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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雨 暴雨是在傍 ...

  •   暴雨是在傍晚来的。

      江晚在三楼办公室批改作文。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周敏走之前探进头来说了句"江老师还不走啊,天看着要变了",她应了一声,手里的红笔没停。

      窗户开着半扇。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空气闷得发稠,压在人身上,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黏在衬衫袖口和手腕之间。她放下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被表带遮着,她拇指按上去,按了两圈。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气味,混着窗外涌进来的湿土腥气。

      轰隆。

      第一声雷从远处的山脊滚过来。不是那种干脆的炸雷,是闷闷的、拖着尾巴的,咕隆隆隆碾过半边天。窗户震了一下,玻璃在木框里晃了晃。江晚的手指在作文本上顿了一下,红笔在本子上洇出一个红点。

      然后是雨。铺天盖地的雨。

      第一滴砸在香樟树叶上,啪。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全部一起下来了,噼噼啪啪打在叶子上,打在水泥地上,打在窗玻璃上。操场瞬间空无一人。几个学生用书包挡着头跑过走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鞋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笑声被雨声吞掉了一大半。

      江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条缝。风夹着雨水涌进来,拍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翻起来的腥气和青草被雨水砸烂后散出来的清苦味。她伸手探了一下,雨点打在掌心上,力道很重,手心生疼。

      她收回手,掌心上四五个水点正在往下淌。

      她没带伞。

      早上从宿舍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蓝得发白的那种晴,太阳从东边山头上翻过来,晒得青石板路面冒油光。六月的青云镇就是这样,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山里的云一聚,就是一场暴雨。

      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惨白。她坐下,拿起红笔,翻开下一本作文。林昭的。封面上"高三(2)班林昭"几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很猛。江晚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翻开来。

      字迹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她批了第一段,圈了两个错别字。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外面的香樟树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绿色。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批。

      批了大概七八本,雨势仍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暗下来,暗得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厚窗帘。办公室里越来越闷,汗贴在锁骨窝里,衬衫领口潮了一层。她用红笔的笔帽戳了戳太阳穴。戳了三下,放下笔。

      算了,跑回去吧。

      她把作文本摞好,对齐四个角,拎起帆布包走向门口。

      教学楼门口。雨幕很密,密得看不清操场对面的香樟树。青石板台阶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水从台阶上漫下来,淌成一片薄薄的水膜。从教学楼到教师宿舍大概五百米。跑过去用不了三分钟。但三分钟足够让她从头湿到脚。帆布鞋踩进水洼里,连袜子都会湿透。

      江晚站在门廊下,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水,吸进肺里凉得发沉。

      她迈出左脚。

      "江老师。"

      声音从右边传来。

      江晚收住步子。转头。

      林昭站在走廊拐角。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布料颜色深了几个度,肩膀和锁骨位置被水浸得几乎变成黑色,贴在皮肤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短发粘在额头上,发梢挂着一颗水珠,颤了一下,滴到鼻尖上,又从鼻尖滑到下巴。她手里攥着一把折叠伞,蓝色的,伞面有几处褪色发白,伞骨有一根歪了,往右边斜着,看起来用了很久。

      江晚的目光从伞移到林昭的脸上。林昭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被水洗过一样,比平时亮。嘴唇有点发白,应该是淋了不短的时间。

      "你没带伞?"林昭问。声音在雨声里有点发闷。

      "忘带了。"

      林昭把伞递过来。动作很直接,手臂一伸,伞柄就杵到了江晚面前。"给你。"

      江晚看着她递过来的伞,又看了看她湿透的校服。林昭的手指握着伞柄,指节上挂着水线,手腕上绑着的那根黑色皮筋也湿透了,往下滴着水。

      "你呢?"

      "我不怕淋。"林昭说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嘴角一咧,"对哦,我已经湿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耳根红了一下。挠后脑勺的动作把袖子上的水甩了几滴到地上。

      江晚的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带子的尼龙纹路里。

      "那……我们一起撑?"林昭问。语气里有一点试探,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

      江晚看了看伞的大小。这把伞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撑,挤。伞面不大,伞骨还歪了一根,挡不住多少雨。

      但她说了:"好。"

      不是因为怕淋雨。是因为那个"好"字自己跑出来了。

      林昭撑开伞,举到两人头顶。伞确实不大,林昭往江晚那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站近一点才勉强罩住。她们的肩膀隔着两指宽的空气。林昭的体温透过来——不是干燥的体温,是湿衣服包裹着的、被雨水泡过的体温,温温的,比雨天的空气高出一截。混合着雨水的气味和一种淡淡的皂香,应该是校服上残余的洗衣粉味道。

      "走吧。"

      一同踏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噼里啪啦,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地上的积水漫过鞋底,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沿着脚踝一直攀到小腿。江晚的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每一步都挤出一小股水。林昭的球鞋早就不响了——已经泡透了,踩下去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走了十几步,江晚察觉到右边的肩膀没淋到雨。左边的肩膀却有点湿。雨点斜着打在左臂上,衬衫袖子湿了巴掌大的一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

      林昭把伞全倾在她这边了。林昭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分成几道细流,流进校服领口里。领口那一圈布料已经变成了深色,贴在锁骨窝里。她的右手举着伞柄,左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轻快,脚后跟一抬一落,水花溅在小腿上。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半边身子泡在雨里。

      江晚看着那颗从林昭下颌滑到喉咙的水珠。喉结的位置动了一下,水珠顺着那道弧度滑进领口。

      "伞歪了。"江晚说。

      "没有。"林昭的语气很笃定。甚至没有偏过头来确认。

      江晚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伞柄——握在林昭的手上面。她的手指碰到了林昭的指节。林昭的手指是凉的,被雨水泡凉了,但指节很硬,攥伞柄攥得很紧。

      江晚握着伞柄往林昭那边推了推。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林昭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颤了颤,没掉。那双眼睛被雨水洗过后瞳仁特别亮,映着阴天的灰白色天光,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然后她笑了。

      那种不加修饰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嘴角往上一扯,眼睛跟着眯起来,鼻尖皱了一下。雨水从她的额角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淌到脸颊,又顺着下颌线淌到下巴。她也没去擦。不是顾不上擦,是根本不在意。

      "江老师。"

      "怎么了?"

      "你人真好。"

      四个字,很轻,被雨声托着送进江晚的耳朵里。

      江晚的手在伞柄上握紧了一瞬。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她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雨声太大了,大得可以把心跳声盖住。但心跳就在耳朵底下,咚咚咚的,她自己听得见。

      剩下的路不长。两个人挤在一把歪骨伞下面,肩膀不时碰到一起。碰到的时候林昭会让一点,但伞又歪过来了。江晚再把伞推回去。反复了几次,谁也不说话了。只有雨声和鞋底踩在水里的声音。

      到宿舍楼下。她们在屋檐下站定。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小坑里积着水,雨水砸进去又溅出来。远处传来更响的蝉鸣——雨已经小了,蝉憋了一个多小时,重新开嗓,比雨前更响,恨不得把整个天空都叫回来。

      "到了。"林昭说。

      她把伞收起来,握住伞面甩了甩。水珠飞出去,打在地上,打在墙上,有几滴溅到了江晚的小腿上。林昭退后两步,退到雨里,朝江晚挥挥手。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落在她的短发上,给头发罩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

      "明天见,江老师。"

      转身跑进雨幕。步子很轻,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她的小腿上。短发在雨中飞起来,露出耳后那一小块被晒得比脸颊浅的皮肤。校服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侧一截小麦色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运动裤印——是白天练球晒出来的。

      江晚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林昭跑过香樟树的时候,树叶上的积水被震落下来,哗啦一声泼在她头上。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停,继续跑。背影在香樟树后面拐了个弯,不见了。

      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左边湿了一大片,右边是干的。林昭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太多。右肩那半边干的,是被伞罩住的部分。左边淋湿的,是伞够不到的位置——但林昭自己的右肩全泡在雨里。

      手指在帆布包带子上松开又攥紧。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她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水面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自己的倒影,倒影边缘被雨滴打碎,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转身走进宿舍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抹黑走上三楼。走廊里有股返潮的霉味。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很干涩。门推开的瞬间,屋里扑面而来一股关了一整天的闷热气。

      她没有开灯。把帆布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坐在床沿,听着屋顶的雨声。雨已经很小了,落在瓦片上是沙沙沙的声响,和暴雨时的噼啪声完全不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换掉湿了一半的衣服。衬衫脱下来的时候,布料贴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不是布裂了,是汗和雨水把布粘在皮肤上了。

      晚上,雨彻底停了。

      江晚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隔三秒一下,像一个走不准的钟。窗外的蝉又鸣了起来,比雨前更响,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从操场边的香樟树到河堤的柳树,四面八方一起叫。那种声音不是"响"可以形容的——是震动,是空气本身在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成一条窄窄的白线。她把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茉莉花香,很淡。

      脑子里是林昭站在走廊拐角的样子。浑身湿透,校服贴在身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举着一把旧伞,说"我不怕淋"。说"对哦,我已经湿透了"。挠后脑勺的样子。耳根红了一下的样子。

      还有她笑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齿,满不在乎地站在雨里。右肩全湿了,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连擦都不擦一下。

      还有伞柄上碰到的那一下。林昭的指节被雨水泡凉了,但攥伞柄的力道很紧。

      还有那四个字。"你人真好"。

      江晚的手指蜷了蜷,攥住被角。棉布被角被她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大拇指在被角的针脚上来回搓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反复想这些细节。

      回到青云镇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她遇到的人不多。学校里的老师客客气气,点头打招呼,说"江老师好",她也回一句。学生们喊她江老师,她应。宿舍楼的邻居在楼道里碰见了笑一笑。所有人都很好。但所有人的好都是那种有分寸的、隔着一点距离的好。

      林昭的好不一样。不是客客气气的。不是有分寸的。不是交换式的。是那种不经计算的、直直撞上来的、不计后果的好。

      把伞给你。你说你自己怎么办,她说"我不怕淋",然后挠挠后脑勺,才发现"对哦,我已经湿透了"。把伞全倾在你这边。你说伞歪了,她看都不看就说"没有"。站在雨里朝你挥手说明天见。转身跑进雨里。背后淋着雨,步子还是轻的。

      江晚翻身仰躺。天花板上的月光白线还在原处没动。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剧烈的那种。是比平时快了半拍,一下一下的,顶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进来,锯着六月的夜晚。月光白线安静地停在天花板上。屋檐滴水。滴答。滴答。每一下都让她想起林昭发梢上那颗颤颤的水珠。

      什么时候睡着的,她不知道。

      只记得意识最后飘了一下的那个瞬间,脑子里还是那把歪了骨头的蓝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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