为什么?”
江照雪轻轻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因为是你。”
温时宜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江照雪。
夕阳一点点往下落。
江面颜色由金转红,再慢慢变暗。
江照雪靠在温时宜肩上,忽然问:“时宜,你有没有想过,案子结束后,你还要不要继续留在温氏?”
温时宜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预兆。
温怀瑾被抓,温氏旧案正在清算。
温时宜现在掌握着专项调查组和集团核心权力,可这不代表她永远想待在那里。
温时宜看着江面。
“想过。”
江照雪抬头:“答案呢?”
“还没有。”
江照雪没有催。
温时宜低声说:“以前我留在温氏,是因为要拿回属于我母亲的东西,也因为不能让温怀瑾赢。”
“现在还没完全结束。”
“但我偶尔会想,结束以后,我是不是还想继续坐在那个位置。”
江照雪轻声:“你可以慢慢想。”
温时宜看向她。
江照雪说:“不急着决定。”
“也不用因为温阿姨曾经被温氏夺走人生,就一定要把自己也交给温氏。”
温时宜眼神微动。
江照雪继续:“你可以继续做温总,也可以换一种活法。”
“温阿姨说了,你不是温家的工具。”
温时宜的喉咙轻轻发紧。
江照雪握住她的手。
“她希望你幸福。”
温时宜看着她。
“那你呢?”
“我?”
“江氏。”
江照雪沉默了一会儿。
江氏现在进入应急管理阶段,江明远派系被清理,董事会动荡。
江照雪作为江怀山的女儿、姜眠车祸案材料提交者,也正在被推向更核心的位置。
可她真的想留在江氏吗?
江照雪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
她很诚实。
“以前我回江氏,是为了查我爸妈的事,也是为了不让江明远继续站在那里。”
“现在江氏还有很多账要清。”
“我不能立刻走。”
温时宜点头。
“嗯。”
江照雪看向她,轻轻笑了下。
“但等账清完,我也想问问自己,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温时宜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照雪继续:“也许继续做江总。”
“也许做别的。”
“也许开一家很小的事务所,专门查旧案。”
温时宜看她:“你会很累。”
“所以是也许。”
江照雪笑。
“也许我们先去海边住几个月。”
温时宜眼神柔和下来。
“这个可以先定。”
江照雪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几个月?”
温时宜认真想了想。
“先一个月。”
江照雪:“……”
温总果然严谨。
她叹气:“那就先一个月。”
温时宜看着她失望的小表情,眼底有一点笑。
“后续可续期。”
江照雪怔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温时宜,你现在连度假都像签合同。”
温时宜淡声:“比较稳妥。”
江照雪笑得停不下来。
风从江面吹来。
城市灯火慢慢亮起。
江照雪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很珍贵。
不是案情分析。
不是证据推演。
不是应对江氏温氏的内部动荡。
而是在讨论以后。
她们的以后。
也许不确定,也许还很远,但终于开始有了形状。
晚上回到公寓时,陆知微已经发来最新消息。
赵立强第二轮问询完成。
梁季补充证词确认。
旧邮政录音正式通过初步技术鉴定。
姜眠车祸案的证据链进一步闭合。
江照雪看完,转发给温时宜。
温时宜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陆知微。
她抬头看江照雪。
“今天不看细节。”
江照雪眨了眨眼。
“为什么?”
“已经过了八点。”
“可是十点才关书房。”
温时宜淡声:“今天走路了,需要提前休息。”
江照雪:“……”
温时宜现在用医嘱越来越顺手。
她想反驳。
但想到江边那句“妻子担心”,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
温时宜满意了。
晚饭后,两人坐在客厅看了一部纪录片。
看了二十分钟,江照雪开始犯困。
温时宜把声音调小。
“困了就睡。”
江照雪强撑:“不困。”
温时宜看着她。
“你眼睛快闭上了。”
江照雪努力睁大眼睛。
“没有。”
温时宜关掉电视。
“睡觉。”
江照雪被扶起来时还在小声抗议:“恋爱课第六课不是看纪录片。”
温时宜问:“那是什么?”
江照雪靠在她身上,懒懒道:“陪妻子散步。”
“已经上过了。”
“那现在是什么?”
温时宜扶着她往卧室走。
“课后休息。”
江照雪笑了。
“温总安排得很完整。”
洗漱后,江照雪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时宜。”
“嗯。”
“今天江边那件事,不许告诉陆律师。”
温时宜坐在床边,替她把被子拉好。
“哪件?”
“亲你的那件。”
温时宜动作一顿。
“为什么?”
江照雪耳根发红。
“她会笑我。”
温时宜垂眸看她。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温时宜语气平静:“因为我也会亲回来。”
江照雪整个人一僵。
下一秒,温时宜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江边那个久一点。
温柔,又带着一点不容她躲开的认真。
江照雪心跳乱得不像话。
温时宜退开时,她眼睛都湿了一点。
“温时宜。”
“嗯。”
“你真的越来越危险了。”
温时宜伸手,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耳尖。
“老师教得好。”
江照雪咬了咬唇,忽然抬手搂住她的脖子,把人拉回来。
“那老师再教一次。”
温时宜眼神微深。
她低头,再次吻了下去。
窗外城市灯火安静。
案件还在推进。
罪人还在交代。
真相还在一点点合拢。
可卧室里,她们终于不用每晚都被旧案拉回黑暗。
她们也可以有江边的风、夕阳下的长椅、回家路上的笑、还有睡前一个比一个更熟练的吻。
这一夜,江照雪睡得很沉。
她梦见一片很远的海。
海边有风筝飞起来。
不是很高,却真的飞起来了。
她听见有人笑。
像姜眠。
也像温知棠。
醒来前,她还听见温时宜在梦里叫她。
“照雪。”
她回过头。
温时宜站在岸边,朝她伸出手。
而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