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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馆余烬 旧馆余烬留 ...

  •   医院走廊的灯光很白。

      江照雪坐在轮椅上,身上还披着从车里拿下来的薄毯。雨水打湿了她的发尾,几缕黑发贴在颊边,脸色比灯光还冷。

      温时宜坐在诊疗床边,左臂袖口被剪开,医生正在替她重新处理伤口。

      纱布拆开时,血已经浸透了内层。

      江照雪看见那一片红,指尖狠狠收紧。

      医生皱眉:“温总,伤口再次裂开了。”

      温时宜神色平静:“嗯。”

      江照雪冷冷看她。

      温时宜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

      两人对视。

      温时宜沉默一秒,补充:“我会听医生的。”

      医生一愣。

      江照雪仍旧没说话。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听温时宜说“会听”。

      因为每次温时宜都听得很认真,下一次危险来时,又照样往前。

      医生重新消毒、止血、包扎。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反复撕裂,恢复起来更慢。

      医生叮嘱:“这一次必须好好休养。至少三天内不要用力,不要淋水,不要长时间活动手臂。否则真的容易感染。”

      江照雪接话:“她记住了。”

      温时宜看了她一眼。

      江照雪面无表情:“重复一遍。”

      温时宜:“……”

      医生低头整理药物,假装自己不存在。

      温时宜低声道:“三天内不要用力,不要淋水,不要长时间活动手臂。”

      江照雪继续看她。

      温时宜停顿一下:“按时换药。”

      江照雪:“还有呢?”

      温时宜垂眸:“不擅自行动。”

      江照雪这才把视线挪开。

      医生莫名觉得,最后那条大概不是医嘱。

      但很必要。

      处理完伤口后,医生离开。

      诊疗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雨声隔着窗玻璃传来,细细密密。

      江照雪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点的裙摆,声音很低:“温怀瑾跑了。”

      温时宜坐在床边,没说话。

      江照雪继续:“旧馆也炸了。”

      温时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江照雪抬头看她。

      “时宜。”

      温时宜垂眸,声音很淡:“我没事。”

      江照雪眼神瞬间冷下来。

      温时宜这一次很快改口:“不是没事。”

      江照雪盯着她。

      温时宜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照雪怔了一下。

      温时宜抬眸看她,眼底有很深的疲惫和压着的痛。

      “我知道你说得对。”

      “桥南笔记还在,明德病历还在,证据还在。”

      “我也知道,旧馆里就算真的有她最后留下的东西,也未必是唯一线索。”

      她声音很轻。

      “但我还是会想。”

      “如果我早一点进去,是不是能拿到。”

      江照雪心口一疼。

      她推着轮椅靠近,握住温时宜没受伤的那只手。

      “不是。”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一字一句道:“温怀瑾是故意的。”

      “他让你知道旧馆有东西,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着来不及。”

      “如果你真的进去,他可能会让旧馆在你进去的时候炸。”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声音放轻:“你没有错。”

      温时宜闭了闭眼。

      江照雪继续:“温阿姨不会想让你为了她留下的一份东西,把命赔进去。”

      “她留下那些证据,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不是为了让你追进火里。”

      温时宜的指尖微微收紧。

      江照雪知道,这句话她未必马上听得进去。

      就像从前她也听不进去温时宜说“姜眠不会怪你”。

      很多道理都懂。

      可伤口疼的时候,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所以江照雪没有继续讲。

      她只是靠近一点,伸手抱住温时宜。

      她坐在轮椅上,这个拥抱并不方便。

      可温时宜还是低下身,让她抱住。

      江照雪把脸贴在温时宜腰侧,低声说:“难过就难过一会儿。”

      “不用立刻想下一步。”

      “不用立刻冷静。”

      “也不用马上证明你没被他影响。”

      温时宜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落在江照雪发顶。

      江照雪抱紧她。

      “我在。”

      诊疗室安静下来。

      窗外雨声渐密。

      温时宜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江照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温时宜低声说:“我想知道她最后留下了什么。”

      江照雪眼眶微热。

      “我知道。”

      “哪怕只是一句话。”

      “嗯。”

      “哪怕只是让我好好吃饭。”

      江照雪鼻尖发酸,声音却很稳:“那我们就把旧馆灰烬翻一遍。”

      温时宜低头看她。

      江照雪抬眼,眼里亮着一点近乎倔强的光。

      “他炸了旧馆,不代表什么都没了。”

      “火烧过,也会留下东西。”

      “墙体、金属保险柜、防火夹层、数据残片。”

      “时宜,我们找。”

      温时宜看着她。

      很久后,她低声说:“好。”

      “我们找。”

      晚上十一点半,陆知微赶到医院。

      她的外套被雨淋湿了一半,发尾也有些乱。

      一进诊疗室,看见温时宜重新包扎的手臂,她先沉默了两秒。

      “我是不是该给你们俩一人发一个定位镣铐?”

      江照雪靠在轮椅上:“建议给温总发。”

      温时宜淡声:“你也需要。”

      江照雪:“我今天没乱跑。”

      温时宜看她湿透的裙摆。

      江照雪理直气壮:“我只是下车走了两步。”

      陆知微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觉得自己不是律师。

      像这两个高风险对象的临时监护人。

      “先说正事。”

      她把平板放到桌上。

      “旧馆爆炸已经被控制住。没有人员死亡,但有两名温怀瑾的人受伤被控制。现场初步判断是小范围定向爆破,目标集中在旧馆二层包厢和地下储物区。”

      温时宜抬眸:“保险柜呢?”

      陆知微看她一眼:“消防的人还没完全进去,但现场人员拍到包厢区保险柜外壳。它没有完全炸碎。”

      温时宜眼神一顿。

      江照雪也坐直了。

      “没碎?”

      “目前看,外层严重变形,但主体还在。”

      陆知微说:“如果里面有防火内胆,未必全毁。”

      温时宜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

      江照雪握住她的手。

      “我说了,火烧过也会留下东西。”

      温时宜低声:“嗯。”

      陆知微继续:“不过现在现场很乱,要等安全评估后才能取出保险柜残件。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温时宜问:“温怀瑾呢?”

      陆知微神色沉下来。

      “快艇沿旧河道逃走,后来在下游废弃码头被发现。人不在艇上。”

      江照雪冷笑:“又换路。”

      “是。”陆知微说,“不过这次他不是完全脱身。快艇上留下了血迹。”

      温时宜眼神一冷:“他受伤了?”

      “不确定是不是他的。”

      陆知微说:“正在比对。但桥上距离、落点、快艇痕迹来看,他即使有气垫缓冲,也很可能受伤。”

      江照雪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神色很冷。

      “他不会轻易停。”

      “我知道。”陆知微说,“他现在被逼到极限,只会更危险。”

      江照雪问:“江明远那边呢?”

      “开始咬人了。”

      陆知微冷笑一声。

      “江明远第二轮问询里承认,温怀瑾曾经参与西郊资金链和桥南疗养院安排,但仍然否认姜眠车祸是自己主谋。”

      江照雪声音很冷:“他怎么说?”

      “他说车祸是温怀瑾为了保护温知棠相关证据链而设计,他只是事后帮忙压下江氏内部资料。”

      江照雪气笑了。

      “真会编。”

      温时宜淡淡道:“江明远不会承认主谋。”

      陆知微点头:“但陈竞录音、车队调度文件、赵立强账户流水,还有桥南路事故处置方案,都在推翻他的说法。”

      江照雪垂下眼。

      “赵立强呢?”

      “当年肇事司机赵立强已经出狱,现在下落不明。但赵启被控制后,交代赵家一直从远明咨询关联账户收到钱。”

      江照雪抬眼:“赵启肯说了?”

      “说了一部分。”

      陆知微翻开资料。

      “他承认有人让他去旧机场抢证据,但他不知道上面是谁。他只知道联系他的人姓陈。”

      江照雪皱眉:“陈竞?”

      “很可能。”

      陆知微说:“但陈竞否认,说自己当时已经准备倒向你,没有安排赵启。”

      温时宜冷声:“也可能是江明远借陈竞名义。”

      江照雪点头。

      这条线后面还要查。

      陆知微看着两人,语气缓了些:“今晚先回去休息。旧馆现场封着,温怀瑾暂时没有新动向,江明远也被控制着。你们继续耗在这里没用。”

      江照雪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没有立刻答应。

      江照雪捏了捏她的手。

      “回家。”

      温时宜垂眸看她。

      江照雪声音放柔:“你今天已经淋雨,伤口又裂了。”

      “旧馆要等明天。”

      “就算你现在去,也进不去。”

      温时宜沉默片刻。

      “好。”

      陆知微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们终于有人说人话。”

      江照雪认真道:“陆律师,你要不要也回家睡觉?”

      陆知微:“我刚想夸你。”

      江照雪笑:“真的,你眼下黑得像三天没睡。”

      陆知微:“……”

      温时宜淡声:“你也休息。”

      陆知微看着她们两个。

      “行。”

      她叹了口气。

      “我算是看明白了,现在你们这对妻妻不只互相管,还开始对外输出管理。”

      江照雪弯唇:“必要管理。”

      回到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

      阿姨提前准备了热汤。

      江照雪和温时宜坐在餐桌边,一人面前一碗。

      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慢慢喝完。

      这是她们最近新形成的默契。

      越是风暴中,越要吃饭、换药、睡觉。

      因为她们不是要轰轰烈烈地燃烧自己。

      她们要活着查到底。

      温时宜喝完汤,刚想拿手机,就被江照雪按住。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说好的,回家休息。”

      温时宜:“我只看一眼。”

      江照雪:“半眼也不行。”

      温时宜沉默两秒。

      “你以前也这样。”

      江照雪眨眼:“所以我知道这样很烦。”

      “那你还管?”

      “嗯。”

      江照雪理直气壮。

      “因为被管的人是你。”

      温时宜看着她,眼底紧绷了一天的冷意终于散了一点。

      “江照雪。”

      “嗯?”

      “你现在很会。”

      江照雪笑了:“跟你学的。”

      温时宜被她堵得没话说。

      最后只好把手机放远。

      江照雪满意地点头。

      “很好。”

      洗漱后,两人回到卧室。

      温时宜伤在左臂,只能尽量避开那一侧躺。

      江照雪小心翼翼地替她把枕头垫好,又把被子拉到合适位置。

      温时宜看着她忙前忙后,低声说:“我只是伤了一只手。”

      江照雪认真道:“对,所以我照顾你。”

      “你以前照顾我时,也没嫌我只是伤了一只脚。”

      温时宜:“……”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江照雪躺下后,主动靠过去。

      但她没有压到温时宜伤口,只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腰。

      卧室里只留一盏很暗的小灯。

      江照雪忽然说:“时宜。”

      “嗯。”

      “你今晚会梦见旧馆吗?”

      温时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江照雪仰头看她。

      “要是梦见了,就叫我。”

      温时宜看着她。

      “你睡得着?”

      “你叫我,我就醒。”

      江照雪轻轻笑了一下。

      “就像以前你听见我起身,也会过来一样。”

      温时宜眼神微软。

      “好。”

      江照雪闭上眼,又睁开。

      “你真的会叫我吗?”

      温时宜低声:“会。”

      江照雪这才放心。

      她把手放进温时宜掌心里。

      “睡吧。”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嗯。”

      这一晚,江照雪睡得很浅。

      半夜,她感觉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江照雪几乎立刻醒了。

      卧室里灯光很暗。

      温时宜没有坐起,只是微微皱着眉,呼吸有些不稳。

      江照雪轻声:“时宜?”

      温时宜没有醒。

      江照雪撑起身,避开她伤口,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时宜。”

      温时宜睁开眼。

      那一瞬,她眼底有一点茫然。

      像还陷在梦里。

      江照雪立刻握住她的手。

      “是我。”

      温时宜看清她,呼吸慢慢平下来。

      江照雪问:“梦见什么了?”

      温时宜沉默很久。

      “旧馆。”

      江照雪心口一紧。

      “还有呢?”

      温时宜闭了闭眼。

      “她在里面。”

      这个“她”,不用说名字。

      江照雪也知道。

      温知棠。

      温时宜声音很轻:“我听见她叫我。”

      “可是我进不去。”

      “门一直打不开。”

      江照雪眼眶微酸。

      她靠过去,抱住温时宜。

      “梦是假的。”

      “嗯。”

      “温阿姨没有怪你。”

      “嗯。”

      “旧馆烧了,不是你没进去的错。”

      温时宜没有说话。

      江照雪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终于可以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

      “时宜,你不是来不及。”

      “是他们不让你来得及。”

      这句话太轻。

      却落在温时宜心口最疼的地方。

      她慢慢收紧手臂。

      江照雪被抱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

      “我在。”她低声说,“我一直在。”

      温时宜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嗯。”

      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天亮时,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冷意。

      江照雪醒来,发现温时宜还睡着。

      这一次,她没有叫醒她。

      她小心把自己的手从温时宜掌心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做贼。

      可刚抽到一半,温时宜就醒了。

      江照雪僵住。

      温时宜看着她。

      “去哪里?”

      江照雪眨眼:“洗漱。”

      温时宜看着她微微心虚的表情,眉心轻轻一动。

      “手机。”

      江照雪:“……”

      温时宜淡声:“你要去拿手机。”

      江照雪被当场拆穿,只好无奈地笑。

      “温总,你现在真的很了解我。”

      温时宜坐起身,左臂动作仍有些不便。

      江照雪立刻扶住她。

      “慢点。”

      温时宜看她:“你也慢点。”

      江照雪:“我脚好多了。”

      温时宜:“还没完全好。”

      两个人对视几秒,忽然都笑了。

      笑意很浅,却让这个雨后清晨终于有了点温度。

      早餐时,周助理来了消息。

      旧馆保险柜残件已经被取出。

      外层严重损毁,内胆有部分变形,但里面找到一只半烧毁的金属匣。

      匣子被高温熏黑,锁芯融了一部分,但主体还在。

      温时宜看到消息时,手指停住。

      江照雪立刻看她:“还在。”

      温时宜轻轻嗯了一声。

      周助理又发来第二条:

      【技术人员正在开启,预计上午有结果。】

      江照雪把温时宜的手机放下。

      “先吃饭。”

      温时宜看她。

      江照雪:“结果出来前,你盯手机也不会更快。”

      温时宜沉默。

      江照雪夹了一个蒸饺到她碗里。

      “吃。”

      温时宜看着碗里的蒸饺,过了两秒,低头吃了。

      江照雪满意了。

      吃完早饭,医生照例来换药。

      温时宜的伤口没有再渗血。

      江照雪脚伤也恢复良好。

      医生宣布:“江小姐可以慢慢增加站立和短距离走动,但仍然不能跑,也不能穿高跟鞋。”

      江照雪还没说话,温时宜已经看向她。

      江照雪立刻举手:“我知道。”

      温时宜:“重复一遍。”

      江照雪:“……”

      她终于体会到昨天温时宜被她要求重复医嘱时的心情。

      陆知微刚好进门,听见这句,直接笑出了声。

      “风水轮流转。”

      江照雪哀怨地看她一眼。

      陆知微笑完,把文件放下。

      “说正事。江明远第三轮问询开始松动了。”

      江照雪眼神一变:“松动到什么程度?”

      “他承认,姜眠车祸前,他确实知道车队会出现在桥南路,也承认赵立强事后收钱。”

      江照雪呼吸微顿。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陆知微继续:“但他仍然说,具体安排是温怀瑾推进,他只是知情不报。”

      江照雪冷笑:“知情不报。”

      “他现在要把自己从主谋降成从犯,甚至受胁迫的知情人。”

      陆知微说:“不过陈竞录音和车队调度文件会继续压他。”

      温时宜问:“温怀瑾下落?”

      陆知微摇头:“没有新结果。他昨晚从旧河道逃离后,应该进入城北一片老工业区。那边地形复杂,监控少。”

      江照雪抬头:“他受伤了吗?”

      “快艇上血迹比对还没出。”陆知微说,“但桥上视频显示,他跳下去时右腿撞到了护栏,行动可能受影响。”

      江照雪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声音冷淡:“他会找地方藏。”

      “也会联系最后能用的人。”江照雪说。

      陆知微点头:“所以我们正在盯温氏、温家老宅、温怀瑾私人医生、心腹账户。”

      温时宜问:“旧馆受伤被控制的两个人呢?”

      “一个还在抢救,一个轻伤,已经开始问。”

      陆知微翻开记录。

      “轻伤那个说,他们只负责安装□□和制造逃跑路线,不知道温怀瑾后续藏身地。”

      江照雪皱眉。

      温怀瑾用人确实谨慎。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想通过下层找到他,并不容易。

      就在这时,温时宜手机震了一下。

      周助理发来消息。

      【金属匣打开了。】

      温时宜指尖一顿。

      江照雪立刻靠近。

      第二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里面有一枚存储卡、一张照片,以及一封残损信件。】

      温时宜呼吸轻轻一滞。

      江照雪握住她的手。

      陆知微立刻说:“让周助理别动原件,先拍照传图,原件带回做保全。”

      温时宜点头。

      几分钟后,照片传来。

      第一张,是金属匣内部。

      被烟熏黑的防火棉中,躺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有点发黄,边缘焦黑,但中间保存完好。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温知棠。

      她站在旧馆舞台下,穿一条白裙,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小辫子,正仰头看舞台上的灯。

      温时宜怔住。

      江照雪轻声问:“这是你?”

      温时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一点点柔软又疼痛起来。

      那是她几乎不记得的年纪。

      那时候温知棠还没有被困住,温时宜还不是温氏冰冷的继承人。

      她只是被母亲抱着,站在剧院里看灯的小女孩。

      照片背面也被拍了下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时宜第一次看戏,说灯像海。

      江照雪眼眶一下红了。

      灯像海。

      难怪温知棠和姜眠说过,将来事情结束后想带她们去看海。

      原来海这个意象,在温知棠生命里这么早就出现过。

      温时宜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江照雪轻轻靠近她。

      “她记得。”

      温时宜低声:“我不记得了。”

      江照雪握住她:“她替你记得。”

      温时宜眼尾微微泛红。

      第二张是那封残损信件。

      纸页被烧掉一角,字迹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大半。

      开头写着:

      时宜: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没有机会当面告诉你了。

      温时宜的手指微微发颤。

      江照雪扶住她的手,一起看下去。

      我不希望你恨温家,也不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可我知道,这很难。

      因为我也做不到完全不恨。

      他们夺走了我的事业、朋友、自由,也可能会夺走我陪你长大的时间。

      但时宜,妈妈最怕的不是死。

      最怕的是你以为自己不被爱。

      温时宜闭上眼。

      江照雪眼泪掉了下来。

      她忍着哽咽继续看。

      你一直被爱。

      即使我不能见你,不能抱你,不能告诉你真相,我也一直爱你。

      你不需要优秀到没有弱点,才值得被爱。

      不需要赢过所有人,才配活下去。

      你只是时宜,就已经足够。

      温时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砸在她和江照雪交握的手背上。

      江照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替温时宜擦掉眼泪。

      信的后半段被烧掉了一部分。

      只剩断断续续几行。

      如果有一天……有人陪你走到这里……

      请不要推开她。

      妈妈希望你有一个可以回头的人。

      希望你……也能被人好好照顾。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去看海。

      最后一行,字迹被烟熏得很淡,却还能看见:

      妈妈爱你。

      温时宜低下头。

      她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江照雪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温时宜哭出了声音。

      很低,很压抑,却终于不是无声地忍。

      陆知微站在一旁,默默转开脸。

      她平时再冷静,此刻也觉得眼眶发酸。

      温知棠留下的不是决定性证据。

      不是能直接送温怀瑾入狱的录音。

      不是名单,不是账本。

      只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可对温时宜来说,这可能比任何证据都重要。

      因为这封信把她从多年自责里救了出来。

      告诉她,你一直被爱。

      告诉她,不需要优秀到没有弱点,才值得被爱。

      江照雪抱着温时宜,眼泪也不停往下掉。

      她低声说:“时宜,听见了吗?”

      温时宜抱紧她。

      江照雪声音发颤,却温柔得不像话。

      “温阿姨说,你只是时宜,就已经足够。”

      温时宜闭着眼,泪水落在江照雪肩上。

      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低声应:“嗯。”

      像终于替很多年前那个被迫长成刀的小女孩,听见了迟到的答案。

      上午十一点,存储卡也完成初步读取。

      里面没有长视频,只有几个音频片段和一些扫描文件。

      大部分是温知棠当年保存的剧院捐赠材料。

      但最后一个音频文件,命名为:

      给时宜。

      温时宜看到文件名时,手指又僵了一下。

      江照雪问:“现在听吗?”

      温时宜沉默片刻,点头。

      陆知微确认录音设备同步保全后,按下播放。

      音频里有很轻的杂音。

      几秒后,温知棠的声音响起。

      比桥南笔记里想象的更温柔,也更疲惫。

      “时宜。”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妈妈没有机会亲口对你说这些。”

      温时宜握住江照雪的手。

      音频里,温知棠轻轻咳了几声。

      “我知道你以后会很辛苦。”

      “他们会教你冷静,教你强硬,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些或许能保护你一时。”

      “但不要让它们吃掉你。”

      江照雪垂下眼,眼泪再次落下来。

      温知棠继续:

      “时宜,你不是温家的工具。”

      “不是我的复仇。”

      “也不是任何人的继承人。”

      “你是我的女儿。”

      “你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被人抱住。”

      “如果将来有一个人愿意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

      “不要推开她。”

      “也不要觉得自己不配。”

      音频里静了几秒。

      然后温知棠的声音更轻:

      “妈妈希望你平安。”

      “也希望你幸福。”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去看海。”

      “带上你喜欢的人。”

      音频到这里停了一下。

      最后,温知棠像是笑了。

      很轻。

      “如果那个人是姜眠的女儿。”

      “我想,我会很放心。”

      录音结束。

      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窗外雨后滴水声。

      江照雪怔怔坐着。

      温时宜也怔住了。

      她们谁都没想到,温知棠竟然真的提到了江照雪。

      姜眠的女儿。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温知棠就已经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她们的女儿能彼此相伴。

      那该多好。

      江照雪眼泪掉得更凶。

      她转头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也看着她,眼尾红得厉害。

      江照雪轻声说:“温阿姨说,她放心。”

      温时宜喉咙发紧。

      “嗯。”

      江照雪吸了吸鼻子,忽然又哭又笑。

      “那我压力好大。”

      温时宜怔了一下。

      江照雪眼睛红红的:“她把你交给我了。”

      温时宜看着她,眼底的泪意里终于浮出一点很淡的笑。

      “你不愿意?”

      江照雪立刻摇头:“愿意。”

      她抓住温时宜的手。

      “特别愿意。”

      温时宜眼神柔软下来。

      陆知微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虽然我很不想打扰,但这个音频也有法律价值。”

      江照雪和温时宜同时看向她。

      陆知微说:“她提到‘他们会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可以证明温知棠当年清楚自己处境异常。存储卡里的扫描文件也可能和剧院捐赠、温家资金有关,我要带回去分析。”

      温时宜点头:“都做保全。”

      “当然。”

      陆知微收起设备,又看了她们一眼。

      “不过这份音频,你们可以留一份副本。”

      温时宜低声:“谢谢。”

      陆知微拍了拍文件袋。

      “别谢我,谢你妈妈。”

      下午,温知棠录音的存在没有对外公开。

      江照雪和温时宜都决定,暂时把它作为私人留存。

      对案件有用的部分交给陆知微做证据分析,但关于“好好吃饭”“去看海”“带上你喜欢的人”这些话,她们想先留在自己这里。

      那是温知棠留给女儿的,不是留给舆论的。

      下午三点,江明远那边又传来消息。

      他得知温怀瑾旧馆逃亡、明德病历和旧馆匣子都被找回后,终于彻底松口。

      他承认,姜眠车祸由他联系赵立强执行,温怀瑾事前知情,并协助处理温知棠手里的证据压力。

      他承认,江怀山的用药由何文柏执行,他本人授意陈竞持续支付费用。

      他承认,远明咨询是他转移西郊资金的重要通道。

      但他仍旧试图把温怀瑾拉成共同主谋。

      江照雪听到这些时,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说话。

      温时宜站在她身边。

      许久后,江照雪问:“他终于承认了。”

      温时宜低声:“嗯。”

      江照雪眼眶慢慢红了。

      “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

      温时宜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因为承认不能让他们回来。”

      江照雪看着她。

      眼泪一点点掉下来。

      “嗯。”

      江明远承认了。

      她等了十年的答案终于出现。

      可姜眠不会回来。

      江怀山不会回来。

      那些年她恨错了父亲,也不会重来。

      温时宜轻轻抱住她。

      “照雪。”

      江照雪靠在她怀里,声音很轻:“我以为这一天会很痛快。”

      “现在只觉得很累。”

      温时宜抚着她的背。

      “那就累一会儿。”

      江照雪闭上眼。

      “嗯。”

      她终于不用一直往前冲了。

      至少这一刻不用。

      她可以在温时宜怀里累一会儿。

      下午五点,江氏集团临时公告发布。

      江明远因涉嫌重大历史项目问题及个人违法犯罪线索,已无法继续履行集团管理职责。

      董事会启动临时管理机制。

      江照雪正式进入江氏应急管理委员会,并获得核心调查配合权限。

      许南枝发来消息时,语气几乎压不住激动。

      【江总,你赢了。】

      江照雪看着那行字,却没有立刻回复。

      她过了很久,才打字。

      【不是赢。】

      【是开始清账。】

      许南枝回了一个哭哭表情。

      【那也是第一笔账终于清出来了。】

      江照雪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下。

      是。

      第一笔账,终于清出来了。

      温氏那边也很快有动作。

      温怀瑾失联后,温氏董事会紧急暂停其所有相关职务和权限,配合调查棠风资本、桥南疗养院、明德医院相关材料。

      温时宜正式接管专项调查组全部权限。

      温怀瑾曾经经营多年的人脉网开始松动。

      有人急着切割。

      有人装作不知情。

      有人开始递交材料自保。

      这张旧网终于从内部裂开。

      晚上,江照雪和温时宜没有再开会。

      陆知微强制把所有非紧急事务延后。

      “今天你们两个都不许再工作。”

      江照雪看向温时宜。

      温时宜看向江照雪。

      两人难得一致点头。

      陆知微:“……”

      突然这么听话,她反而不习惯。

      晚饭后,江照雪在客厅放了一部很老的电影。

      不是为了看剧情。

      只是为了让屋子里有点声音。

      她和温时宜靠在沙发上,手牵着手。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在海边奔跑。

      江照雪看着屏幕,忽然说:“时宜。”

      “嗯。”

      “我们真的去看海吧。”

      温时宜侧眸。

      江照雪低声说:“等温怀瑾被抓,等第一轮调查稳定,我们就去。”

      温时宜看着她。

      “好。”

      江照雪转头:“不许带电脑。”

      “嗯。”

      “不许开会。”

      “嗯。”

      “手机每天只能看两次。”

      温时宜沉默了一下。

      江照雪眯眼:“你犹豫了。”

      温时宜淡声:“我在想你能不能做到。”

      江照雪:“……”

      她发现温总现在反击越来越精准。

      她不服气地说:“那就一起做到。”

      “好。”

      江照雪靠到她肩上,轻声说:“带上温阿姨的海棠胸针。”

      温时宜微怔。

      江照雪继续:“也带上我妈妈的照片。”

      “我们替她们去。”

      温时宜眼神柔下来。

      “嗯。”

      “还有。”

      江照雪抬起手,看着戒指。

      “带上我们。”

      温时宜握住她的手。

      “当然。”

      电影播到一半,江照雪就困了。

      温时宜关掉电视,把她抱回房间。

      江照雪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肩,低声问:“我重吗?”

      温时宜说:“不重。”

      江照雪笑了下:“等我脚好了,你是不是就不抱我了?”

      温时宜把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你想,我就抱。”

      江照雪睁开眼看她。

      “真的?”

      “嗯。”

      江照雪满意了。

      “那我以后经常想。”

      温时宜眼底有一点笑。

      “知道了。”

      她关掉大灯,躺到江照雪身边。

      江照雪主动靠过来,枕在她肩边。

      “时宜。”

      “嗯。”

      “今天温阿姨说,你可以被人抱住。”

      温时宜呼吸轻轻一顿。

      江照雪伸手抱住她的腰。

      “所以以后你难过,要记得让我抱。”

      温时宜安静几秒。

      “好。”

      江照雪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嗯。”

      “去看海。”

      “嗯。”

      “带上你喜欢的人。”

      温时宜低头看她。

      江照雪已经困得快睡着了,却还在等她回答。

      温时宜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她低声说:“带上我爱的人。”

      江照雪唇角慢慢弯起来。

      “嗯。”

      “这句更好。”

      窗外雨终于停了。

      北城的夜色被洗得清亮。

      风暴还没有完全结束。

      温怀瑾仍在逃。

      旧案还要进入漫长的调查和审判。

      江氏和温氏都将经历震荡。

      可这一夜,江照雪睡得很安稳。

      温时宜也是。

      因为旧馆余烬里,温知棠最后留下的不是仇恨。

      是爱。

      是让她们继续往前走的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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