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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与伤疤 雨是在深夜 ...

  •   雨是在深夜来的。

      不是那种南方的毛毛雨,是夏天的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有人拿石子一把一把地扔。闪电劈开天空,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然后又沉入黑暗。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地滚过去,像一辆看不见的火车开过了屋顶。

      江晚蜷缩在床上,抱着被子,浑身发抖。

      她怕打雷。

      从小就怕。小时候每次打雷,她就钻进妈妈的被窝里,抱着妈妈的手臂,等雷声停下来。后来长大了,在上海学会了假装不怕——咬紧牙关,打开灯,戴上耳机,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但其实心里还是怕的。

      在上海的那些年,她住在一间十二平的出租屋里。隔音很差,邻居的吵架声和电视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打雷的时候,这些声音反而让她没那么害怕——至少说明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醒着。后来那个人搬走了,出租屋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打雷的夜晚,她就睁着眼睛等天亮。从深夜等到黎明,数着秒,一秒一秒地数。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她回到了小镇,回到了这栋老房子。房子的窗户是木头框的,风一大就会吱呀吱呀地响。雷声从远处的山那边滚过来,在屋顶上炸开,整栋房子都在抖。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灯灭了。

      停电了。

      黑暗一下子吞没了整个房间。雷声和雨声被放大了十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江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指甲掐进了被子里。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江晚猛地把头抬起来。

      "谁?"

      "是我,林昭。"

      江晚的心忽然松了一下,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慢慢地张开了。她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林昭。

      她穿着一件雨衣,但雨衣基本上没什么用。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肩膀上扛着一道闪电的白光,又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江晚问。

      "我看到你这边停电了。"林昭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

      "你怕打雷。"

      江晚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上楼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林昭说,"你刚才开门的动作很快。你没有问是谁。你一直在等有人来敲门。"

      江晚的脸微微一红。

      "进来吧。"

      林昭脱下雨衣挂在门口,拧了拧头发上的水。

      "有蜡烛吗?"

      "有。抽屉里。"

      林昭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根蜡烛和一盒火柴。她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把火柴凑到蜡烛芯上,烛光亮了起来。

      蜡烛的光在墙上晃了晃,房间里多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芒。

      "好了。"林昭说,"有光就不怕了。"

      江晚看着她,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两人坐在桌边。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但有了这团小小的烛光,黑暗就退到了墙角。

      "你怎么住在我对面?"江晚问。

      "我爸在镇上有两套房子,一套开书店,一套给我住。"林昭说,"刚好在你对面那栋楼的三楼。你搬来的那天我就看到了。"

      江晚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天你在操场上看我。"

      林昭的耳朵红了。"你发现了?"

      "我只是在想,你当时为什么看那么久。"

      林昭低下头,拿手指拨弄蜡烛的烛芯。"因为……你和这个镇子上的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昭顿了顿,"你看起来像是在别的地方弄丢了什么东西,回来找的。"

      江晚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林昭的话戳中了某个地方——她确实是弄丢了东西回来的。弄丢了一份工作,弄丢了一个人,弄丢了在上海四年的全部生活。

      "林昭。"江晚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烛光在她的睫毛上跳了跳。

      "有的。"她说,"我妈走后,很多和她有关的东西都丢了。她的梳子,她的针线盒,她给我织的那件毛衣。"林昭顿了顿,"但也有一些东西没有丢。比如她教我怎么挑西瓜——敲一敲,听声音。比如她说,要笑着对人说话。比如她身上那种洗衣皂的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闻到了就会想起她。"

      江晚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所以你才总是笑。"

      林昭愣了一下。"可能是吧。我妈说,笑着对人说话,别人也会笑着回你。"

      "你妈妈教得好。"

      林昭的嘴角翘了一下,但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

      雨声忽然小了一点,雷声也远了。

      "林昭。"

      "嗯?"

      "你在镇上住了十九年,有没有想过离开?"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我爸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妈呢?"

      "我妈?"林昭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我八岁那年她生病走了。"

      江晚的呼吸停了半秒。

      "对不起。"

      "没事。十几年了,早习惯了。"

      烛光在林昭的脸上跳了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江晚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蜷着。

      "我爸从那以后就不太说话了。"林昭说,"他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看书。书店里那么多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只认识书里的人。"

      江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所以你才那么爱说话?"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能是吧。在家没人跟我说话,我就出来找人说。"

      江晚看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软了。

      雷声又响了一下。江晚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林昭注意到了,她把手伸过桌面,覆在江晚的手背上。

      "别怕。"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烛光。

      江晚看着林昭的手——手指不算细,指节上有打篮球磨出来的茧。手心是干燥的、温热的。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雷声越来越远,雨声越来越小。

      "江老师。"林昭忽然开口。

      "嗯?"

      "你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特别害怕的东西?"

      江晚的手指在林昭的掌心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

      "孤独。"她说。

      "上海那么多人,你还会孤独?"

      "人越多,越孤独。"江晚说,"因为没有人真正了解你。"

      林昭低下头,拨弄着蜡烛。

      "那你现在还孤独吗?"

      江晚看着她。烛光把林昭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在这样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不孤独了。"

      林昭的嘴角翘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眼睛亮亮的。

      雨停了。雷声也停了。窗外的天空泛出一点灰白。

      "我该走了。"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那件湿淋淋的雨衣。

      "林昭。"

      林昭转过头。

      江晚顿了顿,说:"以后打雷的时候……你能不能——"

      "能。"林昭不等她说完,"我会来。"

      江晚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看着林昭推开门,走进了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是泥土被打湿的味道,混着一点香樟树的清苦。

      那天下午,天台上。

      刚下过雨的天台还有积水,打在地上亮晶晶的。空气被洗得很干净,远处的山看得特别清楚。

      江晚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林昭坐在她旁边,随意地聊着天。然后她的目光落下了——落在江晚的手腕上。

      一道淡淡的疤痕。

      不长,三四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一条细细的白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昭看到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围墙的边缘。

      她在体育课上见过各种伤疤——摔伤的、擦伤的、扭伤的。但这道疤痕不一样。它太直了,太整齐了,不是摔出来的。

      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很想问。是谁伤害了你,还是你自己伤害了自己。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这道伤疤背后一定有一个故事,一个江晚还没有准备好讲的故事。

      "林昭。"

      江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江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手腕上摩挲着。

      "你刚才……看到了吧。"

      林昭的手在围墙上停了一下。

      "看到什么?"她装傻。

      "我的手腕。"

      林昭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水渍。

      "嗯。看到了。"

      江晚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

      "江老师。"林昭说,"你不用告诉我。"

      江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会问的。那是你的秘密,你有权利不说。"

      江晚的眼眶忽然热了。一道热意从胸口顶上来,她费了很大的劲才没有让它漫过眼眶。

      "谢谢。"

      "不用谢。"林昭说,"我只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江晚看着她。林昭没有笑,表情很认真,眼睛很亮。

      "我感觉到了。"江晚说。

      那天下天台的时候,林昭走在前面。江晚跟在后面,看着林昭的背影——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脚步稳稳当当的。

      江晚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她在上海的最后几个月,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面对被辞退的通知,一个人收拾行李。她以为她会一直一个人下去。

      但在这个小镇上,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雨夜里敲她的门,在烛光里握住她的手,在看到伤疤的时候说"你不用告诉我"。

      江晚吸了吸鼻子。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那道伤疤被林昭看到时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羞耻,是一种奇怪的踏实——她不用再藏着了。

      至少在林昭面前不用再藏着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雨后的月亮格外亮,月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了上海的出租屋。那间房间没有这样的月光。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一年四季照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她在那里住了三年,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十块钱买来的台灯。那盏台灯在她离职的那天灭了,她试了几次都没能再点亮它。

      而现在,她躺在这张旧床上,窗外的月光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蝉鸣,还有林昭说的那句话。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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