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天台 江晚请林昭 ...
-
江晚请林昭吃冰棍,是在一个蒸笼天的傍晚。
气温三十八度,青石板路面晒了一天,踩上去脚底发烫。林昭练完球从操场走过来,头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球衣领口一圈全是汗渍。
江晚站在河堤的老柳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两根绿豆冰棍,包装纸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
"给你的。"
林昭接过来,眼睛亮了。"谢谢江老师!"
她撕开包装纸,狠狠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她闭了一下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舒服的哼哼。"太好吃了。"
江晚看着她吃冰棍的样子,自己的冰棍还没拆,嘴角先翘了。
两人坐在河堤的石头台阶上。石头被晒了一天还是温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透过布料传上来。绿豆冰棍在舌尖化开,凉意沿着喉咙往下走,把身体里的暑气逼退了一些。
"江老师。"林昭舔着冰棍棍子上的绿豆碎末,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为什么回来?"
江晚举着冰棍的手停了一下。冰棍化了,一滴汁水顺着木棍淌到她的手指上。
"回来?"
"嗯。你从上海回来的,对吧。"林昭咬了一口冰棍,腮帮子鼓起来,"上海不好吗?"
江晚看着手里的冰棍。绿豆色的冰在木棍顶端慢慢变软,边缘已经化成水了。
"上海很好。"她说。
"那为什么回来?"
江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冰棍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冰在牙齿间碎开,很甜,但这甜和五毛钱的绿豆冰棍不太一样——上海便利店里二十块一盒的雪糕她吃过很多,却没有一根比这个更让她记得住味道。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林昭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偏过头看江晚,江晚没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河面。河水在夕阳光里泛着橘红色,一条白鹭从对岸飞起来,翅膀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波纹。
"我被裁员了。"江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预报,"合同到期,公司不续签。房租交不起,朋友也没有几个。在上海待了四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她把化了半截的冰棍转了个方向,让快滴下来的水落在草地上。
"所以回来了。回到这个我曾经拼命想离开的地方。"
林昭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咬进嘴里,叼着木棍,看了江晚一会儿。
"江老师。"
"嗯?"
"回来了也好。"
江晚侧过脸看她。
"这里虽然没有上海大,但这里有河堤,有香樟树,有绿豆冰棍。"林昭把嘴里的木棍拿下来,插在石头缝里,"还有我。"
江晚的手指捏紧了冰棍棍子。
林昭又补了一句:"你请我吃冰棍,我明天请你吃西瓜。这就是人情味。"
江晚看着她。林昭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鼻尖被晒得有点红,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像一只储存粮食的仓鼠。
江晚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笑,是肩膀轻轻抖起来、眉眼全部舒展开的那种笑。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笑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了。
林昭看愣了。
江晚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窝,不深,但把她整张脸的线条都变软了。她眼睛里泛着光,那种从上海带回来的、沉在眼底很久很久的灰,在这一瞬间被冲淡了一点点。
"谢谢你,林昭。"
"谢什么,我还没请呢。"
"但你会请的。"江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还带着笑。
林昭胸口闷了一下。她用力点头。"行,明天就请!"
冰棍吃完了。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江老师。"林昭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知道镇上最美的观景点。"
江晚犹豫了一瞬。"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保证你不后悔。"
江晚看了看天色。还有半个小时太阳才落完。
"好。"
林昭带她走回青云中学,上了教学楼四楼。
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锈锁。林昭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开了。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有点刺耳。
"你怎么有钥匙?"
"跟门卫大爷借的。"林昭推开铁门,"我经常来。"
门外是学校的教学楼天台。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出了细小的龟裂纹,四周有半人高的围墙。墙角放着几个旧花盆,里面的花早枯了,只剩干黄的茎秆戳在土里。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天台看出去的风景。
整个小镇摊在脚下。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开,近处的深绿,远处的淡青,最远的一道山脊只剩一抹墨色的轮廓。青云河从镇子中间蜿蜒而过,被夕阳染成一条金红色的丝带。河堤上的柳树变成一排绿色的小点,青石板路面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小镇的屋顶错落有致,青瓦白墙,炊烟从几家的烟囱里飘出来,袅袅地散进晚风里。更远处,菜市场已经收摊了,空荡荡的棚顶上落着几只麻雀。
还有蝉鸣。站在四楼的天台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比在地面上听到的更响、更密,像夏天本身在呼吸。
江晚站在围墙上,手搭在水泥台面上,没有说话。
"怎么样?"林昭走到她旁边,语气里压着一丝得意,"好看吧?"
江晚点了一下头。"这是全镇最好的观景点。"
"对。"林昭翻身上了围墙,双腿悬空晃着,"我从小就喜欢来这里。"
江晚看了看围墙的高度,又看了看林昭悬空的脚。"你怎么上去的?"
"就这样。"林昭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面,"你也上来。坐这儿看夕阳,比站着好看多了。"
江晚迟疑了一下。"安全吗?"
"安全。"林昭用脚后跟磕了磕围墙,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坐了十几年,从来没掉下去过。"
江晚轻轻提了一口气,学着林昭的样子,双手撑住台面,有些笨拙地坐了上去。她抓着墙边的手指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脚悬空了。离地面大概半米,但因为是四楼天台的外墙,往下看的高度让她小腹一紧。
"怕吗?"林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有一点。"
"别怕。"林昭偏过头看她,眼睛亮着,"有我在。"
江晚的手从墙边上慢慢松开,放在膝盖上。她的呼吸缓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围墙上。夕阳在远处的山脊上烧成一个大火球,橙红色的光铺在她们脸上、肩上、膝盖上。江晚的白衬衫变成了暖黄色,林昭的小麦色皮肤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掀动了她们的衣角和头发。
"我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来这里。"林昭忽然说。
江晚偏过头看她。
林昭的声音变轻了。"她坐在我旁边,跟我讲天上哪朵云像马,哪朵云像鱼。后来她去世了,我就一个人来。"
江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对不起。"
"没关系。"林昭晃了晃悬在空中的腿,脚尖在空中画了个圈,"已经很久了。我从八岁就来这里,到现在,十一年了。"
江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看夕阳。火烧云在天边卷起来,一层一层地堆叠着,颜色从橙红过渡到紫灰。
"你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天台?"林昭问。
江晚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没有时间。"江晚的声音很轻,"每天都在赶地铁,从早到晚。根本没有停下来看一看天空的机会。"
林昭用后跟碰了碰墙面。"那你现在有了。"
江晚转过头,和林昭对视了一秒。林昭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像两颗烧红了的小石子。
"嗯。现在有了。"
林昭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蝉鸣从地面上升起来,一波一波地涌向天台。太阳彻底落到了山后面,天空从底下开始变暗,紫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最后一点金黄逼退到西边的山脊线上。
她们谁也没说话。
江晚撑着台面的手指慢慢放松了。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和远处的河水一样,变平了,变缓了。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个一直拉着她往下坠的东西,在这个天台上,在满天霞光和震耳欲聋的蝉鸣里,好像轻了一点。
林昭偏过头悄悄看了她一眼。江晚的侧脸在暮色里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道细细的月牙。
林昭转过头,继续看夕阳。
她想,以后一定要经常带江老师来这里。
从那天起,天台成了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河堤太公开了,天台不一样。铁门一锁,谁也上不来。只有她们,和满天的云,和满镇的蝉鸣。她们有时候带冰棍上来,有时候带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着。
林昭讲学校的事,讲镇上的事,讲她小时候磕掉门牙的事。江晚听,偶尔笑了,林昭就觉得自己赢了什么了不起的比赛。
有一天傍晚,天边起了火烧云,特别大特别红,整片西天像烧着了一样。
"江老师。"
"嗯?"
"我以前也想过去天台上看夕阳,但从来没上去过。"
江晚转过来看她。"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陪。"林昭说。
江晚的呼吸轻了一下。她想起上海,想起那间十六楼的办公室。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和整个陆家嘴的夜景,但她从来没有站在窗前好好看过一次。因为没有时间,因为没有心情。
也因为,没有人在旁边,跟她说一句"好看吧"。
"现在有人陪了。"林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确定。
江晚的睫毛动了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摩挲着。
"嗯。"她说,"现在有人陪了。"
火烧云在西边的山脊上熊熊烧着,把整个天台映成红色的。
林昭晃在空中的脚停了停。
她听到江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是平的。有一点小小的颤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
林昭没有追问。
她只是继续晃着腿,和江晚一起看火烧云一点一点地熄灭在西边的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