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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天的事 那年夏天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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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
江晚把备课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的蝉鸣正响到最亮,像有人拿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空气。她放下笔,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电风扇在头顶转了三圈,吹过来的风全是热的。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打开门,林昭站在门口。运动背心,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西瓜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江老师。"林昭笑着说,"我给你送西瓜来了。"
江晚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天这么热,吃点西瓜解解暑。"林昭把西瓜往上颠了颠,像是在证明这东西很沉,"我挑的,保证甜。"
江晚侧身让她进来。林昭把西瓜放在桌上,熟门熟路地问:"刀在哪儿?"
"厨房,我去拿。"
江晚拿了水果刀出来,林昭接过去,一刀下去,西瓜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响指。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刃流到桌上。林昭切了一块递给江晚。
"吃。"
江晚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得有点过分。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用拇指擦掉。
"怎么样?"林昭问。
"很甜。"
林昭笑了,眉眼弯成月牙。她自己也切了一块,大口大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江晚看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江老师。"林昭含含糊糊地说。
"嗯?"
"你在上海的时候,夏天怎么过?"
江晚低头看着手里的西瓜皮,停了一会儿。"在办公室里吹空调。"
"那多没意思。"
"是没什么意思。"
林昭把西瓜皮搁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那你现在可以好好过夏天了。小镇的夏天比上海有意思多了。"她顿了顿,"至少有我陪你吃西瓜。"
江晚被她认真的语气逗乐了,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林昭吃完西瓜帮江晚收拾桌子。她拿着抹布擦桌面,动作很利落。背心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江晚站在一旁看着,视线在林昭的肩胛骨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耳朵有点烫。
林昭走后,江晚一个人坐在屋里。桌上还剩半个西瓜,切口处的水分正在慢慢蒸发。她盯着那半个西瓜,脑子里全是林昭刚才的样子——满头大汗地抱着西瓜站在门口,笑着说"我给你送西瓜来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
她用手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隔天傍晚,林昭带江晚去了天台。
天台在教学楼顶层,要从一道生锈的铁门进去。铁门常年锁着,但林昭知道锁是坏的,一推就开。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现在多了一个人。
她们并肩坐在围墙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空的颜色正从橙红变成深紫,远处的山峦渐渐模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林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塞了一只进耳朵,然后把另一只递给江晚。
"听歌吗?"
江晚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指尖碰到林昭的手指,她往后缩了半寸。
耳机里传来一阵吉他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
江晚的手指在围墙上轻轻划了一下。
"好听吗?"林昭问。
"嗯。什么歌?"
"《米店》。"林昭说,"我很喜欢这首歌。"
江晚没有接话。她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个声音唱"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旋律很简单,歌词也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有些东西被轻轻地拽了一下。
歌一首接一首地放。都是民谣,都是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调子。夕阳的光透过远处的香樟树洒过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
林昭偷偷看了江晚一眼。
夕阳的光镀在江晚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画成了一道金色的线。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林昭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看远处的山。
但耳朵还在烧。
滚烫的,像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水泥地。
歌放完了。林昭摘下耳机,清了清嗓子。
"江老师,你平时听什么歌?"
江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什么都听。听得最多的是古典音乐。"
"古典音乐?"林昭眨了眨眼,"那种很严肃的?"
江晚笑了一下。"也不全是。德彪西的《月光》就很安静。"
"下次你放给我听。"
"好。"
两人从围墙上跳下来。林昭走在前面,推开铁门。走廊里安静得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江老师。"林昭忽然停下来。
江晚也停下来。
"谢谢你陪我听歌。"林昭说,"我以前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听的。"
江晚的呼吸慢了半拍。
"以后可以两个人一起听。"
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说话算数?"
"嗯。"
林昭笑了,眉眼弯了弯。江晚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没有那么难熬了。
那天晚上,林昭躺在床上,又听了一遍《米店》。她闭上眼睛,想起刚才在天台上,江晚坐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江晚的体温。
比夏天的空气还要高一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回事。"她闷声说。
没人回答她。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周末下午,江晚去了林氏书屋。
书店在老街的拐角,门口有一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在门口的台阶上,斑斑点点的。她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林昭的父亲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到铃铛声抬起头来。"江老师来了。随便看。"
江晚点点头,走到书架前。
书店不大,但书很多。一排排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的。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油墨,还混着一点木头书架被虫蛀过的气息。
她走到文学区,看到一本《百年孤独》。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书页泛黄。她抽出来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书签。
一张小卡片,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一行字:"江老师,要开心哦。"
江晚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认得这个笔迹。林昭的。她的字不太工整,横平竖直的,像小学生练字。
她把书签拿出来,放在一边,又翻了几页。
又找到一枚书签。上面画了一个月亮,旁边写着一行字:"今天的夕阳很美,可惜你不在。"
江晚的喉咙有点堵。
她把两枚书签放在一起看。一颗星星,一个月亮。要开心哦。可惜你不在。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两枚书签,站了很久。
"林叔叔,我想买这本书。"
林昭的父亲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百年孤独》,笑了笑。"好,给你打个折。"
回到家,江晚把书放在桌上,又把两枚书签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个十九岁的女孩,比她想象的要细腻得多。
傍晚,她们照例去了天台。
夕阳正在落,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江晚在围墙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书签。
林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江晚把书签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时候画的?"
林昭低着头,用脚尖踢围墙的边缘。"前几天。那天我在书店看到你翻书,就……就随手画了两个。"
"为什么画星星和月亮?"
林昭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觉得,星星和月亮是每天晚上都会出现的。你在上海的时候,看的是上海的星星和月亮。现在你回来了,看到的是小镇的星星和月亮。不一样的。"
江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不太开心。"林昭又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面有些东西是空的。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就想……就想着给你画两个书签。"
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叶子沙沙地响。
"林昭。"江晚说。
"嗯。"
"我很开心。"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
"不骗我?"
"真的。"
林昭的眼睛亮了。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江晚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打开了。
林昭说她有一辆自行车。
"我每天骑车上学。"她说,"你要不要试试?我载你。"
那个傍晚,江晚从学校里出来,看到林昭正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她。自行车是那种老式的二八大杠,车身有些掉漆,但擦得很干净。
"上来吧。"林昭拍了拍后座。
江晚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身坐了上去。双手扶着座位的边缘。
林昭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
傍晚的风很凉。自行车穿过小镇的街道,两旁是遮天蔽日的香樟树。夕阳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像一片片碎掉的金子。空气中飘着槐花的甜味和路边炒菜的油烟。
"江老师,抓紧点。"
"没事,我抓得稳。"
林昭忽然加快了速度。自行车在青石板路上颠了一下,江晚的身体往后一仰,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了林昭的腰。
林昭的身体微微一僵。
隔着薄薄的运动背心,江晚能感觉到林昭腰上的温度。温热而结实,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肌肉。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昭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你搂紧了,我再骑快一点。"
江晚的手搂得更紧了。她把脸轻轻靠在林昭的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夏天的味道——汗水、香樟树、河水的腥甜。
林昭的后背很宽,也很暖。
自行车停在了江晚的住处门口。江晚从后座上下来,松开了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林昭腰间的温度。
"谢谢你。"
"不用谢。"林昭说,"以后我每天都送你。"
江晚的嘴张了张。
"不用了——"
"反正顺路。"林昭打断她,"我住的地方就在你对面,你每天几点下班,我就几点来。"
江晚看着她,没有说出话来。
林昭跨上自行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蹬着踏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江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胸口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落了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她翻了个身,想起林昭骑自行车的样子——风吹着她的短发,衣服被风灌起来,像一面旗。想起林昭的腰——结实、温热,腰侧的肌肉在蹬踏板的时候微微收紧。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条白色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蝉鸣声渐渐小下去,她才闭上眼睛。
但那天的西瓜、耳机、书签、自行车,像四个夏天的印章,一个接一个地按在了她的心上。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只是还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