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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堤 林昭发现江 ...

  •   林昭发现江晚每天傍晚都去河堤,是在暴雨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她练完球,浑身是汗。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黏答答地贴在肩胛骨上。头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发根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去操场边的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水管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开头流出来的水是烫的,浇在手心里发麻。放了十几秒,水温才凉下来。她捧了一捧拍到脸上,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沿着手腕淌进袖子口。凉意只是一瞬间的事,青云镇六月的自来水再怎么放也凉不到哪里去。

      她拧上水龙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子本来就是湿的,擦了和没擦一样,下巴上还挂着几颗水珠。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了一天,远远看过去空气在路面上方扭曲成一团透明的热浪。蝉鸣震得人耳朵发嗡。

      太热了。河堤上好歹有柳树遮阴。她决定去吹吹风。

      河堤在小镇西边,沿着青云河修的,从镇头的老水闸一直延伸到镇尾的石桥。青石板铺面,石板上被太阳晒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长出些矮矮的杂草,踩上去软软的。两旁的柳树遮出一段长长的阴凉,柳条垂下来,尖梢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细波纹。河水很浅,夏天里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石头上有青苔,水草一绺一绺顺着水流的方向倒着。偶尔有白鹭站在浅滩上,单腿立着,等人走得很近了才扑棱一下飞起来。

      林昭走上河堤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堤坝上。

      白色的短袖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被风吹起来。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几缕,是整个散开来,从耳后翻到肩上,再被风拍到背后。

      是江晚。

      林昭的步子忽然慢了。她站在柳树后面,柳条垂在脸侧。

      江晚背对着她,面向河面。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一层一层的青色剪影——最近的是深绿,中间的是灰绿,最远的那道只剩一抹淡青。河面上铺着碎金子的光,一晃一晃的。

      林昭就这么站着,看了大概有十来秒。汗水从鬓角流下来,滑到下巴上挂着。她注意到江晚的站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大腿外侧。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站法,也不是松懈的。是那种不知道往哪里放手的站法。

      林昭吸了口气。从柳树后面走出来。

      "江老师。"

      江晚转过头,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神闪了闪,认出来了。"林昭?你怎么在这里?"

      "练完球,来洗把脸。"林昭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上还没干的水珠,冲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太热了。"

      江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被汗水浸透的球衣上,停了半秒,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河面。

      林昭站到她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和江晚隔了大半臂的距离。她闻到了江晚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茉莉花香,和在伞底下闻到的一样。混合了河面上吹过来的水草腥气和柳叶被晒了一天散出来的青涩味。林昭的鼻翼动了两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铺开了十几秒。河水轻轻拍着堤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远处河湾里有条木船,船头坐着一个钓鱼的老人,竹斗笠扣在头上,烟斗里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颗橘红色的小灯。河对岸的稻田里有人在收工,远远传来几句听不清的吆喝声。

      林昭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裤兜里的手指互相搓着——指腹上还残留着篮球粗粝的皮面触感。她瞥了江晚一眼。江晚的侧脸在夕阳光里线条很静。

      "江老师。"

      "嗯?"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江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河面上。河面上浮着一根柳条枝,被水流推着慢慢漂。夕阳光照在柳条枝上,把那根灰色的枯枝染成橙色。浮标在远处一沉一浮,上面的反光慢慢地暗下去。

      "嗯。"她说。声音很轻,差点被河水声盖过去。

      "为什么?"

      江晚用脚尖蹭了一下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草。草是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被她蹭得晃了晃。帆布鞋尖上沾了一点青苔的绿印。

      "因为这里安静。"

      林昭歪了歪头。"安静?"

      "嗯。"江晚抬起下巴,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林昭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蜷。裤兜的内衬是棉布的,被汗浸得有点潮。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印。

      她想起了这几天在镇上听到的话。

      前天下午去小卖部买水,门口槐树下坐着三个大妈。她从冰柜里拿出水,拧开灌了一口,耳朵里就飘进一句"那个从上海回来的"。拧上瓶盖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听见下一句——"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接着是瓜子壳落地的脆响和一阵压低了但没压住的窃笑声。

      昨天上午去菜市场给她爸买豆腐,两个摊贩隔着菜筐聊天。"年纪轻轻的就从大城市跑回来,肯定有什么问题。"

      林昭把钱拍在豆腐摊上,找的钱都没数,拎着塑料袋就走。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但那些话说得很难听,她知道。

      "江老师。"

      "嗯?"

      "你不用在意那些人说的。"

      江晚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些意外。眉毛轻轻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昭把目光挪到河面上。耳根有点热。她挠了挠耳根,指腹搓到耳软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们就是闲的。小镇上没新鲜事,新来一个人就特别稀罕。等过一阵子,他们就不说了。"

      江晚的下巴微微点了点,幅度很小。林昭注意到她点下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向上动的趋势,但没形成完整的笑。"你很了解小镇。"

      "当然。"林昭转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我在这里长大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鼻尖会皱一下。上面还挂着一颗没擦干的汗珠。夕阳光照在汗珠上,把它变成一颗金黄色的半透明小球。

      江晚看着那颗汗珠。"那你呢?你想离开小镇吗?"

      林昭想了想。不是那种敷衍的想,是真的低着头想了几秒。河面上有个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大概是条鱼,银白色的肚子在夕阳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没有。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爸,有我的朋友,有河堤,有球场,有香樟树。"林昭指了指河堤尽头那棵最大的柳树,又指了指操场的方向。手放下来,插回裤兜里。声音放轻了一点,"有认识的人。在外面,我谁都不认识。"

      江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边上沾了一圈泥,是前天暴雨留下的。泥干了以后变成灰褐色的硬壳,粘在鞋边的帆布纹路里,扣不掉。她想起了上海的四年。

      上海。每天早晨七点半挤地铁二号线,人贴着人,车厢里的味道是汗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的闷。到了写字楼,刷卡进闸,上十六楼。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八个小时。中午吃外卖。下班再挤地铁回来。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冰箱嗡嗡响。她有时候在门口站一两分钟,不开灯,听着冰箱的声音。认识很多人。同事。同学。室友。微信里躺着几百个联系人。但没有一个可以坐下来安安静静看一条河的。

      她抬起头。河面上的夕阳光已经从碎金子变成碎铜钱了,颜色暗了一层。

      "江老师?"林昭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以后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江晚点点头。

      "那我也来。"林昭说。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林昭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征求同意。话是从嘴里自己跑出去的。跑出去了才意识到——对方是老师,自己是学生。每天傍晚一起散步?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她不打算收回来。

      江晚的手指在衣角上攥了一下。白衬衫的下摆被她攥出了几道细褶。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半度。

      林昭挠了挠后脑勺。出汗后干掉的头发被挠得支棱起来。"因为这里也凉快。"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一点,语速快了一点,想把这句话尽快说完。

      "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散步。"

      江晚看着她。林昭的眼睛很亮。不是湿的那种亮。是干的、烫的、像河面上跳动的夕阳光碎片的亮。被球场上的日头晒过的亮。

      江晚的指节在衣角上攥得发白。大拇指按在食指侧面,按出了一个红印。

      "好。"她说。

      林昭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暴雨那天被雨淋着时满不在乎的笑。是另一种。眼角弯下去,嘴角提上来,鼻尖皱起来。脖子往前伸了一点点,下巴抬起来半寸。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马上转过头去看河面,怕自己的表情被看太久。

      江晚也转回去看河面。河面上那个浮标又沉了一下。钓鱼的老人磕了磕烟斗,一团烟灰落进水里,被水流冲散了。

      从那天起,林昭每天傍晚都出现在河堤上。

      练完球。冲一把脸。有时候连脸都顾不上冲,拿袖子擦一把额头的汗就往外跑。队友在后面喊"林昭你跑那么快干嘛",她头也不回,手举起来挥了挥。

      有时她到得早。河堤上还没有人。她会在青石板路上先跑几个来回,把从球场带出来的剩余精力消耗掉。汗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印出几颗深色的圆点。有时她到得迟,远远看见江晚已经站在柳树下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她跑过来就举起一瓶。

      林昭跑过去接水的时候,手指会碰到江晚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水瓶上凝的水珠从两个人的指尖同时滑下去。林昭拧开瓶盖灌一大口,灌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球衣领口。

      "慢点。"江晚说。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

      她们沿着河堤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走一趟大概二十分钟。她们走三趟。一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半小时。天彻底黑透了才往回走。

      林昭说。江晚听。

      江晚话不多。但她会认真地听林昭说的每一件事。林昭说的时候,她会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林昭脸上,不打断。林昭说完一句,她会用下巴点一下,或者用喉咙里轻轻的一声"嗯"来回应。

      林昭说学校里哪个老师最凶——物理老师老孙,训人的时候能把黑板擦拍碎。江晚的眉毛抬了一下。

      林昭说镇头那棵老槐树有三百多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她小时候和小伙伴在树洞里藏过铁皮青蛙。江晚的嘴角翘了一下。

      林昭说哪家店的绿豆冰棍最甜——不是街上那家,是镇东头小巷子里那家,老板娘自己熬的绿豆汤冻的,咬下去能吃到整颗的绿豆。江晚多看了她一眼。

      林昭说镇上那个猪肉摊的老板嗓门特别大,隔着三条街都能听到他喊"五花肉便宜了",江晚听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那翘了一下变成了一个没忍住的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林昭说她小时候在河堤上摔过一跤,磕掉半颗门牙。那天下了雨,青石板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她赤着脚在上面跑,啪一下摔了个嘴啃泥。满嘴的血,她爸抱着她跑了三里地去镇卫生院。江晚的眉毛抬起来,目光落在林昭的嘴唇上。林昭咧嘴,露出那颗后来补的牙。补得很好,不太看得出和旁边的区别。江晚看了两秒。林昭被她看得耳朵发热,把嘴闭上了。

      有一天傍晚,她们走完第二趟,在石阶上坐下来休息。夕阳快落完了,天空变成深紫色。底下还留着一条橘红色的亮边,往上慢慢过渡成紫灰色,再往上变成深蓝。河对岸的稻田里开始有萤火虫冒出来。一粒。两粒。然后一下子冒出来十几粒。绿光飘在稻穗上面,飘得很慢。

      "江老师。"

      "嗯?"

      林昭把脚踩在石阶上,膝盖顶着胸口。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又抿了抿嘴。嘴唇干干的,她用舌尖舔了一下。"……我俩这样,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林昭的耳朵开始泛红。不是一点点的粉。是从耳垂开始往耳廓蔓延的、很明显的红。江晚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得很清楚。"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每天傍晚一起散步。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江晚的步子没停。只是脚尖踢到了青石板上一颗小石子。小石子滚了两圈,滚过石板边沿,掉进河里。咚的一声。很小。水面漾开一圈细纹,很快被河水抹平了。

      "你在意吗?"

      "不在意。"林昭答得很快。快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落完她就接上了。然后声音低下去,低到被河水声压住了一截。"我只是怕你在意。"

      江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把林昭的脸笼在半明半暗里。夕阳光只剩最后一条亮边,照在她的左半边脸上。右半边脸已经沉进暗影里了。只看得到她的眼睛——两只眼睛都在亮。不是因为光线,是因为眼睛本身的亮。直直的,不加遮挡的。这种亮让江晚想起另一双眼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我不在意。"江晚说。

      林昭嘴角抬起来。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走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很重。下巴差点磕到膝盖。

      江晚把目光移回河面。远处河湾里的渔船亮起了灯。一盏黄黄的小灯,挂在小木船的篷顶上,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块黄晕。黄晕在波纹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聚了散,散了又聚。蝉鸣弱下去了。不是突然弱的,是一点儿一点儿降下来的,像夏天喘了一口气。蛙声接上来。呱。呱呱。呱呱呱呱。从田埂边、水草丛里、河湾的浅滩上,这里一声那里一声,把夜叫得很热闹。

      江晚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十指互相按着。她忽然觉得,夏天的傍晚没那么长了。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夏天的傍晚是从写字楼出来、挤地铁、回到出租屋里开始的。打开外卖盒子,对着电脑吃。吃完洗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半夜,关灯。窗外是另一栋楼,近得伸出手就能摸到对面人家的晾衣杆。没有河。没有萤火虫。没有人和她说话。夏天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要拿什么来填。

      现在不长了。走三趟河堤,天就黑了。有时候林昭讲了一件事,她听完了想了一会儿,再抬头,夕阳已经烧完了。

      江晚低下头,拇指按着食指的侧面。按下去,松开。再按下去。这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习惯。但此刻按下去,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她说不太清楚的东西。

      林昭偏过头悄悄看了她一眼。看到江晚在按手指。她没有问。只是把脚从石阶上放下来,在青石板上轻轻跺了一下。

      "江老师。"

      "嗯?"

      "明天也来吗?"

      江晚松开手指。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浅印。

      "来。"

      林昭嘴角抬起来。她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尘在最后一丝夕阳光里飘起来。

      "那我明天给你带绿豆冰棍。镇东头那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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